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的赌运也确实不错。
如此一直走了大半天,都没遇到任何元兵过来阻止,直到无为州高高的城墙出现在眼帘中。
“快!别让他们关城门!”
夕阳西下,再过不久,无为州城门就要关闭,届时再想破城,可就要找寻梯子了,比较麻烦。
跟着魏大用过来的兵士们看到无为州城,终于提起了点士气,鼓足余勇之后,加快脚步冲到了东门附近。
“去你妈的!”魏大用跑得最快,当头一刀落下,将一名正大喊着关城门的官差斩杀当场。
其他人一拥而上,飞快地冲入城门洞内,也没什么章法了,挥舞着钢刀就是一顿乱砍。
弓手、衙役们纷纷抱头鼠窜,避入城中的大街小巷。
拱宸军的士卒们见状,士气愈发高涨,一时间气也不喘了,腿也不疼了,纷纷追在后面,呐喊鼓噪。
稀里糊涂之间,数百兵士冲进了无为州城,将目瞪口呆的元官们一网成擒。
邵贼的兵马不是离这还有七八十里吗?怎么突然间就蹦到眼前了?
“哈哈哈!”魏大用一脚踩在无为州尹办公的案几下,笑得合不拢嘴:“招讨使(姜三宝)在逗你们玩呢。滁州万户府那些鸟人,知道后也别回来了,自个跳河死了算球,丢人!”
笑完之后,魏大用忽觉有些累,于是坐了下来,吩咐道:“快,将元人没来得及关的城门关上。有人逃就逃了,无需追。再在城中找些马匹,驴骡也行,赶紧骑上原路返回,催促后面的人赶紧过来。几百个人可守不住无为,三千人还差不多。另外——”
魏大用想了想后,还是站起了身,道:“去监狱里,把犯人都放了,给他们器械,再在城中散府库钱粮,临时募一些敢打敢拼之人,合编为一军。能拉来多少是多少,有没有器械也不用管,先壮壮声势再说。”
命令下达完毕之后,很快便有各级军官去操办。
魏大用在州衙内转了一圈,端起州尹刚煮没多久的茶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后,满足地叹了口气,随后便让人将抓获的元官一一提上来,他要亲自审问。
你别说,之前自己找人打听,根本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此番审问,倒是从元官嘴里撬出了不少东西。
首先便是淮北一带局势微妙。
当地官府在四处通缉韩山童、杜遵道二人,说是他们四处串联香众起事,罪大恶极,其他路府州县若发现其踪迹,立刻抓捕,勿要迟疑。
原来两淮白莲教要起事啊!
魏大用琢磨了一番,却有些不解。
邵大帅起事时,从不身涉险境,身边更是甲士如云,怎么这个韩山童、杜遵道还在各路府州县之间来回走动呢?身边也没几个人的,说不定哪天就被叛徒出卖,当场抓捕了。
难道这就是教众起事的特殊性?非得首脑人物到处跑,到处串联?太危险了啊。
其次是枞阳那边新到六万石武昌稻谷,不日启运,请无为州这边派兵至州界处接应,并转输至合肥。
魏大用一下就来了兴趣,这不就是他们此行的任务么?阻遏交通,截断粮道,总算让他给逮着了。
审问完犯人后,魏大用也没忘了让军中贴书写封信,即刻发往裕溪口,请示下一步怎么办。
二月廿六上午,姜三宝依然在裕溪口修筑营寨,得知无为州拿下之后,欣喜若狂,第一时间挑了艘快速联络船,让信使携信返回扬州报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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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3章 临门一脚(为盟主小马的昵称加更4)
廿七,当联络船驶近扬子渡时,直接就被拦下了。
一艘钻风海鳅勒令他们停下,然后派人上船检查,验明正身之后,才让他们靠向东岸,并嘱咐他们一有不对,就立刻弃船登岸。
当然,联络船一时半会还不能走,因为前方河面上拥挤了太多船只,大群水师将士正在上岸,围攻扬子渡附近的元军营垒。
信使无奈,只能先行等待。
岸上的杀声十分激烈,双方足足有三千余人围绕着一个小小的渡口反复争夺。
信使分辨出幕府一方是三百水师打头阵,上千名长直军兵士继之;元军则是步骑皆有,主力是一千五百步卒,另有几百骑兵在远处掠阵,根本不上前冲杀,只偶尔分出一部分人手上前奔射一轮,制造些杀伤。
混战持续了好一会,以元军步卒的崩溃而告终。
元军骑兵也同一时间向西南方向跑了,似乎失去了战斗意志。
上岸的水师、长直军士卒刚想追击,就被军官喝止住了,随后将战死的己方兵士尸体收走,全军缓缓后退,分批上船撤离。
信使看得目瞪口呆,打了胜仗却不追击,是何道理?
不过战场很快告诉了他为什么——元军骑兵又从西南方兜了回来,远远看了眼正在撤离的船队,显得十分失望。
他们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联络船很快获准离开了。船工们一边议论着方才的战事,一边向东关渡方向驶去。
而就在此时,数十枚石弹凌空而至,重重砸在河面上,溅起冲天的水花。
也是在这个时候,信使才第一次注意到,原来运河河面上漂浮着一些破碎的船板,显然之前有船只被击中过,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沉没。
信使叹了口气。这场仗可真是残酷,双方都在死人,只不过一方死得多,一方死得少罢了,打到最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联络船过东关渡时,发现一群元军骑兵从此路过,便没在这里上岸,继续绕往保障湖。
东关渡码头及屋舍几乎全被烧毁了,旁边的运司衙门也被拆了个七零八落。
一河之隔的东岸(仍是江都县境),农田里的青苗几乎荡然无存,村落也被过河的元军烧成了一片废墟,就是不知道水师有没有拦住那帮畜生——多半是没有的,大队人马渡河会被拦截,小股人马则很难,当然,人数少了也干不了什么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联络船最终在夹城、宋大城之间停了下来。
等待城头放下吊篮之际,又是一蓬石弹自西北方向飞来,部分被夹城城头的布幔延缓,轻轻落在了城头,部分则落入了城中,引起了两声惨叫。
位于蜀冈的宝祐城大概是遭受石弹攻击最少的了,不过他们孤悬于外,心里也挺煎熬的。
吊篮很快放了下来,信使整理了下仪容,紧紧握住密封着信件的竹筒,跨步进了吊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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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树义收到消息时,刚刚巡城归来。
街道对面住满了兵士。在七梢炮被击毁,城头张挂了布幔之后,这片建筑群已然不可能被石弹轰到了,于是成了换防兵士的休息场所。
从信使手中接过军报后,他没有立时看,只问道:“你来的时候,姜三宝在做什么?”
“筑城。”
“筑什么城?”
“裕溪口城。”
邵树义唔了一声,道:“筑完城后,他打算怎么办?”
“以此为基,派遣水陆兵士北上。若能击败滁州万户府,就败之,若不能,则大军进至濡须口(巢湖出口,在此经濡须水入江),先修建一个码头或营寨出来,复以此为基,借助巢湖水面四处出击,尝试攻取合肥。”
“这是姜三宝教你说的?”邵树义问道。
“是。”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一路辛苦,下去用些酒食,再领两匹绢的赏赐。”
“谢大帅厚赏。”信使喜道。
邵树义挥了挥手,示意信使退下,然后又来到了挂在墙上的地图前。
合肥地方,历代战事可不少。
按常理来说,南朝政权一般都会把防线推到淮河一线,但东吴不是。
历史上的孙吴政权,只在江北拥有少部分地盘作为缓冲区,离淮河还远着呢。
以合肥方向为例,他们的船队自长江驶来,逆濡须水而上,最远就只能抵达巢湖。于是他们在巢湖的出水口——即濡须口——修建船坞、东关城,屯驻水陆兵马,作为与曹魏对峙的前线基地。
在长达数十年的对峙中,孙吴想要攻取合肥取得突破,曹魏想要拿下濡须口以为进取,但双方都失败了。
合肥之战让孙权惊慌失措,东关之战把司马昭打得破防,双方都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
所以,姜三宝选择在这里稳一稳,倒也算不得错。
说白了,他有点紧张,对自己也没太多的信心,只能稳着来。
这也不是三宝或他邵某人的问题,而是系统性的不足,他这个政权打到这会,军队建设不超过两年,又处处需要用兵,处处需要将领负责方面战事,临了之际,也就只有姜三宝可用了。
他的本领确实一般,但对战争有敬畏之心,凑合着用也可以了。
邵树义回过身来,看向水师第九指挥的卞四斗,道:“继续说方才的事。”
卞四斗应了一声,道:“这十来天没怎么下雨,元军有部分粮草转输至此,但拷讯俘虏得知,威武卫、高丽女直万户府及诸路义兵都减少了口粮配给,这会每日不过一升。
康里卫、宣镇侍卫稍多,也不过多了一两合罢了。
就连原本足额供给的威武阿速卫骑军,近来也减少供应了……”
邵树义静静听着,没立刻发表见解。
元军俘虏大部分是水师抓的,审问也是由他们先来,干得还不错,各部的口粮数据由多少俘虏的口供交叉印证,应没有错了。
元军可真是废啊,围城不过一个月,就不行了?你让人家围城数月乃至一年的人怎么看?
邵树义抬起头来,看向卞四斗,道:“四斗,你说说,元军是不是粮尽了?”
“纵未尽,亦不远矣。”卞四斗用佩服的目光看向邵树义,道:“此皆大帅神机妙算,以坚城耗其锐气,眼见着要——”
说到这里,他似是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半晌后才道:“瓜熟蒂落。”
“瓜熟蒂落这个词用得好。”邵树义笑道:“终于啊,这一天快来了。”
卞四斗神色间亦很是振奋。
不容易啊,十多万元军三路围攻,号称百万,吓都吓死人,居然就被他们这么一点点磨下来了。
而今南路听说反败为胜,夺取了宣城、广德,形势一片大好,就是白莲教没在江西起事有点让人遗憾,不然局面还要更为轻松。
北路虽然丢了三座城池,盱眙、山阳守军亦死伤不轻,但终究是扛住了,只漏了少许元军游骑至后方,烧毁村落,践踏农田——但说实话,这些小股游骑非常可恶,淮安百姓估计要大面积流离失所,衣食无着了,战后必须赈济。
中路是双方核心战场。截至目前,元军已在宋大城、宝祐城下丢了上万具尸体,军中疫病丛生,又面临着断粮的风险,那根弦已经被拉到了极致,随时可能绷断。
“从今日起,水师加紧袭扰,不得懈怠。每日——至少三次,夜间两次,白天一次。”邵树义伸出三根手指,道:“怎么袭扰,在哪里袭扰,你们自己看着办,总之要粘住元军,别让他们跑了。”
“遵命。”卞四斗起身应道。
“陆师如何出击,我自有计较,做好你们自己的事。行了,就这么多。”邵树义挥了挥手,道。
卞四斗行礼告退。
片刻之后,扬州府推官江官宝被紧急召来。
“大帅。”江官宝抱拳行礼道。
“牢里有多少俘虏?”邵树义问道。
“那可太多了,几百人呢,多是水师移交过来的。”江官宝回道。
“有没有出身怯薛或侍卫亲军的?”
“自然是有的。”江官宝说道:“二月十九那天,水师指挥使徐豪送来了九个左都威卫的兵士,出外樵采时抓获的。二月廿二,水师指挥使臧汉二送来了七名元兵,其中两人是怯薛,五人是怯怜口,也是出外樵采被抓的。廿五,长直军突袭城西,五名围宿军……”
江官宝对手底下的犯人“如数家珍”,说得十分清楚。
邵树义听了也比较满意,因为军将们真的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了,因为犯人中很大比例是出营樵采被抓的。
战前坚壁清野时,就大肆砍伐城池附近的竹木,拆毁房屋,但终究没法完全清理干净。比如那随处可见的芦苇、茅草、灌木丛,根本清理不完,便是砍伐过的树林竹园里,亦有大量枯枝败叶,其中有的烧了,有的没有。
不过元军人太多了,屯驻城下之后,每天生火做饭,很快就出现了薪柴不足的问题,于是只能向更远处樵采。
以前其士气不错,战力也在线,樵采的地点离大营不算远,水师即便出击也占不到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