北望江山 第447节

  “有黄将军镇守此地,我无忧矣。”说罢,扫了眼跟着他过来的队正以上军官,道:“太仓市舶司得了一批细货,颇为精美,这般好物,我又岂能独享,尔等皆有份。”

  众人闻言,面露喜色,纷纷行礼道:“多谢大帅赏赐。”

  “都是英武儿郎。”邵树义高兴地笑道:“没来盱眙之前,我还有些担心,来了之后,高枕无忧矣。试问有此威武将士,就对岸那些土鸡瓦狗,能得盱眙?”

  众人被这么一夸,不自觉地挺直了胸膛。

  “不过,话虽这么说,终究还得君等苦战。”邵树义话锋一转,道:“守住盱眙便是大功,战后我又何吝厚赏?财货、田宅,任诸君挑选。唔,美人亦有,可不要多挑哦,免得腿软下不了床。”

  诸将校哄堂大笑,气氛极为热烈。

  邵树义拿马鞭一指对岸的泗州城,道:“谁能陪我去观瞭敌情?”

  黄有功等人争相抱拳道:“大帅,我愿!”

  为了争抢位置,那些队正们甚至推搡了起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真真好儿郎,同去!”

  “同去!”众人欢呼道。

  李四海给邵树义牵来了马匹。

  邵树义一把推过,大手朝身后一招,道:“随我来!”

  众人轰然应命,纷纷跟上。

  王逢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嘴角微笑。

  大帅真是天生的武夫,太容易和将士们打成一片了。

? 第557章 西行

  对岸的那座城其实是在古泗州城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始建于唐代,城池不小,有五座城门,而今经过修缮,已经颇为完固。

  两军对峙这么久,敌情也基本摸清楚了:城中屯有元兵万余,其中来自“老熟人”玘都哥万户府的军士四千,外加新成立的归德义兵万户府、汴梁义兵万户府各三千人,兴许还有征发的泗州本地兵力三四千人,但听说逃散了不少,而今却不知还有几何。

  泗州是淮安路下辖的一散州,但领临淮、盱眙、天长、五河、虹五县。盱眙、天长二县在大元帅府控制中,另外三县则归元廷管辖,双方势力犬牙交错,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自控制区内都有一堆墙头草。

  因此,邵树义在观瞭敌情时,把程吉委任的镇将田兴也叫上了。

  这是一个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据说是山东人,多年前移居洪泽湖边。本不太出名,不过当他赴山中猎杀一头威胁百姓的猛虎后,声名大噪,再加上自幼习武,很快就聚拢一大群人,成了远近闻名的游侠。

  邵树义手底下游侠、庄主、盐徒、海盗、杖家之类的人太多了,对田兴纠集人手夺占县城倒也不奇怪。

  此刻站在河边的高山之上,半是询问,半是考较道:“元军一般怎么过河?”

  黄有功欲答,被邵树义眼神制止了。

  “他们藏了些小船,一次载数十人、百余人过河,最多一次数百人,袭扰完就走。”田兴答道。

  “袭扰何处?”

  “什么都袭扰。村落、粮仓、巡哨乃至巡检司。”

  “结果如何?”

  “他们不敢久留,很难有什么战果,但可以搅得地方不得安宁。”

  说到这里时,田兴隐约有点怒气了:“百姓日子本就过得艰难,再被他们这么一弄,实在没法过了,很多人四散而逃,连家都不要了。”

  “你们可曾过河袭扰?”邵树义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有过几次,趁夜渡河,但只烧了一个草料仓,除此之外没甚战果。”

  “已经不错了。”邵树义赞道:“元军人数是你们三倍,敌强我弱,做到这点不容易。”

  “都是深受元军荼毒的百姓,过河时本就抱着必死之心……”田兴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下半截生生止住了,没继续说下去。

  “田将军可是有未尽之语?”邵树义奇道。

  田兴一惊,没想到大元帅心思这么敏锐,见此,也不想保留了,便道:“大帅虽把治所设在江北,却只在江南攻城略地。淮地百姓苦不堪言,却等不来义师解救,我实在想不通。”

  “田兴,你昏了头了。”黄有功惊道。

  其他人亦惊讶地看了过来,目光中有担忧,有惊讶,有幸灾乐祸。

  邵树义摆手制止了黄有功,然后看着田兴,道:“哦?你是说应该将主力大军调来江北,攻城略地?”

  “不是攻城略地,是解民之倒悬。”田兴更正道:“江南百姓还能活,淮东百姓就只能苟活,淮西、河南百姓连苟活都难。大帅何不尽起大军,与元人一决生死?淮地百姓拖不起了,每拖一日,都会死不少人,大帅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邵树义亦有些惊奇地看了田兴一眼,道:“素闻田将军急公好义,解危济困,本还不信,今见矣。只是先打何处、晚打何处,却不是看哪里的百姓苦,得通盘计较。没有江南之粮,淮东这边,我能摆出多少人?便是你等在此戍守,一年才收几石粮食?没江南稻谷,这仗是打不下去的。”

  田兴沉默不语,但也没有反驳,因为邵树义说的是实情。

  “田兴,你说的什么胡话?”黄有功终于找到机会插嘴了,立刻说道:“大帅料理完江南,自会移师江北,军国大事,岂容你一小小镇将置喙?”

  “好了。”邵树义摆了摆手,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继续观察河对岸。

  泗州城内的元军确实多,这才多久,就看到两拨出城樵采的军士了。

  除此之外,另有数千人从两个城门鱼贯而出,分别在城西、城东的野地里操练。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这些个元军,知道平时训练不足,这会开始着急了。

  当然,说训练不足也是相对的,至少比自己手下这些府军们从军年头更长,更懂如何打仗。

  公允地说,在双方士气相等的情况下,自己手下的部队打不过元军,哪怕是定海军、静海军这类成军较久的一线主力,但双方士气相等不太可能……

  淮河以北的元军,目前看来基本都归朵儿只统率,他的指挥中枢设在徐州。截至这会,据淮安水陆行营判断,徐、泗、宿一带的元军总数很可能已超过五万。

  这个兵力密度是非常高的。

  就在九月底,徐州有白莲教会首不堪压榨,带着百余庄客举事,然后裹挟了千多乡邻,击杀里正,攻占萧县,结果两天后,这股义军就被镇压了,人头挂在驿道两侧,绵延数里。

  十月初,沛县又有人不堪元军索取,愤而杀官造反,这次更快,一天就被镇压了,元军顺藤摸瓜,接连捣毁了好几个弥勒教据点,杀两千余人。

  经历了这两次,剩下的人都老实了。

  像历史上芝麻李八个人攻占徐州,继而拉起号称“十万人”部队这种事情已然绝无可能。

  说不定,这些人可能已被元军征发,要和邵军拼命厮杀呢,如果真出现这种事,不得不说是个黑色幽默——其实可能性很大。

  ******

  邵树义在观瞭敌情,一河之隔的临淮县内,元军正在大肆征丁入伍。

  村头已经挂了好几枚人头,数十骑兵分据路口,手掣角弓,居高临下看着狼奔豕突的村民,哈哈大笑。

  巡检司的弓手们带着临时征发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一边暗自腹诽这些探马赤骑兵,一边硬着头皮抓人。

  敢抵抗的已经被杀了,剩下的只能逃。

  李贞带着妻子儿女蹿进了村子北边的竹林中,跑得气喘吁吁。

  在他们身后七八步的地方,还跟着十几个宗人、乡邻,亦满脸惊慌之色。

  没办法,再不跑就要被拉丁入伍了,届时被刀枪驱赶着填沟壑,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村落中的嘈杂声愈发大了,间或还有马蹄声响起,弓手们挨家挨户搜检,见到壮丁就抓,顺手把仅存的财货、粮食掳走——邵树义若见到这场景,应该很熟悉,毕竟当初他因为欠税遇到过这种事,最后狼狈逃窜。

  竹林中众人听到这些动静,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很快来到了一处荒芜的田野中。

  正待松口气呢,却见百余步外的小河边,十余探马赤骑兵策马而立,正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李贞心下一个咯噔,继而有些泄气。

  他自问积极应对乱世,在乡人趁着别人抛售田宅大肆买进时,还劝过人家,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买田宅当富家翁?无奈别人不听,于是自己散家财募集乡人,准备守望互助,联兵自保。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想象中的大伙只要抱团敢战,凭淮泗男儿的勇武,绝对能吓退贼匪乃至官兵,不受他们侵害。结果到头来,他们连战败的元军溃兵都打不过,不得不四散逃窜,最后成了流民,在临淮县境内艰难度日。

  到了这会,随着淮河北岸的元军愈发密集,他们的日子也愈发难过了。

  今天面对前来拉壮丁的官兵,刚刚安顿下来还不到一年的他们只能再度逃窜,先躲过这必死之局再说。

  只是——看样子好像躲不掉了啊。

  李贞心下万念俱灰,就他们这十几个人,如何跑得过探马赤骑兵?

  正待再度折返回竹林之时,却见一骑奔向河边的那群人,高声道:“人抓够了!”

  十余探马赤骑兵最后看了眼站在远处发呆的李贞一行人,策马离去。

  李贞只觉浑身一阵脱力,差点摔倒在地。

  十二岁的幼子保儿手里握着个竹竿,见状立刻上前扶住父亲。

  李贞轻轻摆了摆手,用劫后余生的语气说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乡人们陆陆续续赶了过来,都把目光投向李贞。

  很显然,李贞以前家里相对富裕,也有见识,算是他们这一群人的头领,众人都听他的。

  李贞慢慢收拾心情,叹道:“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去哪。不过,盱眙是回不去了,沿河到处是元军。去淮东的道路也被堵住了,到处都是兵。临淮、盱眙这一片,眼见着要大战了,若想活命,只能向西、向北碰碰运气。你等意下如何?”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李贞叹了口气,一拉妻子儿女,道:“我自向西,你等看着办吧。这世道,活着可真不容易。”

  “走吧,一起向西,结伴上路,还有个照应。”片刻之后,一汉子说道。

  众人纷纷点头应是。

  李贞已经懒得说话了,只心气低落地点了点头,举步西行。

  不知不觉间,离家乡是越来越远了。

? 第558章 搞事

  十月三十,李贞一行人抵达五河县,终于停了下来。

  没办法,粮食吃光了,只能想办法乞讨。

  好在附近河道上有船只运输货物,急需大量人手搬运,于是一行人赶了过去,以不要工钱为条件,帮着搬货混口饭吃。

  诚然,这不是什么好活,十分艰苦。但对于他们这群流民来说,真的没什么好挑的了,吃饭要紧。

  这一日,御史大夫搠思监率武卫、唐兀卫、左右都威卫、左右阿速卫以及新组建的康里卫一万五千余人,自五河县渡河南下,进驻濠州。

  他们的动作不慢,盖因江南传来消息,有贼军水师沿江游弋,数次突袭芜湖、繁昌等地,并且包抄进攻当涂的官军后路,致其无法前进,只能返回巩固后路。

  很显然,江南已经打起来了,他们这一路可不能慢了。

  因此,他在路上就下发命令,让驻守合肥东路蒙古侍卫亲军、左右卫率府、隆镇卫兵马万余人东行,前往滁州。

  复令在寿春就食的威武阿速卫、女真兵、高丽兵、汉兵、蒙古兵合计二万人东行,赶往定远县。

  定远那边还屯驻着万余官军,也是刚到的,以累朝宿卫、鹰坊武士为主,算上带的怯怜口,计有正兵四千余、部曲三千多。

  另有一支比较少见的部队:岭北戍卒三千人,一人三马,驻扎在定远城北。

  如果算上正在赶路的部分杂牌兵马的话,搠思监统率的总兵力将和当初的玉枢虎儿吐华差不多,超过七万步骑。

  至于庐州、无为以及滁州的镇戍军残部,之前已经在朝瓦梁堰增兵,这会接到搠思监的命令,撤回各自驻地,弹压地方,连带着南下大半年的左右钦察卫等部兵马,一并后撤休整。

  主要原因就是搠思监看不起这些人,觉得留在前线只是添乱,不如退回去押运粮草,同时监视地方的豪强。搠思监在半路上就听人说了,两淮地方上的教匪极多,一定要小心他们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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