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倚在草棚内打瞌睡的王菩萨立刻起身,抓着铁枪就冲了出去,定睛一看,才发现城内守军冲出来了,人数不知多少,只听见到处是杀声。
护卫民夫的宣镇侍卫早就疲累欲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向后溃去,直到后方万箭齐发迎接他们为止。
高丽女直万户府拣选了三千兵士冲了上去,战场上杀声震天,更有火光熊熊燃起,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王菩萨登上高处,眺望前方,目不转睛地看了许久之后,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守军出城只是为了破坏白天填平的壕沟,将搭在上面的木板烧了几张,同时驱散了一部分正在加宽桥梁的夫子,随后便且战且退,在城头强弓箭弩的掩护下,撤到了南门口。
高丽女直万户府的兵士一路追到了城下,结果被弓弩射得站不住脚,又狼狈地撤了回来。
守军撤回之后,吊桥拉起,南门慢慢关闭,战场再次陷入平静。
王菩萨收回目光。
等了许久之后,没见到后方有动静,便知上头不打算连夜填壕了。
今晚就这样了,明天继续用血肉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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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填壕战一直持续了三天,元军将三道壕沟全数填平,并将城墙外的羊马墙摧毁,算是彻底扫平了攻城的最后一道障碍——所谓羊马墙,即在城墙外围修筑的一道矮墙,用于寄养牲畜,毕竟这玩意味道太大。
二月初一,邵树义又一次来到了南城楼,亲自督战。
空旷的原野之中,元军排出了一个又一个小方阵,各一千至两千人不等。
各色攻城器械穿插在方阵间隙之中,密密麻麻,数量众多。
而在他们前方,数座土台依旧没有完工,但比三天前高了不少。
部分元军匠人甚至尝试在土台后方组建大型投石机襄阳炮,但似乎还有部分零件没有制作完成,一时间难以投入战争。
不过有一部分射程较近的中型投石机七梢炮已经制作完备。
这玩意在历史上的元末明初十分流行,是战场上使用的主力投石机,与襄阳炮大致是10-15:1的配备比例,朱元璋攻苏州就大量使用。
当然,对付苏州这种坚固的城池其实作用有限,轰了几个月也轰不动,与火炮一样,主要作用是时不时地干死几个人,削弱下守军士气,最终胜利还是得靠蚁附强攻。
元军这会就豁出去了。
搠思监亲临一线督战,相对精锐的唐兀卫千人打头阵,武卫军千人继之,接着是威武卫、寿春义兵、河南(府)义兵、许州义兵,一共摆出了六个波次、约七千人,皆许下重赏,准备发起不间断的猛烈攻势。
很明显,搠思监有强烈的紧迫感,不想再耽误时间,行不行就看这几天的攻势了——如果前面几天拿不下,急攻就不可取了,只能适当降低强度,转为长期围困,但这是他不愿见到的。
鼓声响起之后。
唐兀卫的党项士卒齐齐大喝一声,在军官的催促下,举着大盾,掣着步弓、环刀、大斧、长枪,在七八架云梯飞车的掩护下,不紧不慢地往前进发。
扬州城头的火器军又忙碌了起来。
不独那六门被称为“太仓炮”的新炮,老式的盏口炮、将军筒、大将军筒亦被推了出来,一门门排布在城墙垛口旁。
整整六百名火铳手分成三批,一部分站在城垛旁边,与长枪手、刀斧手、弓手交错夹杂,一部分安静地坐在后方,怀抱火铳,还有一部分在城墙根下待命,随时准备上城增援。
元军行至百步以内后,太仓炮首先开火。
这次换了铁弹。
隆隆炮声之中,弹丸飞过壕沟,落在元军步兵阵中。
天晴了好几日,地面已然颇为坚实,数枚炮弹先后落地,陆续弹跳起来。
两枚因为角度问题,遗憾没能打中,从元军队列旁边擦了过去,最终消失在了原野之中。
一发从元军队列间隙中穿过,最终落在了第二波次元军阵前,不过动能已然耗尽,最终只吓了他们一跳。
一发弹地后直接撞上了目标巨大的云梯飞车,为蒙皮、木板所阻,没能取得战果。
一发落地后不知道碰了什么,诡异地斜飞了出去,接连擦中三名元兵,将其撂倒在地。
最后一发直接正面撞上了元军队列,先是砸翻了排在最前面的盾手,接着又弹跳起来,最终接连砸中三人,让附近的数十名元军一阵惊呼,纷纷避让。
军官们抑制住心中的恐惧,声色俱厉地呵斥他们保持队形,继续前进。
似乎因为地面凹凸不平,云梯飞车的前进较为缓慢,刚进入到七十步内,又一波炮弹来袭。
除一枚射偏,两枚打在云梯飞车上,令其脱落了部分蒙皮、木料外,其余三枚尽皆落入元兵阵中,粗粗一看,约有十人倒地——没办法,云梯车就这么大,不够所有人躲进去,而火炮自城头发射,高打低之下,你躲都不好躲。
唐兀卫的军官们有些气急败坏,更有些恐惧。但这个时候没法退了,因为武卫军已在五十步外跟了过来,未接战就退,直接后队斩前队,没有情面可讲。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顶着敌人的炮弹,继续前进,尽快抵达城下,发起进攻。
五十步时,大将军筒也加入了“发言”……
? 第592章 强攻(下)
大大小小的弹丸一枚接一枚落下,大部分是石弹,夹杂着少部分铁弹,在元军人丛中窜来窜去。对他们而言,运气好的话,撞在攻城车辆上,顶多制造一些破洞和木屑,运气不好的话,这些弹丸的动能就需要元兵的肉体来吸收了。
唐兀卫百户李马赤站在人群之中,满头大汗。
“呼!”一枚拳头大小的石弹落地之后,直接反弹而起,从两名兵士中间穿过,砸在跑在他斜后方的一人身上。
此人也算身强力壮,扛着一把锚斧,攀登上城之后,横扫千军之下,说不定能为袍泽们清理出一片空间,但他直接被弹跳而起的石弹砸在了面门上,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仰面倒地。
李马赤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他不想打,他想逃,这个世袭的百户谁爱要谁拿去。
但他现在没有逃的机会了,只能硬着头皮向前。
炮声仍在继续,又夹杂着密集的箭雨。他一手持盾,勉力遮护住斜上方,一手持刀,下意识对着前路,仿佛有弹丸飞过来时能抵挡一般。
三十步时,箭矢更加密集了,每走一步,都有人闷哼倒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李马赤高举着盾牌,只觉盾面上反复传来震动,夹杂着“哚哚”之声,估计已经长了一层白毛了。
云梯飞车慢吞吞地往前走着。车腹内的兵士齐声大吼,将这辆沉重的攻城器械一点点推向城墙。
过填平的壕沟时,车身晃了几下,轮子陷在了两条木板之间,急得众人满头大汗。
“轰!”一发炮弹落入旁边的壕沟中,溅起大团水花。
“轰!”第二发接踵而至,再次落在云梯车顶部,将一块早就破损不堪的木板打烂。
“用力!”一名百户站在车腹内,亲自上阵,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车辆。
军士们亦涨红着脸,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但车辆只晃了晃,丝毫没有往前走的意思。
李马赤等人被堵住了前进的道路,聚集在云梯车后面。
城头的守军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更密集的箭矢落了过来,就连炮弹也更加密集了。
顷刻之间,李马赤只觉盾面上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耳畔更有一枚石弹呼啸而过,落入身后密集的人丛之中,趟出了一条血路。
他都没敢回头细数,只觉方才那一下起码撂倒了五六个人。
“愣着干什么?跟我上!”千户从后方赶至,怒吼道。
亲兵围护在他身旁,高举着盾牌,一名旗手奋力摇晃着旗帜,示意众人向千户靠拢。
李马赤如同螃蟹般跟着移了过去。
千户踹了他一脚,指了指一队扛着云梯的兵士,道:“去!遮护他们!”
李马赤扭头招呼了一声,带着几名相熟的兵士,举盾上前,走在那队扛着云梯的兵士左前方。
十余人发一声喊,也不再磨叽了,加快脚步冲向了城墙。
李马赤的胸口如同一台破风箱似的,不断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麻木了,耳畔、脚下不断有箭矢落下,一开始还很清晰,渐渐已经成了噪音,听不太真切了。
前方是一片断壁残垣。被拆毁的羊马墙静静躺在那里,大批身穿青衣的兵士举着盾牌,拿着各色器械,扛着云梯,迅速冲到了城下,奋力登城。
李马赤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模糊了,黏糊糊的,看着那些青衣兵士在断壁残垣上跃来跃去,跃着跃着就倒在地上。
几架云梯搭在城墙之上,兵士攀登而上之后,梯子震颤不休。
须臾之间,一蓬鲜血自长梯上空洒落,仿佛下了一场雨。
尸体如雨点般坠下,落地之后挣扎两下,最后都寂然无声。
李马赤想哭。
什么狗屁世袭百户,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啊,从来没杀过人,也没打过仗,怎么一下子就被推到如此残酷的地狱?
没人能回答他。
李马赤只能继续机械地向前,冲向那早已注定的命运。
前方出现了二十几名兵士,有的举着大盾,遮护上方的箭矢,有人拿着锹镐,在墙根下疯狂地挖掘着,面目狰狞。
“嘭嘭!”几块石头、杂物落下,将看似严丝合缝的盾牌阵砸得东倒西歪,接着是倾洒而下的火油以及反复落下的火箭。
火势一下次窜了起来。
二十余名兵士惊慌失措地四散乱走,几名火人尤为壮观,于烈火中凄声惨叫,手舞足蹈。
李马赤泪流满面。
他机械地跟在人群中,直到长梯靠向墙头,依旧高举着盾牌。
寒风扫过,盾面上的箭羽齐齐晃动,看起来倒有一股妖艳的美感。
一名接一名军士攀登着长梯,向上冲去。
李马赤不敢抬头,也不敢向上看。
他的双耳似乎又恢复了听力,但浑身无力,直欲瘫软。
上方不断传来各种声音:口令声、脚步声、喊杀声、炮击声、火铳声、箭矢破空声、兵刃交击声以及不绝于耳的痛苦惨叫之声。
尸坠如雨!
方才还跟着一起冲锋的袍泽一个接一个落下,连数息都坚持不住,当最后一名军士爬了一半,然后如遭重击地自长梯滚落而下之后,这一批冲锋的十几人已经死伤殆尽,尸体在他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死不瞑目。
不过紧接着,又是数十人奔涌而至,抢在守军将长梯推开之前,奋力攀登而上,新一轮厮杀——或者说送命——开始。
李马赤将身体缩了缩。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仿佛这能为他提供安全感似的。
身旁不断传来闷哼声。跟着他一起举盾遮护的袍泽不断倒下,到最后只剩他一人还站立着。
李马赤有些茫然了,更有些傻愣。
“砰!”一枚火枪弹丸打了过来,早就不堪重负的盾牌瞬间四分五裂。
李马赤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砰砰!”弹丸接二连三打在他身上,李马赤痛苦地说不出话来,五官几乎皱成一团。
他脑海中最后的一个念头就是:我的死相一定不好看。
没人关心他的死相。
须臾之间,城头城下哀嚎死去的人不知凡几。
有人遗憾死前没见到亲人最后一面。
有人哀叹自己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