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我一会就派人送至元帅帐中。”朱文选说道:“你若愿去宣城就去,不愿去也无妨。池州那边如何?”
“这会还行。”朱道存含糊道。
朱文选秒懂。
这会还行的意思是过一阵子就不好说了。这不是说地方上的大户会投敌,但他们会犹豫,会观望,征集粮草物资就没那么容易了,至少没以前那么稳当,数量也会下降。
说到底,在江南这片地界上,谁得了士绅、大户之心,谁就更容易一些。在局势微妙的时候,他们的态度决定了相当一部分战局走向。
“你自己看着办吧。”朱文选叹了口气,道:“这就去乡间催粮了。”
说完,喊了一名小校过来,嘱咐他带人陪着朱道存。其若要去宣城,便陪他去。
吩咐完毕,行礼而去。
朱道存亦行一礼,然后看向东面的宣城方向,一脸坚毅。
许多人暗地里嘲笑他,但愈是如此,他一定不能自轻自贱,非得做出一番事来洗刷耻辱。
朱道存心中憋着一股火,只花了一天半时间就抵达了宣城。
下马之时,早就不堪重负的马儿前蹄一软,口吐白沫跪倒在地,竟是被跑废了。
朱道存不管不顾,费了好大劲才被引入朵歹的大营,入帐之时,发现其幕僚、亲兵正在收拾东西,一副准备撤军的模样。
听完朱道存的禀报后,朵歹还没说什么呢,正在帐中议事的江西诸万户却不干了,一片喧哗。
“住口!”朵歹呵斥了众人一声。
声音稍稍小了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朵歹看向朱道存,问道:“贼军号称‘五万’,乃虚加恫吓耳,实数未必有两万,兴许只有数千人,慌什么慌?你来之时,他们可曾大举出动?”
“未曾听闻。”朱道存摇了摇头。
“元帅。”龙兴万户府万户王良霍然起身,道:“我军自江西而出,数月已矣。暴露原野,久历战事,可谓忠勤于王事矣。今池州陷贼,江西震动,若贼人复攻饶州、江州,数月间可抵鄱阳湖畔,一旦南昌陷贼,我等纵为朝廷收复数十州县,又有何益?”
此言一出,众皆震惊。无他,这句话太跋扈了。
朵歹亦有些惊讶地看了王良一眼,斥道:“住口!你听听,这还像是朝廷大将说出来的话么?”
王良亦自知失言,躬身一礼算是赔罪,但依然看着朵歹,态度十分坚决。
他出身河北藁城王氏,家族四代人经营龙兴万户府,有担任万户的,有担任副万户的,甚至在江西诸军各自抽调人马赴广州更戍,组成一个临时镇遏万户府时,也是由他父亲王志亮担任万户。
父亲去世后,他接掌龙兴万户府五年,除了董赞臣这个外人,上下如臂使指,几乎成了一言堂。
南昌出事,哪怕只是有可能出事,都是他难以忍受的。
不独因为他家人还在南昌,更是因为王家自河北南迁后,四代人积累的财富全在龙兴路,万万伤损不得。因此在听闻池州失陷之后,立刻就慌了,鼓动着朵歹撤军。
至于枣阳万户府,达鲁花赤曲律不花亦站起了身——非前文康里卫之曲律不花,此君出身蒙古克烈部,父名“寿老”,袭祖父“颇彻”之职为怀远大将军、枣阳万户府达鲁花赤,伯父名叫“宝宝”(一作“保保”),现为淮西道宣慰使。
曲律不花比王良还要着急,几乎一个箭步蹿到朵歹面前,单膝跪地,恳求道:“元帅,班师吧,我等家小皆在池州,今不知是何处境。末将别无他求,只请元帅速速发兵回援,待收复池州后,我部愿为先锋杀敌,绝无二话。”
朵歹拿手指了指曲律不花,又指了指王良,讷讷道:“你……你们……”
曲律不花抬起头,道:“若元帅不便退兵,请许我部回返池州。”
“元帅,自古征战,哪有后方不稳而远征的?江西还有几个兵?”王良在一旁添油加醋道:“而今贼军或许只有数千、万把人在池州,可他们占了池口码头,可泊舟师,一旦选派更多的水陆兵马而来,我等何以自处?江浙的仗,让江浙人来打好了,我等帮他们打是情分,不打是本分。而今后方不稳,理应归师。”
“或可请湖广之兵来助守江西。”朵歹看向众人,提了一个建议。
众人不语。
朵歹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心下暗叹。
但全体撤军是不可能的,朝廷那边交代不过去,眼前这些人也没那个胆子真的兵谏,思来想去,或许只能折中一下了,即选派部分人马回援,先收复池州再说。若贼军已突入饶州、江州、南康等地,则追过去,务必不能让他们破坏江西的大好局面。
想到这里,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而就在宣城一线的元军激烈争论的时候,饶州城外某处,彭莹玉、况普天、项普略、陈普文等人悉数到场。
池州的白莲教徒翻山越岭,着急忙慌地传来了一个消息:扬州大元帅府的兵马突然出现在池口镇附近,并已袭占池州,阻断交通。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在正月里四个万户府终于离开江西,远赴当涂后,江西境内已然十分空虚,彭莹玉等人再无顾忌,开始了四处串联,及至今日,成果斐然。
按照计划,他们再准备两三个月,就可在江州、龙兴、南康、兴国、饶州、袁州、抚州、铅山州等地同时发动,席卷全省,造成莫大的声势。
可现在局势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邵兵若在池州站稳脚跟,进而向饶州、龙兴、江州、南康等地发展,那还有他们什么事?
便是没站稳脚跟,一旦把出去的十个万户府引回来,重新戍守江西各处,他们还起不起事了?真到了那会,可能会更难,因为这些元将元兵会趁机把江西犁个底朝天,不知多少教众会死于非命——你起事了,聚在一起,或许还能和元兵比划比划,可若没起事,分散于乡野之间,那就是任人宰割。
现在——选择已经摆在彭莹玉等人面前,起事还是继续蛰伏?必须要做出选择了,局势的变化已经不可能再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
彭莹玉等人商量到最后,发现其实没得选了,只能立时发动。
当天夜里,饶州的白莲教徒纷纷前往各处,下达命令。
第二日一早,项普略亲自带着千余部曲、教众,混在一个送亲的队伍后面,猛然冲进了饶州城。
二月十四,马玖书写的战报在辗转之后,以最快的速度送达了扬州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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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9章 捕猎(上)
如果将至正十年末至今的这场战争比作一场暴风的,那么风眼无疑在扬州。只不过,和暴风一样,外围狂风暴雨,风眼处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城东的元军已经撤了。
开春之后,大运河畅通无阻,在水师第一、二指挥开过来,并配合城内守军来了次夹击后,驻守此地的千余元军就溜了。
城西数百元军的任务是“监视”,而他们也确实从头到尾监视到现在,都没打过仗,颇让人眼红。
城西北的元军至今只攻过三次宝祐城,无一例外失败,折损了两千余人。他们甚至还尝试过在保障湖上造浮桥,最终以失败告终。
真正还有点强度的战斗,真就只有城南了。
不过强度也是相对的,在二月前两天发动了高强度急攻之后,元军损兵三千四百人,以至于第三天只攻了两波,折损数百人后便偃旗息鼓了。
从二月初四到今天,元军不得已之下,改急攻为围攻。
他们的策略是在城南己方营地前挖掘壕沟,挖出来的土在壕沟靠近己方一侧就地筑成矮墙,一道墙上开几个门,出击时架一座壕桥,以便通行。不出击时就守在壕墙后面,防备守军冲出来进攻。
挖掘了第一道壕墙之后,今天第二道壕墙也完工了。
隆镇卫与寿春义兵近四千人守第一道壕墙,武卫与威武卫一部三千余人守第二道壕墙。
两道壕墙之间有一段空地,正是那几座粗粗完工的土台,每座土台安排了自打捕鹰房户中拣选出的精锐射手十人,外加数台强弩。
第二道壕墙后方,另组建起了五台襄阳炮,向城头发射百余斤重的石头——未必是一整块,也可以是一筐小一点的石头。
至于七梢炮,则已经完全弃置不用了。那玩意射程比扬州城头的太仓炮还短,已被尽数击毁,元军也没打算再造,转而督促来自大都的回回炮手军匠多制造些襄阳炮的易损器件,以便维修更换——这些人都是原“回回炮手军匠上万户府”拆散后分至各处的人员。
为了应对他们的攻势,扬州城中正在拆除南城墙内的部分建筑,并修建高台,准备同样在上面架设襄阳炮,与城外元军对轰。
总之都是很让人蛋疼的无聊攻势。
双方的投石机打了半天,除了弄了一身口水——不是,把地面或城墙弄得坑坑洼洼外,其实没多大用处,双方真正决胜的近战肉搏反倒越来越少了。
十四日中午,许是最近攻势频次太低,元军统帅搠思监为了提振士气,将宣镇侍卫、真滁万户府再度派上去攻城,不出意外再度铩羽而归。
宣镇侍卫还好,真滁万户府剩下的千余人连大营都没回,直接跑路,不过很快被威武阿速卫的骑兵追上,一番剿杀之后,三百余枚人头被挂了起来,剩下的又被驱赶到战场上,发起了今日的第三轮攻势,没有悬念地又败了,就连万户张世和都负伤而归。
目睹此情形,正在巡营的搠思监也连连叹气。
隆镇卫都指挥使云都赤蛮子跟在他身后,亦愁容满面。
他们这支部队仅剩千人,最大的问题不是战争,而是日渐蔓延的疫病。
二月以来,天气转暖,不再是之前那天寒地冻的岁月。俗谚云“春雨贵如油”,但在扬州地界上,他们丝毫没感觉到春雨如何稀少,反正雨丝连绵,可又下不透,闷闷的叫人心慌难受。
这不,自抵达扬州以来,全军已经病殁四百余人,生病不良于行的另有三百多,导致全军可战之兵只剩下了九百余。
有些时候想想都憋屈。
他们来自居庸关,素来喜欢的是塞上的白草黄云,结果却在江南水乡之间发霉腐烂了三月有余,这日子真的受够了。
可他们又不能退。
作为天子的侍卫亲军,在没有朝命之下他们是不能退的,可偏偏现在的朝命就是让他们继续进攻,不许停。
可能都要死在这里了吧……
搠思监、云都赤蛮子二人走了好长一段,快要到寿春义兵的防区时,城头飞来几枚石弹,要么落在壕沟内,溅起大团水花,要么落在两道壕墙之间的空地上,没造成任何伤亡。
“这是贼军今日第一次发炮吧?”搠思监忽然问道。
“是。”云都赤蛮子回道。
下雨了,双方就连炮战都打得有气无力了。
搠思监望了望天,道:“再坚守两天,我让威武卫派人来换你们。”
云都赤蛮子应了一声。
春暖花开之后,麻烦不仅仅只是疫病,还有贼军水师愈发频繁的袭扰——甚至于,他都怀疑那是不是水师,盖因只是在运河河面上敲锣打鼓,喧哗鼓噪,再射一些冷箭、打一些冷炮,未必需要全部是水师。
这一招其实挺损的。
城南就这么大地方,营盘一个挨一个,如果是在内侧还好,可如果离运河不远,可就有点难受了,睡又睡不好,吃又吃不香,实在愁人。
再让贼兵这么骚扰下去,云都赤蛮子都担心会发生营啸。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后,忽见某位义军百户带人押着两名犯人,口中骂骂咧咧,说要将他们斩首。
“等等,他们犯了什么事?”搠思监伸手一指,问道。
百户愣了愣,立刻行礼道:“回元帅,他们杀害军中袍泽,被当场拿获,按律处以斩刑。”
“为何杀人?”搠思监奇道。
“因琐事发生口角,愤而杀人。”
搠思监更奇了,问道:“竟如此暴躁?”
“倒也不是。”百户解释道:“只是近来军中疫病增多,饭食又不如往日,故……”
说到这里,他好悬才止住,不敢再往下说了。不过搠思监却听明白了,脸色一黑,挥手让百户带人离开了。
云都赤蛮子在一旁看得直摇头。
他也发现军中怨气越来越重,人慢慢变得暴躁易怒,可能和战争有关,可能和天气有关,也可能和饭食有关,毕竟现在周围能抢的地方早就抢得差不多了,扬州百姓要么大量饿死,要么大量逃亡——逃亡过程中很显然还会死很多人。
再这么持续下去,云都赤蛮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巡视完第一道壕墙后,搠思监又在亲兵的护卫下,巡视起了第二道壕墙。
地面很泥泞,他走得一步一滑,十分艰辛。但看着在遮雨棚下跟泥猴一样,浑身没一块干净地方的军士,他又无话可说了。
大家都在忍,大伙都不容易。
默默巡视完营地,回到帐中后,又与幕僚们谈论起了江北战事。
五日前,山阳方面忽有水陆军士万余人自洪泽西南上岸,围攻盱眙的大军早就疲惫不堪,被迫西撤,损失不轻。
邵军解围盱眙之后,为其修补城墙,增补新兵,甚至还把伤员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