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高兴处,他甚至觉得天子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不及吾,不及吾啊!
张家兄弟洗完了春韭,又打了一桶水,很快离开了。
杨虎解开裤裆,对着裕溪水舒舒服服地开始撒尿,只不过撒到一半,却呆住了,连脚上的草鞋被尿淋湿了也没发觉。
在前方不远处的河口附近,两艘早起的渔船正在疯狂向回逃窜,而在他们身后,数艘海仙鹤哨船正在奋力划桨,紧紧缀在后面,时不时有箭矢落下。
小渔船上无遮无挡,七八名鱼户已经有一半中箭,剩下几人绝望了,“扑通”之声连响,直接跳进了河中,然后向旁边的港汊之中游去。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这个的话,倒还没法让杨虎震惊,更关键的是,这几艘海仙鹤哨船身后的江面上,又有几艘刀鱼战船从薄雾中钻出。
雕刻着狰狞海龙的船头劈开江水,浪花翻卷之处,盏口炮在晨光中泛着森寒的光芒。
刀鱼战船后面是更多的海仙鹤哨船,一艘接一艘,密密麻麻,像一群掠水而过的鸥鸟。
再后面则是遮洋浅舟、钻风海鳅,以及型制各异的杂色船只——有的来自盛业商社、黄田商社,有的则是在各处招雇的民船,桅杆如林,帆影蔽江。
吴孟站在自马驮沙借来的渔船上,手扶着桅杆,望着前方铺天盖地的船团,喉咙有些发干。今天这个场面,实在太大了,整整三百多艘船聚集在一起,实在骇人。
“我滴娘咧,在江上时还没看出来,这会聚拢在一起,真的吓人。”邓青槐从船篷内钻出,嘴里叼着的半块干饼掉在了船板上,都没顾上捡。
“别愣着,把腌肉搬出来。”吴孟收回目光,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船上还有另外一人,在衙前街上雇佣的,这会与邓青槐一起搬起了腌肉,准备登陆——这些肉已经被黄甲军买下了,用布帛、粮食和盐支付。
其他民船上的船工也开始了忙活。
他们丝毫不担心有什么人能够拦住这支规模庞大的船团,赶紧干活就对了,万一耽误了卸货,那些丘八可不好说话,骂人都是好的,打人也是家常便饭。
岸上的杨虎已经反应了过来。
慌张之下,连鸟都没藏,转身就奔到了埋锅之处,问道:“马呢?”
张大、张二已经听到了箭矢破空声,这会正犹豫要不要把锅和饭菜带走,毕竟挺贵重的,他们又太穷了。
“还心疼个屁啊!”杨虎飞起一脚,替他们做出了选择。
张大、张二哭丧着脸,下意识想要拢那些米。
“自己找地方躲。”杨虎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朝先前牧马的地方奔去。
片刻之后,就在那几艘海仙鹤哨船控制渔船,并向裕溪水两岸搜索时,杨虎翻身上马,一甩马鞭,沿着小路疾驰而去。
张家兄弟见到有兵士过来,终于晓得轻重了,直接往芦苇丛中一钻,左蹿右走,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多的船只靠了过来,准备清理登陆场。
裕溪口是裕溪水入长江的河口,上游则是巢湖的出口,地属庐州路无为州无为县,一江之隔的则是太平路芜湖县。
早在水师驻防当涂时,数次来此上岸,早就摸清楚了这里的水文状况:河口宽约半里,涨潮时水深丈余,理论上足够刀鱼战船驶入——但最好不要这么做,免得遭受不必要的损失。
河口两岸是淤积的滩涂,芦苇丛生,不适合大部队展开。当然,邵军选这里登陆,本来也不是为了在滩涂上摆阵。
这里纵有千般缺点,但有一个好处:远离元军,十分空虚,适合渡过登陆前期的混乱时间。
姜三宝站在第一指挥的刀鱼战船上,看了很久之后,终于下达了命令:“传令,第……第一批登陆。”
说完,他懊恼地差点扇自己的耳光。第一次做这种大事,指挥这样的大军,怎么能紧张,怎么能说话结巴呢?
好在没人注意他的异样,很快通过旗号开始传令。
几艘刀鱼战船同时加速,分头靠向河口两岸,船艏的盏口炮喷出橘红色的火光,细碎的石弹横扫滩涂,惊飞一群野鸭。
海仙鹤哨船紧随其后,船头的木板搭上滩涂,水师兵士涉着齐膝深的河水慢慢上了岸。他们的任务是控制河口两侧,为后续船团扫清登陆场。
这便是姜三宝提到的第一波登陆船队。
人数不少,至少两边各有五百水师兵士上了岸,手持长枪,在芦苇丛中戳来戳去,确保没有任何人躲藏。
其他船只耐心地等着,在江面上浮浮沉沉。
吴孟的船属于第二波登陆船队,这会已然排在了前面。他下意识踮起脚尖,够着头看向前方,默默学习着。
首先是有总计六艘海仙鹤哨船已经驶入了距裕溪口数里的上游河段,一边观察两岸,一边防备河面上突然蹦出敌船,对他们发起进攻。
这是第一道防线。
四艘刀鱼战船在河口处停着,一旦出现敌袭,哪怕裕溪水中不便机动,也要迅速顶上去,用火炮、强弩和弓箭拦截敌人,确保后方满载物资和人员的船队不受影响——至少为他们争取到撤退的时间。
这是第二道防线。
除此之外,河口外的江面上,有更多的战舰分布在两侧,随时可以冲上去,左右夹击自河口冲出的敌船。
这是第三道防线。
总之核心就是保护战斗能力孱弱的运输船队的安全,免得拱宸军、黄甲军、火器军的旱鸭子们还没接敌呢,就先葬身江河之中。
学到了!吴孟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暗道将来若有机会,也去水师投军。
比起陆师,他还是喜欢水师,原因你想不到,因为他会游泳,同时也喜欢吃鱼,认为水师那里的鱼多得吃不完——部分属实,但更大的事实是水师将士真不太爱吃鱼,他们更喜欢肉。
吴孟一直等到午后,都在船上用罢午饭了,才终于获准划船靠岸。
登陆行动,正式开始了。
******
当天晚上,杨虎就在负责监视的滁州万户府一位百户的带领下,匆匆进了无为州城,将裕溪口外出现大批舰队的消息报了上去。
滁州万户府达鲁花赤博罗一开始并没有觉得奇怪,因为这是邵军第三次试图进攻裕溪口了。不过问得越多,他越是心惊,这次来的场面不小啊。
同时也有些恼火!
他祖父脱欢可是以征倭、征爪哇立功,才为他们家挣下了滁州万户府世袭达鲁花赤的铁帽子——驻地是无为州,初代兵源地是滁州,故名“镇守无为滁州中万户府”,前文出现的“真滁万户府”驻地为真州、滁州。
可惜到了这会,什么水战功夫都没了,整个滁州万户府只有寥寥数十艘小渔船,根本打不得水战。而水战打不得,那就只有陆战了——
“来人,传我将令,即刻击鼓聚兵。”博罗虽然已经五十出头了,却仍是个暴脾气,当场下达了命令。
城中还有两千兵士,全是步卒,这会接到命令之后,悉数集结,准备出发。
古濡须水以东另驻有千人,其中五百是骑兵,需要派人通知。
濡须水历经河道变迁,元朝这会称裕溪水,在裕溪口入江。三国时古濡须水河道大部分河段成了裕溪水的支流,这是在南宋时期形成的。
而同样是在南宋时期,还在古濡须水向南开凿了一条直道,纳数条支流,南下入江。
所以整个巢湖入江水系,其实是有两条河道,主河道经裕溪水、裕溪口入江,次河道经古濡须水、栅江口入江。
滁州万户府的主要任务就是防守这个巢湖通江水系,谨防邵军大举来袭,而今听到消息,博罗责无旁贷,当天晚上就带着两千人出城,准备堵截。
临行之际,他将无为州城交给了州尹,同时派人北上通知巢县、合肥,让他们做好准备。
路不好走,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之后,花了两天时间才汇合了那支驻外部队,抵达裕溪水西岸,与在东岸登陆的邵军隔河相望。
博罗第一时间爬上了树,观瞭军情。
好嘛,两天工夫,竟然让人家顺顺利利登陆了。而且正如杨虎之前禀报的,此番来袭之敌船队规模庞大,登陆的人员也不少,事情麻烦了。
而就在滁州万户府主力抵达裕溪口西岸的时候,江面上的邵军船队也做出了调整,一部继续驶入裕溪水,阻断敌军渡河通道,另一部则退入大江深处,折而向西,奔栅江口而去。
? 第602章 得手
二月廿四,裕溪水上鼓声隆隆,舟楫如云。
七八艘海仙鹤哨船在旗号指挥下,向河西岸靠拢,刹那间,百余支箭矢自船上射出,远远落在西岸的圩田之中。
抵近侦察的元兵大呼小叫,纷纷找树木、房屋隐蔽,但并未退去,仍死死看着河面。
裕溪口东岸,一座营寨已经初见雏形。
军士、船工齐心协力,将一棵棵树砍倒,粗粗修建之后,加固到了营地之上。
营地外围,甚至还修建了临时码头及望楼,军旗高高飘扬,气势十足。
一支千余人规模的部队离营北上,携带着数十辆大车。
车看起来有点怪。右侧、前方、后方甚至上方都有挡板,唯独左侧空着。
博罗仔细研究了下,发现右侧挡板上开了三个小窗,可供军士射箭,亦可供他们刺出长枪,如果有敌骑自这个方向攻来,其实是比较吃亏的,相当于人家躲在挡板后面,通过射击孔射箭,你却在无遮无挡的旷野中与他们对射,怎么打?
左侧空荡荡的,无遮无挡,博罗甚至可以数清楚车里面有几个人:一般是六七人,或坐或站,持步弓、长枪、环刀等器械。
至于说左侧空着会不会为敌所趁,这确实是个问题,但这一侧面向裕溪水,而水面上全是他们的船只,谁能自背后杀来?
这怕不是偏厢车!博罗想了许久之后,终于记了起来。
他也是读过书的,知道使用偏厢车最有名的便是西晋马隆。
此人在洛阳重金招募三千五百壮士,多携弓弩、粮食,出发后一路向西,在秃发鲜卑的围追堵截中谈笑自若,大量杀伤胡骑,最终成功抵达凉州,轰动一时——彼时就连洛阳朝廷都认为马隆全军覆没了,因为他们陷入了鲜卑骑兵的汪洋大海之中,外界收不到任何消息,直到他们抵达凉州。
邵树义这厮,胆子越来越肥了,竟然敢水陆并进,以舟师、偏厢车抗拒大元劲骑!
可一时之间,博罗还真想不到对付这支部队的办法,甚至于,他发现自己连过河都有点困难,如之奈何?
身后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博罗回头一看,正是麾下的那几百骑兵,他想了想,不试试这帮贼兵的斤两,怕是交代不过去。因此,在稍稍计议一番后,他将步卒交给跟过来的副万户统率,自领五百骑,往西北方向行去,准备到上游寻个渡口,进至裕溪水东岸,狠狠袭扰一番这支冒进的贼兵。
对岸的邵兵隔着裕溪水,并没有怎么慌乱。
他们依旧一板一眼地修建着营寨,将各色物资分门别类存放好,同时分派各支部队的任务。
江南的局势也探查了一番,结果是芜湖、繁昌一带仍有元兵驻扎,但应没多少了,元军主力似乎在向南撤退,却不知退往何处。
但这都和他们没关系了,姜三宝上岸之后,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当面的庐州战场之上,并对西进的那支船队的结局忐忑不安。
老实说,那本不在计划中,属于他的“灵机一动”,一旦失败,可想而知要承受多么巨大的压力……
******
二月廿五清晨,拱宸军副使魏大用带着两个都的人马并火器军一部,合计三千人,乘船驶入了栅江口。
附近的巡检司弓手一矢未放便逃散一空。
魏大用也不上岸追击,只不断催促船工奋力划桨,直趋无为州。
进军期间,他全程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风物。
简单来说,乡村破败,人烟稀少,偶尔见到一些百姓,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得不像样子。
这他妈还是淮西相对富裕的沿江地带呢,如果是内陆腹地,真不知道是什么鬼样子。
再者,他发现河道两侧存在大量圩田,陂池、水闸都是现成的,乃上好的水浇地,结果地里的麦苗稀稀落落,杂草倒长得十分茂盛。
偶尔见到几块长势良好,似有人精心打理的农田,附近总有高高的围墙和在墙上探头探脑的乡勇。
很显然,乱世之中,只有依附土豪大户,才能求得一夕安稳。不然的话,贼匪、官兵轮番上门,不死也要脱层皮,没有丝毫的议价能力。
“竟已至这步田地。”魏大用暗暗咋舌,同时怀疑大元帅要这些地方有什么用,真拿下来了,你还得花费大笔钱粮赈灾,几年内不可能给你提供任何赋税,完全就是个沉重的包袱。
午后时分,船队行到了一处渡口附近。
魏大用一声令下,身先士卒,带着百人抢先登岸,将码头牢牢控制在手中。
随后,他也等不及大队人马登陆了,将已经上岸的五六百名拱宸军兵士及火器军两百火铳手拢在一起,驱使着两名本地向导,闷头赶路。
他们走得是如此之急,以至于随身只带了五天干粮,甲胄和其他笨重的器械也没携带,阻碍行军的长枪更是全数扔在码头上,每个人身上都只有一把环刀,走路时气喘吁吁,一点不留体力,只有实在走不动了才停下来休息一会,然后继续赶路。
这个时候,如果真的遇到一股以逸待劳的敌军,他们的下场可真不好说,多半是要败的。但魏大用就是这样的人,关键时刻眼一闭,牙一咬,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