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70节

  首先是炮身重量达到了247斤,已经不再是四个人能轻松抬着走的地步了,必须配备载具,即装运、固定火炮的车辆,使得全重达到了四百斤左右——当然,还是很轻,一头驴可轻松拖曳。

  其次是射程达到了一百步上下,比大将军筒几乎远了一倍。当然,更远一点也不是不可以试试,死命加装火药就是了,但现在火器军吃了教训,严格控制装药量,以减少炸膛的几率,一百步已经够了。真战事紧急时,炮手多装火药,打出一百多步的射程,还要发放赏赐,毕竟人家是冒了风险的。

  简而言之,这是一种相当不错的改良火炮,充分考虑了铸造水平、火药质量以及战争需求,一百步的距离已经和弓箭远距离抛射差不多了。

  此时元军在二百步外列阵,炮手们并未有任何动作,而是紧张地整理着炮车。

  因为是守城战,军士在城墙地面上设置了几条“炮路”,即铺两条平行的厚木板,间距与车轮一致。木板用铁钉固定在城墙砖面上,作为炮车后退的轨道,从炮位向后延伸,末端设一根横木挡块,挡块前方又塞了不少旧布、草絮作为缓冲。

  炮车尾部有两根粗麻绳,两根绳子的另一端,分别固定在城墙内侧预先埋好的桩子上,说白了就是在火炮发射完毕,因后坐力沿着炮路后退时,与草絮、挡板一起起到缓冲的作用,并将后坐力传导到城墙墙体之上。

  炮车前方两侧还各有两根麻绳,主要作用是在装填完子药后,炮手将其拉回原位进行第二次发射。

  这个方法是邵树义提出的。他别的不懂,但后世看过西方风帆战列舰主题的电影,虽然导演只给了炮车一个很短的画面,但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仔细想来,风帆战舰的侧舷火炮伸出炮窗发射,与城头的火炮伸出垛口发射其实差不多,彼时英国人用炮轨、麻绳缓冲后坐力,并将其传递到舰身之上,他也照猫画虎,让人弄了个炮路,将后坐力传递到城墙之上。

  今日这六门火炮全部配属给长直军指挥。

  军使铁牛在城门楼里向邵树义行了一礼后,便匆匆来到了城头,目光紧紧看着已经整完队,正在冻得泥泞湿滑的土地上缓缓前行的元军。

  行至百步外时,元军阵前忽然涌出一群哭哭啼啼的百姓,扛着大大小小的沙包,犹豫不前。

  “嗡!”元军阵中射出一蓬箭矢,将落在最后面的百姓射倒在地。

  剩下的人惊慌失措,只能跌跌撞撞地向前冲。

  冲锋过程自然惨不忍睹。

  有人因湿滑的地面摔倒,很快被人自身上踩过。

  有人被城头抛洒的箭矢所伤,痛苦闷哼倒地。

  最终成功抵达第一道护城壕边上的不过寥寥百余人罢了,扔完沙包后,转身就跑。

  火炮还没有发射,因为目标不是他们。

  铁牛来到最西边的甲字号炮位,问道:“准备好了吗?”

  炮手连忙行礼,道:“将军,准备好了,随时可点火。”

  “那就打吧。”铁牛没有废话,直接挥手下令。

  炮手犹豫了下,道:“请将军暂避。”

  听得此言,炮位旁拄枪肃立的长直军士卒心下一紧,但军使站在这里,他们也不敢退。

  “我就站在这里,无需多装药,对面那个土台还不到九十步,你们照常打就是。”铁牛下令道:“休要多话。”

  炮手无奈,只能应了一声,然后嘱咐其他人开始装子药——受限于工艺水平,每门炮的情况不一样,装多少火药、多大炮弹、打多远,都是靠炮手们的经验,甚至于,如果换了一门新炮,原先的经验就不管用了,得重新试。

  “火药已装好。”炮手忽然喊道。

  “铁弹装好。”另一个应道。

  瞄准的炮手蹲在炮身一侧,眯着眼从炮口方向瞄出去,右手轻轻敲了敲炮尾的木楔,把炮口压低了一点点。

  片刻之后,几人齐齐看向铁牛。

  铁牛就站在炮位后面五步远的地方。身边的亲兵想拉他往后退,被他甩开了。

  他双手抱臂,看着对面那个土台,道:“无需看我,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土台上有几个元兵在张望,似乎是监工。从台上到台下,无数扬州百姓正挑着扁担,一步一艰难地往上方填土。

  “点火。”见铁牛没反应,炮位旁的火长下令道。

  火把凑近炮尾的火门。火门里先撒了一小撮细火药当引信,火把一碰,“嗤”的一声,火光一闪。

  炮身猛地向后一挫。

  炮车沿着两条木板铺成的炮路向后滑退,车轮碾在木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两根粗麻绳几乎同时绷紧,把炮车拉住。炮车退了不到五尺,被绳子勒停,车身晃了一下,稳住了。

  炮口喷出一团浓烟,铁弹呼啸着飞了出去。

  铁牛第一时间瞪大双眼。

  没看清炮弹飞行的轨迹,只看见土台下方腾起一团灰,然后是一声闷响,碎木头和泥土飞溅了起来。

  “中了!”有人喊了一声。

  铁牛没有喊,依然在仔细评估方才这一炮。

  其实没打中土台,只是击中了其侧下方的一条供人上下通行的坡道。坡道上堆满了防滑的柴草、木板,不少百姓在上上下下挑土。

  炮弹落下之后,几乎没怎么弹跳——或者弹了,但因为泥土太过湿软,不明显——两名挑土的百姓似乎被擦中了,直接从土坡上滚落,吭都没吭一声。

  其他人被吓了一跳,直接扔了扁担、粪箕,连滚带爬地下了土台。

  台下值守的元兵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竟然没阻止这些百姓的溃逃,不过他们很快反应了过来,挥刀连砍,百姓连声惨叫,倒在血泊之中。

  台上的元兵更是有些懵逼,但没那么害怕。

  城头架设强弩的话,其实也能打这么远,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了,毕竟土台建好之后,同样要架设强弩与城头对射的。

  “快!快!愣着干什么,继续挑土。”带队的牌子头站在土台上方,连声催促。

  话音刚落,又一门火炮发射了。

  铁弹带着让人心颤的尖啸,重重砸在另一座土台下方不远处。虽没打中,但铁弹弹跳了两下,好巧不巧落在一队挑着土的百姓阵中,一连砸倒好几个人才滚落在一处水塘内,溅起大团水花。

  被铁弹擦中的百姓要么肩膀受伤,要么小腹受创,要么小腿被砸断,直接躺了一地,哀嚎之声不绝于耳。

  旁边的元兵看了也有些胆寒。

  这什么鬼?弹丸蹦蹦跳跳的,连擦带撞,一口气放倒了三五个人。有些见识的甚至想到,这还是阴雨天呢,如果是大晴天,泥地晒得硬邦邦的,铁弹砸起来岂不是如虎添翼?队形再密集一点的话,简直能趟出一条血路,这可比弩矢强多了啊。

  “轰!轰!”剩下四门大炮次第开火。

  一枚弹丸落在土坡上,但没造成任何伤亡。

  一枚运气不好,落在土台下方的水塘里,除制造了巨大的动静,将周围人糊了一身泥水外,也没杀伤什么人。

  一枚偏得有点远,落在两座土台之间的空地上,将一群正在搬运砖块,修建通往土台顶部阶梯的丁壮炸了个四散而逃。

  最后一门瞄准的是元军。

  炮弹落地之后,直接蹦起,砸在一名元军的大盾之上。此人直接倒飞了出去,炮弹又连续擦中了两名元兵,最终才停了下来,弹丸上除了尘泥外,还沾染了些许血迹。

  正在督促百姓加紧填壕的元兵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铁牛收回了目光,心中亦有些惊叹。

  这几个土台普遍在百步上下,有些强弩确实能打到,但效果真不如火炮。而且,此炮面对密集阵型的元兵有不小的杀伤,如果天气晴好,或者土地冻得瓷实,效果尤佳。

  以后得多用!

  此时炮手们正在连拉带推,将装好了子药的火炮恢复原位。

  铁牛没有多看,离开了甲字炮位。

  今天其实没什么看头,元军不填完城外的护城壕沟,是不可能发起正式攻击的。

  在这个阶段,不断用火炮、弓弩杀伤敌人,延缓其这一进程,降低其士气,才是根本。

? 第591章 强攻(上)

  “轰!”一颗炮弹凌空而至,如有神助地打中了一辆拖曳着饭食的马车。

  车厢四下炸裂,板屑横飞。

  挽马受惊之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拉着车厢乱跑乱撞,周围的元兵、丁壮惊呼不断,接二连三被撞到在地,直到马儿力竭,痛苦地倒在地上,大颗淌着眼泪。

  来自洛阳的王菩萨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良久无言。

  是,他们不用参与填壕,不用忍受守军的箭矢,用血肉将壕沟一寸一寸填满,但修筑土台也不是什么好活计,担惊受怕得也很厉害。

  这才第二天,守军的炮依然持续不断地打击着土台,虽然很多都没打中,以至于到这会都不用铁弹,改为石弹了,但累积下来造成的伤亡可不在少数,百十人总是有的。

  很显然,守军想打掉这几个对他们威胁最大的高台,这就苦了兄弟们了。

  这会又挨一发,一车汤饭没了,实在憋屈。

  军士们见王菩萨来了,纷纷上前嚷道:“大哥,天天挨炮子,实在太憋屈了,这高台不造也罢。”

  “住口!”王菩萨虽然和他们一般想法,却拎得清轻重,呵斥道:“不过挨些炮子罢了,两天才死了几个人?你再看看前边?”

  说罢,一指前方的城墙脚下。

  众人看了过去,下意识打了一个寒噤。

  第一道护城壕填了大半,然后在上面搭了木板,铺了苇草,算是可以过人和攻城器械了。

  第二道护城壕还在填,已经是不计伤亡了,不但被掳来的扬州百姓死伤颇多,就连举盾遮护的宣镇侍卫亦多有人中箭倒地。

  众人又回过头来看着王菩萨,没话说了。

  “中午的饭匀一匀,一人少吃一口。”王菩萨叹了口气,道:“实在不够的话,把发给那些民夫的麦饭弄一些过来,难吃就难吃吧,至少饱肚。”

  “是。”众人纷纷应道。

  说话之间,又一颗石弹呼啸而至,重重砸在地上,蹦了几下之后,撞到了一个小土堆,停住了。还好,无人受伤。

  尼玛!确实没砸死几个人,但吓人啊。

  以前听闻围城战时,攻方在城外筑土山,甚至故意比城墙高,然后拣选神箭手上山,居高临下向城中射箭。

  那么远的距离,弓箭射过去,除非正中要害,不然很难杀死一个人。但即便只是让人受伤,也很伤士气,因为他时时刻刻在担心,只要身体暴露在外,就没有安全可言。

  如今他们算是反过来了。

  走路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走运,被从天而降的石弹打中——这种炮弹落地后滚动的方向与距离毫无规律可言。

  “习惯就好,见多了就不怕了。”王菩萨勉励了众人一句,继续看着前方。

  目前正在督战的是宣镇侍卫,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支部队原本是经制之军,解散后重建,又加了很多大都的闲散市人,规模不小,这会还有六七千之众。

  他们出动数百人,举着各式各样的大盾,驱赶着数量是他们两倍的扬州路百姓,各自扛着沙土、柴禾、木板。

  看到谁跑慢了,宣镇侍卫上去就是一刀,毫不留情。

  一轮冲锋过后,壕沟内满是溅起的水花、漂浮的柴木以及散开的血水。

  一轮不够,紧接着再来第二轮。

  城头的箭矢一刻不停地落下,大量杀伤丁壮的同时,也将宣镇侍卫射得畏缩不前。但让人惊诧的是,即便没了督战队,那些被抓来的扬州百姓依然在向前冲,仿佛魔怔了一般。

  好吧,其实也不是魔怔。

  守军有弓,元军亦有。冲锋一次,若能活着回来,短时间内便不用再冲了,而且还有饭吃,若畏缩不前,不但要挨守军的箭矢,背后可能还有元军的箭矢射来,当代入他们的处境时,简直让人绝望。在这种情况下,人不疯魔就奇怪了。

  这样血腥的攻势一直持续到入夜方才停止。

  宣镇侍卫都换了两次督战队了,营地内身有箭创者比比皆是,哀嚎声不绝于耳。但第二道壕沟内却填出了好几道可供人、车通行的通道。

  晚饭过后,元军没有停止。似乎打算趁着夜幕掩护,弓手射不准的好机会,继续填壕,并将之前填平的部分加固、加宽。

  王菩萨等人亦连夜赶工,忍受着时不时落下的炮弹,将土台一点点堆高。

  至半夜时分,前方突然爆发出了嘹亮的喊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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