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口镇就在前方。
当然,说是镇,其实就是沿江一溜低矮的房子,多是用芦苇、树枝、土坯和茅草搭的棚屋,间或有几间砖瓦房,大概是税课司或巡检司的公廨。
镇子后面是成片的圩田,田埂纵横,沟渠交错,有些田里还蓄着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再往远处看,池州城的轮廓隐约可见,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帜看不真切,但似乎没几个守军的样子。
这并不奇怪。朵歹的大军刚刚收缩到芜湖、繁昌方向,甚至还分出一部分兵力攻打宁国,试图收复失地,再加上池州镇戍军主力在金陵覆灭,空虚是必然的。
但马玖不敢大意,池口是长江上的要冲,元军就算人少,也不会完全不设防,于是他让蔡乱头先派几条海仙鹤哨船抵近侦察。
哨船很快回来了,将探查到的情况一一禀报——
池口镇内有兵,不多,约莫两三百人,望之不似经制之军。
河口两侧的滩涂上钉了一些木桩,大概是防着船只趁着涨潮冲岸。
镇上的人家大多门户紧闭,只有几个老头蹲在江边,呆呆地看着江面上突然出现的船队。
马玖听完,点了点头,亦松了口气。
“上岸!”他下令道。
蔡乱头闻言,神色大喜,当场去到了一艘小船上,挥舞着厚背大砍刀,竟是要亲自带队冲锋。
很显然,这次又是水师打头阵,先上岸建立一个稳固的登陆场,让后续部队有充足的时间上岸,并渡过最危险的登陆混乱期——这个阶段基本是没什么还手能力的,被人一冲,可就真的完了。
鼓声响起之后,二十余艘小船如离弦之箭般冲向秋浦河口。
? 第597章 池州
池口镇上的元兵发现了动静,一时间喧哗声四起。
十余人乱哄哄地跑到岸边,有人举着弓射了几箭,箭矢落在江面上,连船边都没够着。
蔡乱头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慌乱的影子,哈哈大笑。
“靠岸喽,杀个痛快!”蔡乱头一挥砍刀,吼道。
手下慌忙将大盾举严实了,为他遮蔽箭矢。
“杀个痛快!”水师将士们齐声应和。
海仙鹤哨船最先冲上滩涂,船头的木板搭下去,水师兵士踩着湿滑的泥滩跳下船,涉着齐膝深的江水,一边勉力遮挡箭矢,一边奋力向岸上冲。
池口镇的元兵放了几箭,转身就跑。
有人往镇子里钻,可能是来自本地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
有人沿着河堤往西逃,兴许是来自外地的巡检司弓手。
蔡乱头终于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四下扫了扫,道:“先别急着追,把码头、河口占住了再说。”
众人轰然领命,留下一部分人守御码头,船总管蔡二四则领着另一部分冲入池口镇。
战斗异常轻松。
到天黑时,池口镇已完整落入水师将士手中,全程只战死了四人、伤六人。
他们从镇子里搜出了一些粮草和几间空仓。拷问俘虏后,得知守军果然是池州本地的弓手,总共不到三百人,大半是抓来的壮丁,见船队一来就散了。
马玖上岸之后,先让人在河口两侧布下哨兵,又派了一队人沿着秋浦河往南探路,摸清池州城的动静。
整个登陆过程持续了一整晚,第二天天亮时,人员、物资大部上岸,探子也回来了。
据他们查探,池州城里的元军确实不多,判断依据是城头没几面旗帜,来回走动的士卒没几人穿着戎服。
另外,他们还摸了住在城外的某个商贾的宅院,反复询问后,此人声称枣阳万户府本就分镇池州、饶州两路,总共五千人上下,主力已然出征,剩下不到一千人留守,却要守御池州、饶州二路九县四州之地,根本不够用的。
这会据他观察,城中只有寥寥百余军士,其他全是衙役、官差充数,空虚得很。
得到这个消息后,众人都很振奋,纷纷看向马玖。
蔡乱头更是第一时间看向马玖。
对这个好斗之人,马玖也有些发憷,思虑片刻后,道:“蔡将军,你拣选能在秋浦河上通行的船只,带千人上溯,将池州城的水路封住,另选派数百人上岸,绕至城东南,截断通往各县的官道。”
蔡乱头闻言,再无二话,当场从水师第四、第五指挥中拣选了一千名军士,持藤牌、大刀、步弓,然后又从船舱底部取出了少量长矛、钩镰枪、长柯斧,登上了挑选出来的四十余艘小船,既有海仙鹤哨船之类的军舰,亦有雇佣的民船。
军士们帮着梢工一起划船,很快便消失在了河道拐弯处的一丛树林后。
马玖则留了部分威海军在池口镇,嘱咐他们与水师一起守御此处,保住大军的归路,自己则带着定海、威海二军近四千人一路南行,直奔池州城。
******
事实上马玖可能想得太多了。
就在大军刚刚出发没多久,蔡乱头就抵达了池州城下。
他确实按照命令,分派了少许人手截断官道,但并没有等待大军前来,而是领着拼凑出来的七百余人直奔池州城。
城中已然乱作一团。
在知晓池口镇陷落,邵军大举来攻之后,枣阳万户府达鲁花赤第一个逃跑。
总管府的官员在上门商议军务时发现其人遁逃,大吃一惊。
万户和一名副万户已经东征,另一位副万户在饶州,整个池州已经没有军事上的主官了。万念俱灰之下,池州路达鲁花赤、总管等人亦各自回府,收拾细软,带着家人溜之大吉。
当蔡乱头抵达池州城下时,溃逃才刚刚进入高峰,无数百姓争相出城,将诸门堵了个水泄不通。
城中仅剩的两名百户脱下戎服,跟着本所达鲁花赤、副千户一起,化妆混入人群,匆匆出了城门。
因此,当蔡乱头带人自西门冲入城中时,这里已经不存在任何抵抗力量了。
几名小吏捧着池州路总管府的印信跪在衙署前,口呼“恭迎王师”。
听到这话,蔡乱头愣了愣。王师?这个叫法倒新鲜。
他没有废话,挥舞着大刀,道:“带我去府库。”
小吏们看看挥舞起来带着呼呼风声的沉重大刀,再看看蔡乱头矮壮却极为结实的身材以及那肌肉虬结的粗大手臂,不敢有异,直接带着水师兵士去清点位于城中各处的府库。
午后,当马玖带着大队人马抵达池州时,府库早已清点完毕,计有粮豆七万余石,都是在贵池、东流、建德三县征集的,准备送往芜湖。
粮食之外,另有布帛、茶酒、武器、金银之类的物事,已一一清点造册完毕。
马玖看完后,下令将总计五十余两黄金、九百两白银、一千八百余贯各色铜钱装船送往池口镇,然后寻机送回马驮沙。
其他的财物、粮食则暂留城中,后面再处理。
“我方才转过了,这个城其实不大。”蔡乱头将大刀扔给随从,双手比划着说道:“但总管府不小,加上左边的咸盈库、右边的仪仗库、后面的架阁库和宾馆,规方二里有余,其实可算作子城了。元军来时,一部守外城,一部守子城,便可……”
“行了,蔡将军。”马玖本来还不想说什么,但蔡乱头居然喋喋不休指导起他来了,顿时有些不高兴,道:“你是水师,陆上如何打仗,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大帅早说了,不以一城一地为得失,我打池州,可不是为了城池而来。”
蔡乱头被这么一怼,怒气勃发。但如今到底不是当海盗的时候了,他勉强压住怒气,冷哼一声,带着水师兵士出了城,把城池移交给陆师。
临走之前,还将自城中得到了百余坛酒拉走了。
马玖并未阻止,第一时间下令军士搜索全城,清除可疑分子,同时让没走的本地吏员沿街敲锣,宣扬大元帅府不扰民的军令,一切井井有条,几乎成了标准样式。
当然,都已经走标准流程了,那么派捐就不可避免,不过却不是现在,得等局势稍稍稳定之后再说。
做完这一切后,马玖在池州路总管府内给梁泰写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池口已下,池州已克,水师驻秋浦河口,扼金陵上游。”
信送出去后,马玖站在总管府的院子里,看着南边九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慢慢隐去。
现在就等回信了,但在此期间,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
二月初八,正在秋浦河上游征收船只、课赋的朱道存闻讯,脸色大变,简直不敢相信池州城已经丢了。
白面渡巡检司巡检刘庆亦两股战战,看向朱道存的目光中满是恐惧。
方才信使说贼军来了“五万”,这多半是贼人虚张声势之策,但再怎么说,一万多人应该还是有的,这如何抵挡?整个池州路境内的官军只有数百人,还分散在各处!
朱道存朝他摆了摆手,然后喊来两名河泊所的小吏,让他们分头行事。
“朱大使,这……你看……”刘庆凑近几步,低声问道:“我们要不要逃?”
“逃?哪有脸逃?”朱道存怒斥道:“你立刻带人去找里正,征集丁壮,不求夺回路治,先压住动荡的人心再说。只要各县、乡、里、都不投靠过去,贼人只不过占了座空城而已,又有何用?”
被这么一训斥,刘庆反倒安下了心。仔细想了想后,确实,只要地方上的大户仍然心向朝廷,池州城陷贼之事便没那么可怕。
因此,他立刻抱拳行礼,道:“我这就去办。”
朱道存默默看着他,待其身影远去之后,暗暗叹了口气。
战局愈发艰难了。
朵歹元帅本就在与贼兵鏖战,若后院起火,粮道尽失,归途尽断,难免影响军心士气,届时别说击败梁泰,重夺宁国、集庆等路了,能不能保住手里那几万大军都是个问题。
河泊所的小吏很快回来了。
一人将朱道存的骑乘用马牵了过来,另一人则从附近的驿站中借了十余匹。
朱道存不再犹豫,着众人准备好干粮,然后点了几名随从护卫,翻身上马,绕道池州东南,往青阳、铜陵等县奔去。
同样是在这一天,池州城中的马玖亲率两千余人,着其分成数股,至官道设栅,阻断东西南北交通,甚至还通过俘虏交代的消息,在秋浦河以西截获了一队往码头边送粮的队伍,得稻谷千余石。
正如朱道存所担忧的,这股登陆的人马并不是为占城夺地而来,纯粹是袭扰后方,截断元军粮道——至少是一部分粮道——动摇元军士气,给梁泰创造更多的机会。
当然,如果能趁机鼓动地方土豪起事响应,那就再好不过了,只不过就目前看来,似乎稍有难处。
士绅不靠谱,大户也不太靠谱,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人了。
? 第598章 争论(为盟主小马的昵称加更3)
朱道存一路餐风露宿,沿着官道疾驰,只两天就抵达了宁国路南陵县,这是他上一次听说有官兵的地方。
抵达县城西郊时,发现驻守此地的部队已经换成了泰州万户府(驻徽州)辖下的唐州千户所七百人。
千户朱文选他还认识,鄱阳人,字克用,前番一直在徽州、溧水间押运粮草,与他打过多次交道。
而早年天子在藩时,朱文选就在他身边说书,数年前出任千户,驻地在绩溪。
在听闻朱道存急报后,朱文选脸色一变,道:“元帅去宣城了,前天刚刚击败了贼军,斩首千余,一部贼人遁入城中,一部退走。”
朱道存松了口气。
看舆图时,以为宁国路全境都陷贼了呢,还好人家只控制了路治宣城,广阔乡间仍在朝廷手中。不过饶是如此,局面也有些危险了,宁国路辖下的宣城、宁国、旌德、太平、泾、南陵六县人心随时可能出现变化,届时可就麻烦了。
“敢问朱将军,元帅下一步会怎么走?”朱道存稍稍整理了下仪容,问道。
朱文选沉默片刻,道:“打宣城两天了,急切间难以攻克,广德又不在手中,元帅已萌生退意,打算退至旌德、太平一带,背靠徽州,再做计较。我等来南陵,实是为了稳定人心,让地方上继续给大军输送资粮罢了。”
朱道存更放心了。
虽说丢了大半个宁国有些狼狈,但如今这个局势,确实不宜继续在前面硬顶了。要怪就怪前番金陵惨败吧,一下子让整个局面恶化了。
“贼军主力在哪?”朱道存又问道。
“如果你说的是定海军的话,应在宣城、广德之间,可能有五千余人。”朱文选说道:“宣城内是五千新卒,不知军号为何。”
朱道存一怔,道:“江西王师久历战事,竟拿不下区区五千新卒?”
朱文选叹了口气,道:“这就要问珊竹元振公了,这些兵都是金陵人,守城时悍不畏死,十分顽强。”
朱道存恍然,怪不得,怪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