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56节

  庐州这么多茶叶产出,一年商税才百余锭,你糊弄谁呢?

  杭州不花见场中气氛有些凝滞,便说道:“余佥事奉旨而来,我等自当遵从。从今日起,军资粮草转输之事悉由公总揽,我等不再过问。需要什么人,直接开口便是。唔,巧了,明日有一批器械需运至滁州,十分紧要,余佥事最好亲自跑一趟。”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教化的。

  教化的清了清嗓子,喊道:“王翰。”

  “末将在。”门口一少年军将应道。

  “明日你就跟着余佥事,他有什么吩咐照办便是,不得推诿。”教化的吩咐道。

  “遵命。”王翰应了一声,然后又朝余阙行了一礼。

  教化的简单介绍了下此人。

  王翰原名那木罕,今年十八岁,前年接掌父职,出任庐州镇戍军千户。

  余阙听完,微微点头。

  作为路中有名的文人,他其实收过少年王翰寄过来的诗集,并写过回信,两人很是熟悉。

  那木罕改汉名王翰,这也不奇怪。余阙之妻蒋氏就出身西夏野蒲氏,和教化的是同一个氏族,只不过一直生活在大都,没什么来往罢了。

  教化的将王翰派到他身边,倒是正和他意。

  另外,今日见到的那个左君弼,听说也是近几年袭父职出任千户的。余阙对其观感不错,觉得是个可造之材,有机会可以接触下。

  至于明日亲自押运军械,其实是教化的等人把他支使开的手段,余阙心中跟明镜一样。不过他也有话想对搠思监说,走一趟倒也无妨。

  茶喝完之后,众人便散了。

  杭州不花派了一名小吏领余阙一家到住处,是个清幽小院,位于总管府东北角,环境不错,今后一家人便要住这里了。

  余阙把王翰留了下来,抓紧时间询问战局。

  “其实南岸没什么可担心的。”王翰说道:“贼军不敢野战,已被王师分割在几处。以当涂为例,据传城中只剩下两千余人,若非鲍刘、关甘二沙各自派了五百兵士入城驰援,伪太平府尹陈迪可能已经弃城而走了。”

  “哦?确切么?”余阙问道。

  “确切。”王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当涂最麻烦的就是敌军水师,屯驻于沙洲之上,时不时入姑孰水袭扰,洲上还有贼军精锐名‘定海军’者,据拷讯俘虏得知,约有二千众。这次派了一千入城,沙洲上还有一千。而城西又没人敢去扎营,如此一来,当涂其实围不死,贼人完全可以通过河水与鲍刘、关甘二沙交通,却不知要打到何时。”

  说完这段,王翰又道:“除了当涂之外,便是溧水州了,这会差不多算是被围上了。前阵子溧阳派兵救援,为珊竹元振公分兵击败,长兴义兵万户府趁势猛攻溧阳,若非伪宜兴镇将杨希茂拼死救援,溧阳估计被拿下了。依我看,南线其实不足忧,江西兵不是嫩雏,他们打过仗的,苗瑶侗兵亦堪战,就是军纪差了些。”

  “唉,苗蛮素不被王化,其人与禽兽等,实不宜使入中国啊。”余阙叹道。

  他还真接触过这些人。

  之前在湖广短暂任职期间,曾奉命催促右丞沙班率军讨吴天保,对其部的低劣军纪了解甚深,故以“禽兽”相称。

  再者,余阙是饱读诗书之人,内心里有点看不起吴天保手下的苗兵、瑶兵、侗兵,不认为他们是“中国”之人,而是“蛮夷”。

  蛮夷军纪差,那太正常了。呃,至于蒙古人、党项人算不算蛮夷,这个问题太敏感,余阙不愿深想,但他自有一套自洽的逻辑,觉得熟读诗书的不算,比如他和面前的王翰。

  “合肥这边情形如何?”余阙又问道:“老夫自河南来,一路之上触目惊心,百姓皆面有菜色,胸中蕴积愤怒。途中拜访路府州县官员,他们或不以为然,或有心无力,实在可恨。却不知庐州如何?”

  王翰闻言有些吃惊,道:“庐州日子也很艰难,不过应比淮河以北好上一些。余公要久镇合肥吗?”

  余阙摇了摇头,道:“淮西宣慰司新设,正使驻庐州,我只是个副使罢了,按制要出镇他处,安丰、安庆、蕲州、黄州等皆有可能。问你这个,实在是担心家乡生出变乱,以致生灵涂炭。”

  “余公若能久镇庐州就好了。”王翰真心实意道:“我亦可时时请教诗文。”

  余阙被这话逗笑了,同时也生出几分好感,道:“你都当武人了,还写诗呢?”

  王翰点了点头,道:“其实我不想接任这个千户的,但父亲走后,我是嫡长子,责无旁贷,没办法了。诗我还在写,有空就写,不会荒废的。”

  “保持这个习惯。”余阙赞许道:“心中有诗意之人,就会对这个世道抱有希望,就不会变成野兽。”

  王翰愣愣地看着他,有点没听懂。

  余阙哈哈一笑,道:“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随我去六合。”

  “六合?不是滁州吗?”王翰惊道。

  余阙点了点头,道:“我要去六合面见元帅。”

  王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对军士好点,关键时刻能保命。”余阙叮嘱道:“别和军中其他人同流合污,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明白。”

  “好,我记住了。”王翰重重点了点头,行礼离去。

  余阙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 第571章 押运(下)

  腊月初二,晨。

  长长的队伍自合肥出发后,一路向东。

  庐州万户府派了一个步军千户、一个骑兵千户负责押运,整整四百辆大车,装载着箭矢、长枪、环刀、大斧、弓弦、弓梢、伤药乃至后方新赶制出来的甲胄,外加少许火药——供火炮使用,元军吃了几次亏之后,也认识到这玩意的重要性了。

  道路不好走,湿滑泥泞。站在驿道之上,从这头望到那头,全是一望无际的车辙印,纵横交错,像是大地的伤疤。

  余阙骑着一头驽马,行至正午时,马蹄不小心踩在一滩泥水中,顿时溅了他一身。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昨夜冻上的泥水早就化开了。

  有车轮陷入了泥坑之中,拉车的老牛怎么都拉不动,任凭车夫鞭下如雨,亦前进不了分毫。无奈之下,押运军士只能上前帮忙,将部分沉重的器械卸下来,减轻车身重量,好一会才让牛车驶离了泥坑。

  余阙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很快又见到了一辆侧翻的车辆,器械洒落一地,车夫蹲在道旁,看着受伤的骡子,痛哭不已。

  几名军士走了过来,先给受伤的骡子下了套,然后齐心协力,将车推下了驿道。

  车厢翻滚着,越过窄窄的水渠,最后停在绿油油的麦田中——麦苗稀稀落落的,显然播种时就乏人打理,在可预见的未来几个月,也不会有人打理。

  “你们在这看着,少一把器械,唯你是问。”带队的牌子头点了几名兵士,让他们原地看守器械,等待庐州总管路派人过来。

  余阙没有出声,因为这位牌子头也是按惯例行事,并没有错。

  挽输就这个样子,换谁来都好不到哪去。尤其是前阵子下过雪,道路难行,只能这样了。

  至傍晚时分,长长的队伍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役徒们如蒙大赦,下意识找干燥的地方坐着,直喘粗气。

  “余公。”王翰带着几名军士走了过来,手中提着酒肉,道:“刚去附近村中买的。”

  “买?”余阙有些惊讶,问道:“花多少钱买的?”

  “十锭。”王翰说道。

  余阙默然。如今买东西都以锭为单位了,这钱还有用么?

  离开大都之前,他知道朝廷印了一大堆中统钞、至元钞,在大都路及腹里买了无数东西,根本不问价格,毕竟是白印出来的钱么。但这么一搞,中统钞、至元钞最后一点名声也臭了,根本没人想要,一些州县的小贩甚至看到中统钞就收摊,免得被人占了便宜。

  从这个角度来看,变钞已势在必行。朝堂上的争论没有意义了,反对者在看到中统钞变得和废纸一样时,大概也会闭嘴,因为你没得选。

  至正新钞,呵呵。余阙苦笑了两声,它就一定有信用么?未必吧。

  “坐下说话吧。”余阙指了指铺在地上的篷布,说道。

  “余公,不如去村中歇会。”王翰指了指不远处的村落。

  “晚上再说吧。”余阙摆了摆手,道:“方才我在道口看到数十枚人头,盗匪耶?民人耶?”

  “逃亡的役徒。”王翰将酒肉放在篷布上,坐下道:“每次都有人逃,抓回来就是个死。咱们这才刚出发,再过两天,说不定也有人逃。至于盗匪么,则不太可能。”

  “为何?”余阙问道。

  “庐州万户府一直派骑卒巡查呢,就连马场的牧马人都被动员了起来,沿着各处巡视。”

  “马场还有马么?”

  “早就没多少了。”王翰摇了摇头。

  “乡间就没有别的盗匪么?方才那个村落,我闻到了一些燃香的味道。”余阙指着王翰等人的来时路,说道。

  王翰脸色一变。被余阙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似乎闻到过。

  “别紧张。”余阙摆了摆手,道:“而今乡野之间,烧香聚众者、燃灯礼佛者、吃菜事魔者不知凡几。我记得当年离家科考前,白莲教、弥勒教、明教就在乡间蔓延得很厉害了。这么多年下来,只怕更甚。百姓苦,便需要一些慰藉,无妨的。烧香聚众者,也未必会跟着白莲教造反,别疑神疑鬼。”

  “余公实在太过宽厚。”王翰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余阙苦笑一声,道:“官府不能只知道杀来杀去,杀得绝么?便是杀绝了,谁来给你交税当兵?对了,军中可有此等人?”

  王翰想了想,道:“我家这个千户没有,其他的不好说。”

  余阙哦了一声。

  不过他猜测是有的,应该限于底层军士,百户、千户、万户级别的应该没有。

  正待说些什么时,却听一阵马蹄声传来。

  在外围巡弋的庐州万户府骑兵见了,立刻拦了上去,片刻之后,他们领了一人过来,却是信使装束。

  “请官人给我的马喂些豆料、盐水,不然今晚赶不到合肥。”信使浑身泥点子,恳求道。

  余阙点了点头,示意了下,很快便有军士领命而去。

  “有何紧急军情?能说吗?”余阙问道。

  信使犹豫了下,道:“邵贼舟师出现在历阳附近,逆乌江而上,破王师水栅,杀百余人,焚掠而去。”

  “原来如此。”余阙叹了口气。有江无防,让人处处袭扰,确实不好办。

  “贼兵走了吗?”他又问道。

  “码头外的沙洲被贼军占据了,一直没走。”信使说道。

  余阙恍然,这就难怪了。

  他知道,历阳古渡口外是有沙洲的,离岸边很近,有的渐渐与北岸连成一片,有的则没有。贼军水师占据这些江中沙洲,以此为基袭扰地方,确实防不胜防。

  “给这位兄弟也准备些酒食,带下去休息片刻。”余阙说道。

  王翰亲自分了一些酒肉出来,递给信使。

  信使千恩万谢接过,旋又说道:“官人,往前面走可要小心一些。我闻六合那边攻势甚急,贼军快要撑不住了,难免狗急跳墙,于我后方登陆,尝试截断粮道。”

  “多谢相告。”余阙笑了笑,道。

  信使再行一礼,转身离去。

  余阙看着西边渐渐垂下的金乌,一直沉默着。

  ******

  腊月初四午后,运输队伍自梁县东北境通过,进入到了滁州地界。

  走过某处时,道旁出现了不少侧翻的车辆,粮食洒落一地,更看到了好些血迹。

  梁县县尉、滁州判官都带着人过来了,在野地里仔细搜寻着什么。

  见到余阙之后,纷纷过来见礼,然后又回去勘察现场,似乎这事十分紧要,不敢轻忽。

  余阙稍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有支运粮车队遇袭,死伤了不少人。

  护卫他们的是庐州万户府的五百余兵,亦有十余人战死。很显然,这是大股盗匪了。

  余阙不干扰他们的工作,只在不远处默默听着。

  到最后,有个巡检认为这应该不是“老贼”,而是“新贼”。

  原因很简单,有军士、民夫提及这些人器械很差,连步弓都没有,射杀官兵时用的是猎弓,近战搏杀时更是出现了诸多木矛、竹枪、柴刀。且如果是积年老贼,更有百人之多,绝对不会就这么点战果,整支运粮队伍都要遭受重创,根本不可能打退贼人后还能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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