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间,搠思监又将新到的一批河南兵马发往瓜步,着其想办法烧毁码头,堵塞航道后,再行攻打瓜步。
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派一部分骑兵驻扎在瓜步市内监视了,但这句话他没明说,担心南下的那两万多人不卖力。
腊月十三,余阙终于找到机会,向搠思监一陈心中所思,彼时大军正在开往真州的路上。
“元帅,下官南下之时,行经汴梁、汝宁、安丰三路,乡野之中,百姓衣食无着。这会或还能勉力支撑,待到春日青黄不接之时,必然断粮,届时一旦被人煽动,恐有变乱……”余阙说道。
搠思监骑马上,瞟了他一眼,道:“廷心啊,你别忘了自己是元帅府佥事。汴梁等地的事情,自有河南平章操心,他都没说什么,你急个什么劲?河南百姓有饭吃,讨贼大军就没饭吃,诸事终究得等讨平邵贼再说。”
余阙无言以对。
讨贼事大,百姓死活事小,这话没错,但余阙总想着是不是能稍微改善一点,不让百姓过得太苦。
于是他换了一副口吻,道:“若饥民作乱,荼毒地方,却也不美。届时本来能活的百姓也活不了了,大军也会受到影响。”
这话倒让搠思监考虑了片刻,但最终还是摇头道:“别想着两全其美了,除非你能想办法,将湖广、江西之粮直接运到扬州城下,那样我甚至可以不在河南征粮,单靠湖广、江西就行。”
说完后,看了余阙一眼,笑了笑,策马前行,竟是再也不理他了。
余阙叹了口气,这是死结,从大略上来说确实无解,而今所能做的,大概就只是独善其身,保全一地了。
他很快离去了,还得回合肥组织挽输任务,保障大军供给。
搠思监则一路前行,于十八日上午抵达了真州。
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个好消息:东面的扬子县无兵戍守,仓促征集起来的弓手、民壮直接弃城而逃,目前已被充作先锋的岭北戍卒拿下。
搠思监大喜过望,下令从抢来的财货中拨出一部分,充作赏赐。
十九日傍晚,新任淮西道肃政廉访司副使、元帅府经历褚不华奉命抵达扬子县,代搠思监嘉奖先锋大军。
“褚经历。”阿木尔带着几名军校,于县衙门口迎接。
褚不华回了一礼,随后便与众人回到了县衙。
“阿木尔将军,方才我入城之时,怎么感觉兵士不多啊,都去哪了?”他问道。
“有些出去哨探,有些出去征丁,有些出去收粮,还有的……”说到这里,阿木尔有些迟疑。
“嗯?到底何事?”褚不华问道。
阿木尔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此番若非城中有人接应,我等病疲之师,很难拿下扬子县。”
“病疲之师?”褚不华惊道。
阿木尔点了点头,道:“自从离开瓜步,东行至真州、扬子县之间时,许是连日雨雪,军士们又急着赶路,难免餐风露宿,病倒者日渐增多,这会城里已经躺着二百余人了。另已有数十人病殁,草草葬在乡野之间。”
褚不华眼神一凝。
军士水土不服以致生病这种事,其实一直都有。围攻六合的大军就有不少人生病,但目前看来数量还不算多,诸将也不以为意。但阿木尔部不过四千人出头,就有二三百人病倒乃至病死,却有点高了。
这可是冬天!真不敢想象春夏时节会怎样。
想到这里,褚不华竟然生出一股焦虑感。邵贼在外围的六合、瓜步、真州、瓜洲、三里沟驻防兵马,很明显就是为了拖慢大军抵达扬州城下的速度。
拖得越晚,他的胜机就越大。
“你部还能北上监视扬州么?”顿了片刻后,褚不华问道。
“扬州?”阿木尔有些奇怪,道:“扬子县向北,还有三里沟城,那里也有贼兵屯驻。”
褚不华尴尬一笑,道:“元帅急着想知道扬州的情况。”
阿木尔默然片刻,道:“将士疲敝,马也有病倒的,旬日内怕是出动不了了,只能在扬子县休整。”
褚不华皱起了眉头,不满地看向阿木尔。
阿木尔夷然不惧,与其对视,这就是怯薛供奉官的底气,一般的军将还做不来呢。
褚不华收回了目光,不高兴地说道:“既如此,我就回去禀报元帅了。你部在扬子县休整期间,大可分兵四掠,搜罗粮草、丁壮,以利元帅大军围攻真州。”
征粮拉丁?这一点阿木尔倒没拒绝,想必军士们也十分乐意。
褚不华没在扬子县逗留,第二天就回去了。
腊月二十一,枢密院同知秃赤接到搠思监的命令,率左右阿速卫三千骑前出,进抵三里沟、扬州一带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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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离过年没几天了。
兵马使嵇推己登城之后,就被都头阮武德瞪了一眼,似是责怪他来得晚了。
嵇推己告了声罪,然后站到都头身后。
阮武德是淮安府人,由苏州水陆行营招讨使卞元亨介绍而来,武艺出众,精熟水性,目前在扬州府军之中担任都头。
嵇推己在他手下担任右厢兵马使,管五百人,此次一同驻守三里沟,以为扬州屏护。
阮武德是都头,同时还被任命为三里沟镇将,全部三个都的人马都归他管。
这会城中几乎所有将官都来了。众人扒在墙垛口,看着在白茫茫的原野中行军的敌骑。
人数不是很多,大概五百骑的样子,分成多股。
一名千户模样的贼官带着百人驰到了三里沟附近,绕着城池转圈,时不时拿马鞭指指点点,与身边之人说着什么。
另有百骑去到了附近一个村子中,似乎想要劫掠。
嵇推己默默看着,暗道他们要失望了。
经过土地置换之后,三里沟附近的芦熟田几乎全变成了军田,归属长驻于此的千名府兵家庭所有,因此那个村子就是府兵家眷所居,不过这会早就空无一人了。
他们不像乡间那些百姓,命令一下,说转移就要转移的,这会早在大运河以东的如皋、静海二县住下了。
当然,乡间很多大户以及依附于他们的百姓确实没走,即便官府劝他们走了,依然阳奉阴违,这次估计都遭难了。
相信元军的军纪,你不如相信弥勒真下生了。
果然,没一会,那股元军就气急败坏地出来了。在他们身后,整个村子燃起了冲天大火,房屋一间又一间被大火吞噬殆尽。
带队的元军千户见了,破口大骂。倒不是觉得自己手下烧杀抢掠不对,而是把房子烧了后,将来攻城就没有足够的材料用,必须得去远处伐树,非常麻烦。
城头的府兵军校们见了,亦破口大骂,但又有些无可奈何。
没办法,防御战是这样的。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你既然想通过城墙、天气、粮道限制乃至拖垮敌人,那就要承受这样的代价。
城外的元军转悠一圈后,又慢慢聚拢起来,呼哨一声,向东北反向驰去。
二十五日清晨,他们出现在了扬州城南的农田里。
数十名兵士将多余的马匹收拢起来,任其在麦田中啃食青苗,其他人则骑着战马,在城南各处转悠。
从坚壁清野的程度来说,扬州城附近应该是最彻底的,越往外则效果越差,因为控制力没那么足。
阿速卫的骑兵在周边转悠了半天,什么都没发现,顿时有些沮丧。
再抬头看向前方,只见巍峨的城池矗立在大地上,被沼泽、运河、湖泊包围着,只留窄窄的一面供人大规模出入——就是他们脚下所在的地方了。
城头之上,旗幡林立,兵士盔甲森严,正死死盯着他们。
许是听闻了他们的到来,有高级将官登上了城头,遥遥下视,但并没有什么吩咐,绝大部分人依旧该干嘛干嘛,显得十分从容。
带队千户没说什么,在仔细记下地貌后,又收拢马匹、兵士,向西绕了很大一圈,很快抵达了保障湖北岸,左右瞭望夹城和宝祐城。
两城之间不过四里,却是一段缓慢延伸的上坡路。
中间本来应该有一片树林的,这会早就被砍伐一空,只留下树桩在雪地里若隐若现。
千户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差。
及至傍晚,他转悠到了城东,发现这里离运河不是很远,中间的空地十分狭窄之后,顿时绝望了。
城东驻兵的风险太大了,除非你能控制运河,不然简直就是面朝城墙,屁股直接顶到了河边,被人一个前后夹击,立刻站不住脚。
这城能打?
他不知道怎么越过保障湖自城北攻打夹城,也不知道怎么能弃宋大城、夹城内的敌军不顾,然后仰攻西北方的宝祐城。
城西的沼泽湖荡或许冻上了,或许没有,但兵力根本展不开啊。
你总不能这边扎一个只能屯驻几百人的小营盘,然后隔着烂泥塘、河流、芦苇荡,再到另一处扎个几百人的营寨,那不是胡闹么?
千户左看右看,直到天都快黑了,这才与左右面面相觑。
“阿扑!阿扑!”他没好气地一甩马鞭,走了。
众人纷纷跟上,很快消失在了原野之中。
? 第574章 计划(为盟主小马的昵称加更1)
元军游骑撤退的同时,扬州城中已升起袅袅炊烟。
东关渡外,一艘水师船只缓缓靠近码头,发现近岸处没有冰冻之后,放下了心,将船只慢慢靠岸。
幕府驱使官范庭下了船,面色晦暗。
他本是扬子县令,前些时日城中有人作乱,猝不及防之下,仓皇遁走。而县尉张敬则被元人逮住,也不知下场如何。
回到扬州之后,大帅没有怪他,让他重任幕府驱使官,帮着跑腿。
前天他奉命去了趟南边的镇江府,今日回返禀报。
下了吊篮之后,范庭从康海门附近下了城头,然后匆匆往明月楼的方向走去——因为明月楼实在太大了,目前也兼做办公场所。
不过他在康海门附近被堵住了。
一大群百姓赶着车辆拥挤在门口,吵吵嚷嚷,而守卫城门的马驮沙民兵、太仓海船户同样朝他们大吼,双方鸡同鸭讲,有点好笑。
不过这些扬州百姓最终还是明白了。
大元帅调他们过来守城门,可是下了死命令的,因此这帮人看谁都像奸细,一有人靠近就紧张。这不,军士们连甲胄都披上了,刀出鞘、弓上弦,长枪前举,甚至还有人在把一门锈迹斑斑的盏口炮搬出来。
扬州百姓暗地里骂了几句,很快调转车头,沿着城墙根向南行驶。
车上装满了箭矢、火药乃至落石等守城物事,很显然,在遇到窥探的贼骑后,守军加强了戒备,开始把更多的守城物资搬上城头了,就近存放在各处城楼里。
范庭避开这帮人后,与一名随员继续前行着。
把守康海门的将领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身子还没完全长开,却倔强地披了一套铁铠,左手抚刀,右手叉腰,静静看着范庭。
范庭没和他对视,稍稍远离康海门后,沿着东关大街快走。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数都关门了,除了售卖粮油盐布的。范庭不知道他们还收不收宝钞,如果不收的话,还滞留在扬州城里的百姓靠什么过活?
走到一处路口,正要拐弯向北之时,西侧的街道上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范庭定睛看去,发现数百名兵士正排成四列纵队向东前进。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增援东城的守军,隶属于长直军——是,敌军攻打城东的可能性不高,但防备还是要做的。
范庭扯了一把随从,向北拐入巷子中,片刻后就来到了明月楼前。
等待守卫通传时,范庭下意识看了眼街巷。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巷头巷尾多了一批官差,应该是录事司派过来保护明月楼的,虽然大元帅可能没这个要求,但录事司不能不懂事啊。
暗哂一声后,亲军指挥副使杨嵩走了出来,将范庭二人请入明月楼。
前院之中,小吏忙忙碌碌,沿着廊下疾走,将各种公函从这个房间送到另一个房间,片刻后又将其取回。
一排驱使官坐在廊下,窃窃私语的同时,随时准备出门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