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阙听得连连点头,同时也暗暗心惊。
那名巡检说最近很多乡村被官兵祸害,百姓衣食无着,铤而走险很正常,总不能坐以待毙吧?故试图劫夺粮草的其实是饿着肚子的饥民,是新近落草之人,建议到附近各个村子内探查,定有所获。
另外,这件事也从另一个角度说明,官军大举南下之后,军纪奇差,对地方上的压榨也很剧烈,以至于很多人活不下去,不得不做贼。
而他们现在还只是做贼呢,没敢扯旗造反,万一将来局势大变,这些人会怎么样?余阙实不敢想,满怀心事地离开了。
初五、初六一连两天,天空都飘着细雨。
冰凉的雨丝打到人身上后,即便有蓑衣遮护,依然寒彻肺腑。
初七则北风呼号,冻雨转成了大雪,前行愈发艰难,整支队伍怨声载道——不止民夫,还有军士。
初八,当终于抵达滁州清流县时,整支运输队伍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当场就有百余人倒地发烧。
余阙不得不立刻让滁州州衙请来郎中,为军士、役徒施药诊治。
滁州本不带搭理的。低贱的兵士、夫子,死就死了,何必用药?人命很宝贵吗?但没办法,人家是元帅府佥事,不得不给个面子——滁州隶扬州路,不归淮西宣慰司管辖,余阙的另一个身份在这里不好使。
见诸事妥当之后,余阙向王翰交代了一番,然后带着三五随从,冒着大雪,一路飞奔至六合。
初十夜,六合城外灯火通明。当余阙终于见到搠思监时,这座城池的攻防战也到了最后时刻,六合已然摇摇欲坠。
? 第572章 六合
腊月初十,夜。
六合城外,元军大营灯火连绵数里,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搠思监的中军大帐设在一座土坡之上,立于帐前,能俯瞰整座城池。
余阙赶到的时候,搠思监正与诸军将领围着一张六合舆图商议。见他进来,搠思监只抬了抬眼皮,道:“余佥事来得正好。你是庐州人,尽快从后方征发一批丁壮过来,攻城要用。”
余阙解下蓑衣,抖落一身雪水,闻言沉默片刻,道:“元帅是要募兵?”
搠思监愣了愣,道:“征丁也好,募兵也罢,有区别么?你看着办吧。”
在他看来,无非征集一批攻城肉盾罢了,打完仗之后也不可能再留你,因为养不起。这种短期当兵,其实就是拉壮丁,谈不上“募”字,因为没人会应募,除非真的快饿死了。
余阙却不这么看。
既然搠思监让他看着办,那他还是会给募集——或许是强征——来的兵士发一些布帛的,哪怕少,他还是打算发一些。
搠思监不再理他,继续与其他人讨论战局。
攻六合这阵,他们吃了不少苦头。
陶惟忠那厮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引滁水灌满,旬日来天寒地冻,壕沟表面结了薄冰,底下却是活水,人马踩上去就陷。要填壕,先得破冰,破冰就得挨城头弓弩。
光填满这些壕沟,就不知死了多少人。
一开始靠抓百姓,即六合县乡野之间未及逃跑之人,无论男女老幼,驱使过来填壕。
守军一开始还比较犹豫,毕竟乡里乡亲的,下不去手,但在被斩了几个之后,弓弩齐发,百姓成片倒下。
抓不着百姓之后,没办法,只能把康里卫中的京城闲汉派上去,又死伤一大批,这才进至城下,开始正儿八经攻城。
也正因为此,元军上下对陶惟忠这人十分痛恨,尤其是死伤不下千人的康里卫,恨不得食其血肉。
这会搠思监等人谈论的是今日攻城之战。
“城北已备好云梯二十具、撞车六辆、砲车十二座,其余钩梯、飞桥、强弩、火炮之类,约莫够两次攻城使用。”
“康里卫休整了两天,这次会派出两千人,分两批攻城。选出来的都是精壮汉子,战前让他们吃了酒肉,发了赏,应可一鼓作气。”
“能打的贼兵不多了,这会多是充数的市人,今晚就能拿下。”
众人说这些话时,神色间颇为振奋。说实话,谁愿意在这烂泥地里打滚啊?攻下六合,到城里住两天,缓一缓,比什么都强。
余阙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拱手道:“元帅,下官有一言。”
“讲。”搠思监似乎才想到余阙没走,直接说道。
“六合是弹丸小城,陶惟忠守军不过两千,纵使凭坚而守,其力也有限。但下官从合肥一路过来,听闻滁水、乌江、裕溪水之上常有贼军小船出没。若围城久拖不决,贼人水师自后袭我粮道,如之奈何?”
搠思监眉头一皱。
余阙见搠思监已在思考,便退到了一旁。
搠思监没有立刻回答怎么办,而是让人取来厚实的披风,裹上之后,出了大帐,站在土坡上看向前方。
余阙和诸将跟了过来。
雪后的原野一片素白,远处的城头每隔一段便亮着一盏灯笼,灯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
鼓声渐渐响起。
康里卫自城北、真滁万户府自城西,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
城东的官军动作较慢,人数也不多,看起来只有千余人,党项人居多的唐兀卫就占了一半,武卫、累朝宿卫、鹰坊武士加起来占了另一半。
当然,说起来都是各军番号,但打了十来天,各支部伍里已经夹杂了少部分强征来的本地人了。
城北最先展开战斗。
守军的弓手似乎早就死伤殆尽,被举着大盾的康里卫兵士大摇大摆压到近前。
砲车在泥泞的战场上艰难踟蹰着,落位之后,十二座砲车同时抛射石弹。
尖啸划破夜空,石弹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在长期的围攻中,城垛早被砸塌了好几处,此时再遭轰击,顿时砖石飞溅。
守军蹲在墙后,等石弹停了,立刻冲上去用沙袋堵住缺口。
二十具云梯同时架在北侧城墙上,康里卫的兵士咬着刀,攀着梯子往上爬。
城头滚油、沸水、檑木一齐砸下来,惨叫声此起彼伏。
激战之中,两具云梯被守军钩住,硬生生推倒,梯上十几人摔落墙根,痛呼不断。
更有那身披重甲的勇士,壮实得跟头熊一样,亦可看出有武艺底子,结果被兜头一缸沸水浇下,滚烫的热水顺着甲叶缝隙钻进去,痛得他惨嚎不已,摔倒在烂泥地里直打滚。
战至午夜,元军没有破城。
搠思监已经回帐休息了一会,这会再度回到高坡上,面无表情地看着。
余阙站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即将发起的第二拨攻势。
这一次主攻方向换到了城西。
他们在这里筑了土台,白天刚刚完工,方才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强弩、砲车安到了上面。
居高临下的砲车果然威力更大,石弹越过城墙,落入城中,砸穿了许多民房屋顶。
城头守军见了,尽皆气沮,士气低落得无以复加。
真滁万户府的兵士趁机靠近,架起钩梯,攀上城头。
第一个登上城墙的是名牌子头,刚站稳脚跟,就被数杆长枪刺中胸腹,未必被刺死了,却整个人摔落墙头。但后面的人已经涌了上来,西城墙上很快展开了肉搏,刀枪撞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陶惟忠带着亲兵赶来增援,把登上城墙的元军又杀了回去。但他自己也中了一箭,左臂血流不止。
元军好像发了狠,根本不打算退却,督战队强压着兵士继续上前,准备发起第三轮进攻。
更惨烈的战斗即将展开。
而此时的六合城墙上到处是缺口,城中浓烟滚滚,不知道哪里失火了还是有人作乱。
陶惟忠靠在城楼柱子上,让医者给他包扎伤口。
“将军,走吧。”一名亲兵低声说道:“信使说,大帅那边有船来接应,从滁水走,还来得及。”
陶惟忠没有说话。
他望着城外连绵的灯火,叹了口气,悄悄让人在城头升起三盏灯笼。
仿佛为了呼应他一般,滁水下游方向忽然传来了鼓声。
元军大营先是骚动了一阵,紧接着,大群骑兵开始出动,沿着河岸巡视。
陶惟忠在城头也听到了鼓声。他扶着城垛,朝滁水方向望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大帅没忘了我。”他喃喃说道。
说完,不再犹豫,道:“撤吧,这城守不住了。将能动弹的儿郎们都召集起来,从水门冲出去。”
“遵命!”亲兵们架起他,朝城南水门跑去。
二十余条小船停在水门内,陶惟忠被亲兵们塞进一条船里,船夫拼命摇桨,冲出了水门。
其他人次第上船,瞬间便开出去了七八艘,计数十人。
虽说方才陶惟忠让亲兵通传各部,但逃命之下,很多人压根就没执行这道命令,心慌意乱地冲到水门附近,催促船工赶紧撑船。
水门外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水道,与滁水相连,但因为守军失去了对城外的控制,这个连接处早就被钉上了木桩,故陶惟忠等人只乘船冲出了一段距离,然后就被迫下船,沿着河岸疾走——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突围路线了。
元军发现了他们的动静,大声呼喊着围拢过来。
夜色之中,风雪之下,百余人拼死突围,数千人围追堵截,誓要将他们拦住。
但不管结局如何,六合城已然陷落了。元军汹涌入内,在残存百姓恐惧的目光之中,挥舞着屠刀。
陶惟忠最终等到了接应的水师船只,而此时还跟在他身边的亲信,不过寥寥七八人而已。
元军也追了过来。
几艘海仙鹤哨船逆流而上,船篷下的盏口炮在雪夜中爆发出橘红色的光芒,将冲得最快的几名元军骑兵炸翻在地。数十名水师官兵执长矛上岸,远远对着马蹄声响起的地方,待陶惟忠等人靠近后,把他和残存的几名亲兵拉了上去。
“陶将军,大帅让我们来接你。”船上的人说。
陶惟忠躺在船舱里,浑身是血,望着灰蒙蒙的篷顶,什么都没说。
这场仗,虽然只打了十几天,但实在太惨烈了,他的精气神已然被消耗一空。
搠思监在城破后没有入内,似乎特意留出时间给军士们发泄一般。
余阙已经被请走了,因为他极力要求破城后不要屠杀。
但这事他说了不算,甚至搠思监也说了不算——平日里欠饷就算了,破城后还要约束军纪,要脸么?有本事把欠饷补发了,再给点赏赐,兴许能听你的。
六合,就这样了。
搠思监回到营中后,又收到了瓜步那边传来的消息。
以上都围宿军为主的部队已经围攻此城一天了,发现围不死,请求放弃克复此城。
搠思监没有立刻回答。
围宿军其实是一支临时部队,并非经制之军。
天子每年都要去上都几个月。那个时候,往往会抽调侍卫亲军、王公贵族私兵、地方镇戍军乃至各部落兵,护卫左右,这便是围宿军的由来。
一般而言,返回大都后就解散,但今年没有,而是在京城整训了一段时日,数日前才抵达六合前线,被派到南边攻打瓜步城。
这些人不想啃硬骨头,可以理解。但瓜步是一个优良的渡口,又有码头和城池,威胁不小,怎可轻易言退?
搠思监心中,其实已经否决了这个提议。
? 第573章 侦察
攻取六合后,元军在城内外休整(肆虐)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