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85节

? 第611章 蛙跳拦截

  搠思监等人过六合的时候,已是三月初四午后。

  此时,韦二弟四千人北上,在扬子、真州以北截住了一股溃逃中的元军,杀数百众、降三千余人,直到一支元军骑兵为了夺路而逃,对他们发起了大规模的冲锋,才稍稍遏制了他们的追击。

  同样是在这一刻,长直军使铁牛率三千众南下至附近,两军汇合已近在眼前。

  至此,南下追击的两路人马已杀敌千余、俘万余众,元军各部除骑兵外,步卒已完全跑散,失了建制,再不复威胁。

  夹城、宝祐城追击的那一路也取得了相当的战果,截至三月初四午后,已斩首五百余级、俘四千余人。

  元人溃不成军,亡命奔向天长,以求得喘息。

  唯一成建制跑路的则是以怯薛和岭北戍卒为主体的骑兵,他们将所有能骑乘的马匹全部带上,一骑绝尘,根本不管友邻部队的死活。

  但大元帅府制定的追击计划又岂止于此!

  这会一路信使早已身在江南,四处找寻梁泰的身影,请其派遣一部人马渡江北上,截击元军溃兵。

  另一路信使则乘船前往裕溪口、栅江口,找寻带着一万多预备队西进登陆的姜三宝。

  该部目前的进展不大不小,主力已进至古濡须坞附近。

  魏大用率领的三千人据守无为,截断交通,直到滁州万户府三千人回返。

  魏大用尝试倚城而战,两军阵列厮杀之际,被元军骑兵绕后袭扰,全军喧哗,幸好城头还有火铳手猛烈开火,这才清除绕后的元军骑兵,令该部得以退回城中——至于说用元军将士家属招降,人家有十个千户所,分驻各水陆要冲,住在无为州附近的只有一个,就算这一个,也不是你几天内能完成的,况且人家也会躲,只有等你深入控制全境才有可能。

  而除了姜三宝部之外,水师第九指挥都指挥使卞四斗亲率百余艘战舰,已在瓜步登陆。

  留守元军一开始摸不清情况,还打算坚守呢,直接打退了水师的攻势,待知晓扬州城下的大军已全数溃败之后,顿时丧失了斗志,全军北逃。

  卞四斗顺利接管了这座曾被围攻许久,已然残破不堪的城池。

  他们没在这休息多久,初四下午就沿着滁水北上,直趋六合。

  六合城中本有部分守军,还在犹豫要不要逃跑,但随着涌来的溃兵越来越多,直接被带崩了,一哄而散。

  “快,分十几个人进城就行,先拦住贼兵。”卞四斗下船之后,匆匆点了数百兵,气喘吁吁地冲向正一群一群往六合涌的溃兵。

  军士们经历了几次截击,已经打出了信心,知道这会的元兵毫无斗志,根本不会和你死磕,顶多你挡着他们唯一一条归路的时候会狗急跳墙拼一下,只要还有其他退路,人家自己就跑了。

  果然,在看到水师儿郎下船之后,一路沿着城南疾走,向他们冲过来时,正在跑路的元军大哗,如同被开水烫过的蚂蚁窝一般,直接就在原野上散开了。

  有人沿着六合城北跑,有人昏了头,转身向后,更多的人则瘫在了地上,实在跑不动了。

  “不跑了,要杀要剐随意。”

  “兄弟,都是当兵卖命的,没必要这么狠,你们也有落难的时候。”

  “别杀我,我会射箭,练了十年长枪,还会修剪驴蹄、马蹄,有用的。”

  “去你妈的,老子爽也爽过了,死了不亏,动手吧,别折磨人就行。”

  说最后这句话的人似乎还是个军官,结果直接被扇了一个耳光,踉踉跄跄栽倒在地,刚要怒目瞪回去,却发现人家压根没理他,转而开始收缴其他人的兵器。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有心再骂几句,显示自己的强硬,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

  一名水师兵士走了过来,取他腰间的环刀,他下意识想躲,不料又挨了一个耳光,待反应过来时,刀已经被取走了。

  他傻愣愣地坐在地上,眼神茫然。

  “别装傻,过来给我们指挥使讲讲溃兵情状。”有人拿脚踢了踢他,喝道。

  此人慢慢反应了过来,舔了舔嘴唇,发现都是铁锈味。

  “妈的,不识相!”踢他的人大怒,正要扇他第三个耳光时,被卞四斗阻止了。

  “只问你几句话,如实回答即可。”卞四斗说话时,眼睛看着前方,因为他的手下们已经去通往六合的官道上设卡拦截溃兵了。

  此人沉默片刻,捂着慢慢肿起来的脸,道:“说就说。”

  “你是哪支营伍的?”

  “隆镇卫的。”

  “有职务吗?”

  “副百户。”

  “溃逃时跟着谁?”

  “都指挥使云都赤蛮子。”

  “此人身在何处?”

  “走散了,不知。”

  “你们逃的时候,可曾见到搠思监?”

  “他的亲兵都有马,跑得飞快,谁能见到?”

  卞四斗忍不住笑了笑,这话有怨气,他听出来了。

  “三月初一夜里,你们是第一批跑的吗?”他又问道。

  “算是吧,其实天没黑就开始跑了,理由是运送伤病员。”

  “伤病员呢?”

  “扔村子里了,忘了是哪。”

  “既如此,怎么又被许多人超过了?”

  “黑灯瞎火的迷了路,瞎走瞎撞,以至于此。”此人叹了口气,沮丧地说道。

  “耽搁了很长时间吗?”

  “倒也不长,小半夜吧。后来抓了个躲起来的扬州商贾充作向导。”

  “这么说,其实没有很多人跑得比你们快?”卞四斗眼神一凝,问道。

  “两条腿的应该没多少跑得比我们还快,顶多万把人吧,四条腿的就不好说了。”

  “出逃时带了几天粮食?”

  “看人的。有人带七天干粮,有人三五天的量,有人啥都没有。”

  “溃兵士气如何?”

  “很慌乱,除非有军官主动收容,不然就与同乡、同袍为伍,少则十余人,多则数百上千人。”

  卞四斗点了点头,回首道:“给这位兄弟拿些食水,莫要折辱了。”

  “是。”两名军士走了过来,将这位副百户押到一旁,递了一块干饼、一个水囊过去。

  副百户犹豫了下,最终道了声谢。

  卞四斗扭头看了下六合西南河岸边仍在持续下船的水师兵士,再看看正往官道上摆放车辆、简易鹿角的人,按照在明月楼学习的心得,胸中已经勾勒出了一个大致完整的元军溃逃景象——

  简单来说,从扬州城南撤退的元军演变成了大溃退,所有人都知道这样做是不行的,所有人又都被人心、局势裹挟着,被动向后撤退。盖因你留下来阻击,别人不留,那还阻击个屁,一起逃了算了。

  而在逃跑过程中,军士们或自发抱团,一起赶路壮胆,或由高级军官收容,再跟着一起逃命,散布在自江都到六合这一百多里的道途上。当然,江都甚至扬子县附近应该已经没有大队元军了,要么死,要么降,顶多乡间还散布着一些散兵游勇,累饿交加,惊慌失措。

  己方追击的军士,则以长直军都指挥使赵铁牛统率的三千多人为主,从元军背后掩袭。

  说实话,这部分人实在太少了,不足以对几万溃逃的元军造成足够的压力,更何况人家还有骑兵,没法不顾死活乱追。

  所以只能采取背后慢慢赶羊,然后通过舟师快速机动,不断于中途拦截的战术,尽可能网住更多的元军。

  两天前他们载着长直军都指挥副使韦二弟的两千余兵在真州登岸,拦腰一击,算是截获了大量元军。

  而今连长直军都没了,只有他们两千余水师抵达了六合,实施第三次拦截。

  卞四斗有预感,大部分元军溃兵其实还没过六合——至少没全部过——走掉的只是跑得最快的一批人,撑死了数千罢了。

  于是他决定搏一把,在官道上设卡拦截,尽可能堵住更多的溃兵。

  六合就像一块“磁石”一样,牢牢吸引着他们过来,因为人人都以为这里有己方守军、有粮食,可以喘口气再上路。

  其实局势和卞四斗预想的差不多。

  截至傍晚时分,他们已在六合城东北方向拦住了超过三千元军溃卒,基本没遇到什么反抗,收缴器械之后,押往城外一座旧营寨内看管。

  另有大队元军看到官道设卡,直接往农田里插,撒腿跑路。

  水师分出一部分人去追击,最后只捉回来数百人,剩下的则消失在茫茫原野之中。

  跑就跑了吧,卞四斗毫不气馁,下令夜间张起火把,燃起火盆,继续抓人,干劲十足。

? 第612章 开胃菜

  还是在三月初四,展开追击两天多后,邵树义将城中最后一千多长直军带上,并抽调了数百扬州府兵、火器军以及部分战前征集来的丁壮、巡检司弓手,合计四千人,出城增援追击部队。

  当天下午,大军乘坐一百多艘民船南下至真州,登岸之后,立刻率部往西北方向前进。

  城外的大路上不断遇到押解着俘虏返回的军士。往往数十人一股,押着数百人,往真州城而来。

  “你们哪部分的?”遇到一支返回的人马,邵树义驻马问道。

  “长直军第七都队正王湖,见过大帅。”带队的军官见到大元帅问话,激动地行了一礼。

  “扬州守城战,长直军功居第一,白刃染血、奋勇杀敌之处,教人击节赞叹。”邵树义高兴地说道:“此番出城追袭,可曾怕过?”

  “不怕。”王湖摇头道。

  “真话?”邵树义笑问道。

  王湖顿了顿,道:“其实一开始是有些怕的。末将小时候家境还行,读过一点兵书,知道我军只有步卒,乏骑兵,三千余人出城追击,十分危险。但凡有数百贼骑向我冲杀,全军大溃矣。谁知元军骑兵竟然先走,未有一兵一卒反击,实在让人诧异。”

  说到最后,竟然兴奋了起来。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还不是众军奋勇,令贼闻风丧胆?今后就要拿出这样的气势来,勉之。”

  “遵命。”王湖应道。

  见没别的吩咐了,继续押解俘虏回真州。

  邵树义看向远方。

  数千人马意气昂扬,排着整齐的队列,一路往六合方向行去。

  道路两旁几乎看不到元军溃兵了,但往西走了七八里路后,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

  “跪下!”带过来的丁壮、巡检司弓手最为积极,快速冲到这些人身前,喝令其弃械跪地。

  溃兵心气全无,比较配合,很干脆地投降了。

  弓手们简单审问了一番,得知这些人是遇到追兵之后,半路躲了起来,然后又慢慢聚拢的。

  也就是说,现在的战场完全是混乱的。

  搠思监带着四五千人跑在最前面,然后是零散不成建制的元军,人数不详,分布不详,接着是卞四斗率领的水师,再是元军溃兵、韦二弟部、扬州府军一部,再是元军溃兵,最后才是邵树义带的这帮人。

  而且在这几大团人群中,还有躲躲藏藏的元军,也有押解着俘虏返回真州的部队,乱得很。双方往往走着走着,就会互相碰面,愣神之下,元军撒腿就跑,邵兵也分不出人手追击,只能作罢。

  简而言之,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乱成一团。

  这就是没有骑兵的追击战,你两条腿走路,人家也是,而且这才过了几天,元军随身携带的干粮尚未食尽,过几天没饭吃了,主动上门要求投降的人估计不少。

  又往西走了十里后,甚至有一股骑兵主动投降。

  原因也不复杂,这支来自威武阿速卫的小股骑兵部队,本就在撤退当夜被搠思监安排断后,虽然成功遁走,但没来得及拿取足够多的干粮、马料,走了几天后,粮食告罄——马的食量可是人的三倍以上——杀了几匹走不动的马后,又找不到火种、炊具,只能吃点生肉,实在凄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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