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82节

  搠思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呼!”襄阳炮仍在向扬州城头发射着石弹。

  接连三台发射完毕后,阵地上发出了一阵欢呼,因为一枚百多斤的石弹直接砸毁了一处城垛,将附近的数名邵兵砸得骨折筋断,口吐鲜血,眼见着不活了。

  片刻之后,又一台襄阳炮减轻了石弹重量,将一筐小石头越过城头布幔,送进了城中。虽然看不到战果,但众人依旧欢呼不已,就算没砸死人,也能毁坏屋舍,给邵贼添麻烦。

  搠思监看都没看炮手们,显然没将这些人放在心上。

  一行人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辰光,威武卫副万户哈散不花带着一众将校过来行礼。

  “元帅,什么时候撤退?”哈散不花代表众人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急什么?不是说好了先撤伤员和辎重么?”搠思监瞪了他一眼,指了指斜后方的小营地,道:“武卫军三百人还躺在那里呢,急什么?如此大事,千头万绪,烦不胜烦,今日已在准备了,别急。”

  哈散不花被这么一教训,无话可说,只能行礼赔罪。

  “我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人。”搠思监继续说道:“但有一条,离撤军没有几天了,你们一定不能懈怠,万一让贼军冲破这两道壕墙,届时谁都跑不了,切记,切记。”

  “遵……遵命。”哈散不花虽然不安,但还是按捺住了心中的焦急,应声道。

  搠思监朝他点了点头,继续巡视营地。天黑之前,甚至还把张世和手下那两千五六百人调了上来,接替隆镇卫的防区。

  他本人也不避兵凶战危,亲自坐镇第一道壕墙之后,观瞭敌情,把控全局。

  见他如此笃定,众人才疑惑稍减,硬着头皮继续守御。

? 第607章 第一步就执行坏了

  元军将要撤军的消息,瞒不住自己人,同样也瞒不住与他们纠缠许久的邵军。

  你的状态,对手最清楚。

  因此,三月初一夜间,邵树义不顾劝阻,再度登上了南城墙——其实元军的襄阳炮打了一整天,已经差不多熄火了,毕竟石弹也不是那么容易弄出来的。

  今晚的天气不错,月朗星稀,登高望远之时,能看到不少东西。

  元军的前两道壕墙后面置了不少火把,人影憧憧,不断有持矛军士走来走去。

  更远处的黑暗中,似乎还有军士驻守,按照元军的习性,定然是骑兵了,这也是他们惯用的套路。

  这年月的元军,战斗力真的远不如他们的老祖宗,正面拉扯继而撕开步兵阵型的能力不够强——可能也有点怕死,不敢忍受伤亡靠近了做战术动作——因此非常喜欢用步卒去勾引人家的步卒,然后给己方骑兵创造机会,冲击阵型不够严整的敌军。

  “抬起脚就知道要撒什么尿。”邵树义哂笑一声,指着前方说道:“不过我还是不愿让他们如意。铁牛!”

  “末将在。”铁牛上前一步,行礼道。

  “你派百十个人出城,多携鼓角、铜锣、旌旗,分多个方向,鼓噪呐喊,吓唬吓唬元军。”下达完命令后,许是存着培养的心思,邵树义又简单解释了一番:“战场上很多时候需要打草惊蛇。不让敌人动起来,你如何窥得破虚实?速去准备,让他们机灵点,想好退路,一有不对,立刻往城下跑,然后背靠城墙,持枪对敌,城头会有弓弩手、火铳手接应。”

  “是。”铁牛领命而去。

  他知道,这种只是理想情况。一旦上了战场,情势混乱,你说跑回城墙底下就一定能跑回来?这可说不准,也许就给人截住了呢?

  不过战阵厮杀,哪有不死人的?二月中下旬以来,长直军连连出城夜袭,有时占便宜,有时吃亏,能不能活需要一点运气。

  铁牛离去之后,邵树义又喊来了卞四斗,问道:“还敢出击么?”

  “有何不敢?”卞四斗大声说道。

  “那好,你立刻带人出城,无需多,十多艘战船、数百人足矣,沿着运河进发,随意挑个地方上岸。我想知道元军在做什么,士气如何。”邵树义吩咐道。

  “遵命。”卞四斗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早就准备好的船只自城北水门驶入保障湖,然后进入了大运河之中,迂回绕击元军。

  最后一个领命而去的是自瓜步撤回来的扬州府军都指挥副使秦观保。前阵子一直在养伤,这两天才归队。

  邵树义的命令是拣选五百府兵,自夹城而出,乘船登岸,试探西北方的元军,毕竟那个方向也有一大坨人呢。

  “别干看着别人干活,开炮啊!”邵树义又笑吟吟地看向火器军的将校,道:“都这时候,还爱惜子药作甚?给我把太仓炮推出来,朝元军壕墙方向轰。”

  “大帅,太仓炮也打不到那里。实在不行,可以试着多装一点火药,只不过还请大帅避入城楼之内,否则不敢发炮。”火器军都头易诲劝道。

  邵树义从善如流,在亲兵的护卫下,步入了城楼,不过仍盯着远处。

  派出去的这些人,有死伤不要紧,甚至厮杀吃了亏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摸清楚状况,然后制造混乱,粘住敌人。

  元军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撤退,可没那么容易!

  ******

  亥时半,整个扬州城南战场“活跃”了起来。

  先是隆隆的炮声想起,五门太仓炮——已损毁一门——集体加装火药,开始往元军壕墙方向射击,但第一轮射击完毕后,还是没有够到,需要继续加装火药。

  百余名长直军兵士分作十余股,一股十人,时而敲锣打鼓,呐喊不休,时而挥舞旌旗,高声喊杀,时而射出一些冷箭,作势要冲杀过来。

  第一道壕墙后的元军瞬间神经紧绷,神色间颇为迟疑。若在平时,打就打了,可眼见着都要撤军了,再把性命丢在这里,岂不冤枉?

  张世和手下里面,已经有零零散散数十人开始退却了。他们本就是百姓,被强征过来没几天,谁愿意卖命啊。

  “噗!噗!”长枪戳刺声在后方响起。

  “嗖!嗖!”箭矢远远落下,将跑得最快的几人射翻在地。

  “后退者死!”搠思监带过来的亲兵在后方怒喝道。

  “老夫立于此处,谁人敢退?”搠思监让人立起他的帅旗,唰地一下抽出天子御赐的金刀,大声道。

  方才还在犹豫要不要跑的元兵顿在了当场。

  如果仅仅只是搠思监一人,直接就跑了,管你是谁?礼貌点的绕开他跑,不礼貌的直接撞过去,你待如何?

  但这老头身边还跟着大群盔甲鲜明的亲兵武士,却不太敢跑了,只能硬着头皮杵在那里,紧张地握着刀枪。

  部分弓手拈弓搭箭,朝有动静的地方射箭。

  远处的骑兵依然没有动静,就在搠思监都要发怒的时候,他们终于懒洋洋地动了,东西两侧各有二百骑奔出,兜了个弧线,试图抄截出城邵军的后路。

  搠思监暗暗松了口气,好悬给顶住了。同时也有些着恼,现在的军中跟个筛子一样,什么都留不住,真消息假消息四处乱飞,根本谈不上保密,即便千叮咛万嘱咐,一开始还能保密,但过了多久,总会慢慢传扬开来,逼得他不得不冒险来到一线,稳定军心士气。

  不料就在他刚把心放回肚子的时候,驻守第二线的威武卫防区却发生了一阵骚乱,数百人直往后退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搠思监目瞪口呆。威武卫没遭受攻击,且处于第二线,怎么先跑了?

  他立刻分派了一部分亲兵过去镇压,同时遣使联络骑兵,让他们堵截住这股溃兵,若有反抗,当场格杀,无需禀报。

  整个战场遂陷入了微妙的状态。

  搠思监来回巡视各处,稳定军心,连哄带骗,驱使他们继续守在原地,等待撤军的命令。

  骑兵们四处奔忙,一会袭扰出城的邵兵,一会堵截溃逃的己方军士,甚至还要执行军法。

  阵地上的军官们面色犹疑,心中惊惧,频频扭头回看,猜测后方大营内发生了什么。

  思想滑坡了就是这样的。

  人各相疑,既有敌军施加的压力,也有担心自己被抛弃的内心煎熬,战斗意志已经极为薄弱,一不小心就要崩盘。

  当然,崩盘是必然的,搠思监深知这一点,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只是尽可能延缓这一切到来的时间罢了。

  ******

  当卞四斗带着十多艘战船抵达扬子渡以南二里的某处河湾附近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四百余名水师将士分批上岸,小心翼翼。

  待卞四斗跟随最后一批人登上坚实的河岸时,前军来报:元军撤了,营地空无一人。

  卞四斗大吃一惊,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问道:“看清楚了?”

  “清楚了。”斥候面色不变,平静地说道:“这营地我来过三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路。一条小河沟自西向东流入运河,河北是康里卫一部军营,再往北则驻扎着打捕鹰房户、怯薛,河南本来是康里卫一部驻地,后来唐兀卫也退到此处驻扎,这两部再往南,则是康里卫第三营、后卫军,西边是中卫军……”

  卞四斗慢慢松开了衣领,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蒲察石柱。”

  “女直?”

  “是。”

  卞四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水师因为有着频繁的登陆作战任务,急需专业斥候,故曾前往泰兴县庙湾的农垦营地挑选俘虏,这个蒲察石柱应该就是那时候入伍的。

  “营地一个人都没了?”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

  “唐兀卫、后卫大部空了,营中已没剩几个人,站在寨墙上充门面呢。康里卫营中还有人,但也在收拾东西,周围有康里骑兵巡弋,我没敢靠近。”蒲察石柱答道。

  卞四斗听完,心中升起明悟:元军其实已经在撤退了,兴许入夜时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现在。

  好狠哪!不通知友邻部队,自己先跑。

  平时打仗有气无力的,撤退时八百个心眼子,你骗我我骗你,谁脑子最不好使,谁就最后留下来当垫背的。

  “结阵,前进!”卞四斗大手一挥,下令道:“边走边喊,嗓门大一点,让还守在此地的元兵知道,已经有人扔下他们跑了。”

  “是。”众兵齐声迎合,结阵进发。

  果然如蒲察石柱所说,唐兀卫、后卫营垒大部空了,少许留守之人见到邵兵杀了过来,毫无斗志,直接从另一处营门遁走。

  “给老子放火!”卞四斗气不打一处来,分派人手进入这两处营地,四处搜罗柴草、火折子。

  无奈柴草没有,火折子也没找到,想放一场火竟然也这么难。

  气不打一处之下,他直接下令军士们“造谣”:“搠思监跑了!”

  “搠思监跑了!”

  “搠思监跑了!”

  夜空之下,数百人齐声高喊,声音传出去老远。

  当然,用的是吴地口音,还是最“尊贵”的太仓话呢,不远处的元军听了,在寨墙上探头探脑,一脸茫然加惊慌。

  这五个字,连蒙带猜其实能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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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8章 争先恐后(为盟主小马的昵称加更5)

  当然,光听到这五个字,康里卫的士卒们还不至于当场就跑,因为他们还在犹豫。

  不过,后续登岸的船工很快送来了火油及成捆的易燃苇草。

  卞四斗大喜之下,当场下令放火,同时率军攻向康里卫第三营的寨墙,一时间箭如雨下。

  元军一开始还与卞四斗的水师对射呢,待见到唐兀卫、后卫的营地里渐渐燃起大火时,立刻心神动摇,士气狂跌。

  寨墙上落下的箭矢明显减少,康里卫的兵士们喧哗不已,沸反盈天。

  坐镇此处的都指挥副使塔海冲了出来,挥刀砍倒两名情绪激动大叫大嚷的军士后,怒道:“都给我上寨墙,谁敢后退,杀无赦!”

  不料平时挺有威慑力的话在这一刻显得十分苍白,军士们理都不理他,已经有人擅自打开营门,准备开溜了。

  还有一些人蹿回各自帐中,寻找食水,拼命往包袱里塞,然后三五成群、呼朋唤友,拿起步弓、环刀就往外跑。

  塔海怒极,正要带着亲兵上前镇压时,却见一人来到几步外,拱手一礼,道:“将军往日于我有恩,今日便多说一句,快走吧,没指望了,唐兀卫、后卫营寨已被烧了。他们都守不住,咱们这千余人也没戏,不如先退往真州、六合,再做计较。”

  塔海闻言,晃了一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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