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些在国初做得到,现在做不到了,那就啥也别说了。
搠思监又看向威武卫副万户哈散不花,道:“你一大早就急匆匆赶来,不说两句?”
哈散不花闻言,拱手一礼,道:“元帅,不是我不遵号令,实在是军中情势紧急。昨晚也就贼兵没来摸我们营地,不然怕是要出大事。时至今日,各千户已经不太好使唤了,若强行逼迫他们出战,我担心不但没有益处,还会给元帅添乱,故——”
哈散不花摇了摇头,道:“元帅心中自有决断,末将就不多说了。”
搠思监再看向许州义兵万户陈脱欢。
陈脱欢倒是抬着头,但目光直直地盯着舆图上的扬州城,仿佛在看画工如何。
搠思监复看向其他人。
“哗啦!”左都威卫都指挥使脱因不花猛然起身,连椅子都带倒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脱因不花面无表情地说道:“都不说话?那好,你们不说,我来说几句。”
他转身朝搠思监行了一礼,然后来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扬州城上,道:“扬州城下,咱们打了一个多月了。二月之前,还能算急攻,二月之后,就只是干看着。城南的壕墙挖了两道,土台筑了几座,襄阳炮造了五架,七梢炮全毁了。光城南一地,各部的尸体加起来,不下一万。加上六合、真州、瓜步、扬子、三里沟的折损,算上疫病倒下的,咱们这一路下来,少了将近一万五千人。”
帐中一片寂静。
“一万多人,还没算征来的丁壮呢。再打下去,到三月底,粮食吃光时,还能剩多少?”脱因不花转过身,看着众人,道:“我不是不想打。天子让我率众南下,就是让我跟着御史大夫打下扬州。可这城打不打得动,诸位心里都清楚。既如此,继续耗在这里作甚?不如撤兵。”
说完,他将椅子扶起,坐了下来,昂着头,目不斜视。
帐中多了一些窃窃私语声,搠思监并未阻止。
片刻之后,武卫军副都指挥使阿剌不花起身,先向搠思监躬身一礼,然后说道:“元帅,末将觉得该退了。武卫军现在能厮杀的不过几百人罢了,再打下去,要不了一次攻城战,就全死光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抬头看向搠思监,语气坚定地说道:“武卫是大都的侍卫亲军,不是地方镇戍军,朝廷花那么大力气养我们,不是让我们死在扬州城下的。”
话音刚落,唐兀卫达鲁花赤野速答儿起身道:“末将附议。我部打到现在,也快打光了,战疫交加之下,所余者不过九百。这九百人带回去,还能重新整编。不退,唐兀卫就只剩下留京的几百人了,连健德门、和义门都没法守御,这成何体统?”
唐兀卫有守御健德等门的任务,可谓是天子门面,野速答儿搬出这个,搠思监都不知该怎么回答。
野速答儿说完,云都赤蛮子亦起身道:“元帅,前番擒捉的贼兵俘虏招供,城中存粮几近百万,而守军又铳炮犀利,若无内应,实难攻取。这仗,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隆镇卫有守御居庸关重任,一旦打光了,谁来抵挡马匪?末将——请求撤军。”
这两位侍卫亲军主官说完后,其他人也不再客气了,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有那直性子的,说便是他们想打,底下士兵也不干了,再拖延下去,没准哪天就来个哗变。
有那委婉些的,亦说军士们已经够卖力了,死伤也太大,不如先后撤到滁州、合肥,休养生息,再做计较。
大部分人没有明着要求撤军,只谈军中困难,尤其是那些杂牌部队,对被削减口粮比较不满,再加上疫病影响,抱怨的话一大堆,意思其实也很明了,不想打。
最后是威武阿速卫都指挥使乞失里一锤定音:“元帅,退兵而已,又不是败了。我们退回去,休整好了,秋天再来就是了。滁州、合肥、安庆一带还有驻军,还有城墙,就近得江浙、江西、湖广之粮接济,士气恢复起来很快的。”
此言一出,就连搠思监的神色都起了变化。
乖乖,这是给他递了个台阶啊。
退兵不等于失败,只是回后方就食、养病、恢复士气罢了,还可以卷土重来嘛。
陈脱欢察言观色,忽然说道:“元帅,末将有个折中之议,不知可不可行。”
“但讲无妨。”搠思监说道。
陈脱欢行了一礼,道:“元帅可把各部的伤病员、辎重、笨重的器械先撤回去,同时留一部精锐继续围住扬州,做势还要强攻。邵贼见此,不会贸然追击。待辎重部队退到滁州、合肥,围城大军再撤也不迟。如此,既保住了大部分人马,也不至于让朝廷脸上太难看。”
“这个办法好!”脱因不花赞道:“陈脱欢,没想到你打仗不怎么样,鬼主意倒是一大堆,这次算你说得对。”
陈脱欢讪讪一笑,低下头去,心中却对此人产生了恼意。
帐中其他人则开始了新一轮交头接耳。
这个主意听起来蛮不错,但具体执行起来风险也很高,主要原因在于人心。
但这会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继续围攻扬州,那和找死没什么两样了,而且很多军士起了厌战的情绪,不想打了。
褚不华坐在搠思监下首,默默看着。
他心中清楚,声势浩大的扬州之战,到此算是终结了,根本不可能有卷土重来的机会,那纯粹是自己骗自己,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这个世上,没有人是傻子。徐州方向推进不力,江南朵歹军团连战连败,丧师失地,而杭州的庆童亦只能驱使部分镇戍军稍稍动弹一下,诸将只需稍稍想一想,就知道扬州之战打不下去了。
大元朝,终究没奈何得了邵贼啊。
? 第606章 计划是美好的
敌前撤退,可是一项高难度的任务,而且影响撤退完成度的因素很多。
比如战前局势还不错,己方占据上风,打得敌军胆寒,这种撤退就比较容易,因为敌军未必敢追击,比如玉璧城下的高欢。
比如将领人格魅力高,军中都寄巴哥们,对部队的控制力强,士兵们信赖他,而他又能亲自断后阻敌,甚至对追击的敌人发起反冲击,那么这种撤退也不难,比如唐末的李克用。
再比如南朝宋的檀道济,假装营中粮草还很充足,实则粮仓中只有一层米盖着大片沙子,让北魏探子看见,回去禀报后令魏将误判仍要长期对峙,没敢追击。
但元军哪一项都沾不了边。
首先上下不同欲,官兵之间虽不能说视同仇雠,但也好不到哪去——军户制度本身就很难造就融洽的上下关系。
其次是缺乏有人格魅力的大将。
李克用百步射柳,十四五岁就骑马冲杀,个人技艺是顶尖的,让人服气。为人虽然有些臭脾气,但讲义气,说救你就救你,说不抛弃你就不抛弃你,也愿意将财货、美人赏赐下去,这种人即便败退,身边也有人愿意效死,世袭百户、千户、万户的元军将领能有啥人格魅力?
至于粮草,别谈了,所剩已不足二十天,都已经开始削减杂牌部队的口粮供给以减少消耗了,最近几天攻势频次稍稍有些增加,很难说有没有减少吃饭人数的意图在内。
所以说,搠思监其实面临着一个艰难的处境:只存在理论上成功撤退的可能性。
当诸将散去之后,褚不华已然将这些事情讲透了,最后饶了一句:“大夫莫要心软,不可能所有人都撤走的。”
“连自己人都要骗么?”搠思监脸上满是疲倦,显然这段时日的战局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已然有点撑不下去了。
“这也是为了救人。”褚不华说道:“尽可能将更多的侍卫亲军带回去,他们多在腹里安家,乃大元柱石。多回去一个,将来就多一分胜算。”
搠思监神色一动,问道:“此话怎讲?”
“旬日前,下官在合肥见到了淮西宣慰使宝宝公。”褚不华道:“据他所言,两淮烧香之众蠢蠢欲动,似有所图。再拖下去,恐生变乱。大夫当知晓,京中正月下旬就变钞了,而今已过月余,风波多半要走出腹里,进入河南……”
搠思监悚然一惊,此诚为可虑之事!撤军之事必须尽快安排,不能再拖了。
“君实,以你之见,如何撤军为佳?”搠思监凑近了一点,低声问道。
春风掀起帐帘一角,外面满是搠思监自京中带来的亲兵甲士,不许任何人靠近。
褚不华用余光看了下外间,略略放下了心,道:“元帅,撤军之事,其实着落在骑军身上。而今左右钦察卫在巡视粮道,左右阿速卫屯于三里沟、扬州之间,威武阿速卫、岭北戍卒便是关键了,只要给追击的贼兵来几下狠的,他们便不会死命追击了,担心为我击破,反胜为败。”
褚不华没提怯薛,也没提有些侍卫亲军自带的少量骑兵。前者早就烂了,后者自然是跟着本卫的步兵一起行动,两者都难以使唤。
“那么——”搠思监顿了顿,问道:“各部撤退次序如何?”
褚不华说道:“屯于西北的往天长方向撤离,屯于城南的往六合方向撤退。至于还在运河以东袭扰的人马,或可遣使知会一声,怎么撤由他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又凑到了搠思监耳边,低声说了一番自己的意见。
搠思监听闻,沉吟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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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晴。
元帅搠思监决定撤退的消息虽然属于需要封锁的机密,但以元军如今的士气和管理,自然不可避免地泄露了出去,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
因此,当炮手们还在奋力发射石弹,猛攻扬州城的时候,诸营军士便已嘻嘻哈哈,鼓励他们赶紧把剩余石弹打光,免得撤退时还没用完。
奉命牵马至第一道壕墙后的威武阿速卫的军士们满脸苦涩。没别的原因,一旦大部队开始撤离,他们就要待在这里负责截击断后,即守军出城进行追击的时候,冲上去袭扰,拖慢他们的脚步。
是的,他们这里只有约千骑,任务就只是骑射骚扰而已。
而在第二道壕墙后方两侧,还各安排了五百骑兵,同样是威武阿速卫的,任务是当守军追击得过快,阵型前后脱节时,将其拦腰截断。
邵贼缺骑兵,只能用步兵进行追击,遇上断后的骑兵只能送菜。就算他们纪律严明,阵型严整,没给骑兵可趁之机,也必然持重而行,根本快不起来,那就谈不上有效追击了。
计划其实很不错,盖因如果威武阿速卫真的坚决执行断后命令的话,至少长直军出城追击几无可能,弄不好要全军覆没,反丢了扬州城。
但问题在于威武阿速卫愿不愿意卖力厮杀,至少从目前看来不是很乐观啊。
行军期间,阿速丑驴总是听到手下人的抱怨——
“听说最先撤的是侍卫亲军的辎重部队,明天一大早就启程。”
“怯薛走得比他们还早。扬子渡那边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说不定今晚就能走。”
“侍卫亲军的步卒先走就算了,凭什么怯薛也先走?他们不是有马么?”
“凭什么?凭人家比你后台硬!别说怯薛了,打捕鹰房户来了个有办法的昔宝赤,听说也能第一批撤退。”
此言一出,众皆大骂。
打捕鹰房户算什么玩意?不就是猎户么?攻扬州以来,他们压根就没蚁附攻城过,顶多跟随攻城部队出击,躲在盾牌、盾车后面进抵城下,与守军对射。
凭什么啊?
阿速丑驴默默听着众人的抱怨,没发表意见。
凭什么?当然是有原因的。
打捕鹰房户归属路府州县的极少,绝大多数都是天子、皇后、太后、宗王所有,凭什么?凭的就是这个啊。
他们死光了,谁来给贵人们猎狐、猎貂、猎熊?谁来给贵人们放鹰?谁在贵人们打猎时帮忙驱赶猎物?
但这话没法说,只能憋在心里了。
抵达第一道壕墙后时,一群寿春义兵正吊儿郎当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阿速丑驴静静听了片刻,便明白了原委。
原来之前戍守此处的隆镇卫被调到后面去了,说是明后天会派人过来接替防务,让寿春义兵先顶一顶。
军中换防,倒也不奇怪,更别说隆镇卫确实到了该下去的时候了,他们已在第一道壕墙后驻防许久。
但这个时间节点太过敏感,由不得人多想,就连阿速丑驴听闻后都有些惊疑。
隆镇卫都指挥使司衙门在京城,部队在居庸关,算是朝廷眼中的精锐嫡系了,会不会……难道……不会吧……
阿速丑驴只觉很不自在,下意识有些不安,再看周围的袍泽们,大伙差不多都是同样的表情。
莫不是有人要坑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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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朔日一整个白天,元军军心都很动荡。尤其是午后一支部队乘船绕至西南方,斜插至后卫与康里卫营地中间时,更是引发了大规模的骚动。
到最后,还是康里卫都指挥使曲律不花亲自带人冲杀,才算把邵军水师击退,平息了骚乱。但他也第一时间派人上报,撤军在即,军士们的战意比以往小了许多,万不可轻忽。
于是傍晚时分,搠思监在五百亲兵的护卫下,挑着最后一点酒食,亲赴两道壕墙之间,抚慰军心士气。
武卫军达鲁花赤孛孪台是第二次南征了。
至正九年冬月底,他与都指挥使刘执中率两千人马自泰兴东行,被邵兵一路追击,散掉了大半人马。
到最后,刘执中等人陷贼,生死不知,只有他和寥寥数十人一路狂奔,找小船偷渡大运河,竟比玉枢虎儿吐华还先抵达扬州。
如此损兵折将,按制即便不治罪,也要被褫夺本兼各职,但武卫军都指挥使刘执中、副都指挥使王懋德、镇抚答剌罕悉数陷贼,整个指挥体系大崩塌,于是孛孪台侥幸留任,戴罪立功。只是没想到啊,时过境迁,他又要面临亡命狂奔的窘境了,实在是无话可说。
见到搠思监后,他第一时间上前行礼,然后低声说了几句。
搠思监倒背着手,在壕墙后走来走去,状似十分悠闲,一点不慌。
听完孛孪台的话后,他忍不住瞪了对方一眼,道:“沉住气。”
孛孪台紧张地点了点头,低声回道:“元帅,伤病员一共三百人,都在壕墙后的小营之中,威武卫那帮人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