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爱惜马匹的,只用刃尖在马屁股上轻轻弄出个伤口,吸吮少许马血充饥,惨不可言。
因此,在遇到邵树义的大队人马后,他们干脆不躲了,直接出来投降。
邵树义扫了他们一眼,直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带队的百户,然后又让姚神功等人取来部分干粮,分给这些降兵。
巡检司弓手们又走上前去,不动声色地将元军的马匹、武器收走。
长直军士卒则手持刀枪,在几步外紧紧监视着这帮人。
邵树义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些后,举步上前,拉起带队投降的威武阿速卫军官,问道:“君何名?”
“阿速丑驴。”
邵树义无语,这翻译一点不讲信达雅,让他想起了常州曾经有位叫西山驴的达鲁花赤。
“官居何职?”他问道。
“百户。”
“长得如此雄壮,定是勇士。”邵树义赞道:“若士气旺盛,马力充足,还不一定能见到君呢。”
阿速丑驴闻言,忍不住看了邵树义一眼,见他一脸惊叹,心下安慰。
搠思监将他们安排在后面,冲击出城追击的军队,一点没把他们的生死放在心上。
眼前这个人又是送食水,又是拉手,还对他的本领称赞有加——阿速丑驴从小就牧马放羊,每年部落里的秋季围猎也从未缺席,可谓弓马娴熟,这也是他平生得意之事。
人比人气死人啊!阿速丑驴心中感慨,对大元朝的前景更加悲观了。
“远近还有流散的溃卒么?”邵树义拉着阿速丑驴的手向前,道:“若有,让他们都出来吧,别躲了。尤其是骑卒,皆是雄武健儿,弃此有用之身,流落于草莽之间,岂不可惜?”
阿速丑驴被邵树义拉着,笨拙得像个孩子一样,脸色涨红。
姚神功提心吊胆地跟在二人身后,盖因阿速丑驴腰间的弯刀还在呢,万一他心怀不轨,自己跟着还能来得及阻止。
阿速丑驴完全没想到这档子事,他现在全副心神都被邵树义那句话打动了。是啊,苦练了这么多年的骑射工夫,本想借此出人头地,安享富贵呢,结果什么都没得到,现在还面临死亡的威胁,甘心吗?
阿速丑驴反复问自己,答案自然是不甘心!
于是,他张了张嘴,道:“邵……大帅,数里外可能还有一些兄弟,我去喊他们回来。”
邵树义闻言大喜,道:“你若将他们召来,给你个兵马使、都头做做又何妨?”
阿速丑驴一愣。
“阿速百户,兵马使可领五百兵,都头领千人。”姚神功在一旁轻声解释道:“若是骑军,应该三五百人就能当都头了。”
阿速丑驴心中一动,片刻后说道:“大帅稍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罢,直接从一名弓手手里夺过马匹,翻身骑上。
邵树义用眼神制止其他人的动作,然后将一个干粮袋和水囊放进了鞍袋中。
阿速丑驴沉默片刻,在马背上行了一礼,扬长而去。
“稍事休整,用些食水。”邵树义吩咐道:“哨探派出去,做好警巡。”
军校各自领命而去。
邵树义满意地看着那百余个投降的骑兵,让人送了点干肉脯过去,引得一片感谢之声。
技术兵种,比如主动投奔而来的海盗,比如在湖州取得的军匠,以及眼下收降的骑兵,向来得他喜爱,都会给予官职、赏赐。
而且就现阶段而言,他最缺的就是骑兵了。
真的头疼,最能打的三海军成军不过两年,这样子的部队还没有特别坚韧的意志,很难应对骑兵的反复骚扰。再者,深入敌后袭扰,延缓敌人列阵,乃至擒拿敌军将官等等,都需要骑兵,作用大得很,而这玩意又很难练的,一个新人从不会骑马到上战场厮杀需要整整八年——汉武帝认证。
能收编现成的最好不过了,越多越好。
在路边用完食水,休息了大约一个时辰后,西边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
军士们紧张了起来,将随军车辆圈成一圈,并在外围摆放好树枝做的简易鹿角。
哨探也奔了回来,大声道:“大帅,那人回来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站在那里目视西方。
马蹄声渐渐小了下来,片刻之后完全停止。
阿速丑驴等人在百余步外下了马,然后牵着步行。
众军松了口气,但仍紧张戒备着。
又过了一会,阿速丑驴带着百余人行至十步外,齐齐解了器械,拜倒在地。
阿速丑驴行了一礼,道:“大帅,这百多人来源庞杂,不独左右阿速卫的,但都过得不太行,我把他们全拉来了,皆愿降。”
“愿降。”
“降了。”
“不打了,降了。”
百余骑卒七嘴八舌道。
“愣着干什么?既降,便是自己人了,给他们食水。再检查一番有无伤势,有伤的治伤。”邵树义吩咐道:“自家儿郎,可不能亏待了。”
“遵命。”姚神功示意了下,很快便有人操办去了。
新来的降兵心下感激,齐声道谢之后,接过食水之后便狼吞虎咽,显是饿极了。
邵树义忍不住大笑起来,得意无比。
此战的红利,要一桩桩兑现到他手上了,眼前这些只是开胃菜罢了。
? 第613章 异变(上)
三月初五,战场的情况渐次明朗。
如果把三里沟到六合这一百多里自东向西拉条线的话,前五十里基本已经没什么元兵了,中间五十里业已大为减少,只剩一些散兵游勇躲在各处,准备找机会逃窜——时至今日,不少人已经吃完了随身携带的干粮,抢又抢不到,野外的竹笋、野菜之类甚至都已被扫荡一空,没办法之下,已经有一些令人发指的事情发生了。
最后四五十里的距离上,依然聚集着大量元军,人数预估在一万到两万之间,而今被水师、长直军挤压,灰心失望之下,出现了成片成片投降的情况。
对这些累饿交加之人,阿速丑驴最为积极,一遇到就直接上前劝降,效果极佳。
“兄弟,搠思监可能都跑回滁州喝茶听戏去了,你还在这为国尽忠,一点不好笑。”阿速丑驴自来熟地拍了拍某个配金牌的千户的肩膀,道:“降了吧,再这么下去,迟早饿死,或者被人打死,没看人都盯着你的坐骑呢。”
千户悚然一惊,看了看周围的兵士。
溃兵们尽皆低头,不住咽着口水。昨晚已经有人断粮了,今日断粮的更多,能忍到现在没鼓噪着杀马充饥,已经算是千户平日里积威甚重。
不过再这么下去,不是他主动把马交出来,就是被迫交出。再者,他也快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喂马了。
跟着阿速丑驴一起过来的邵树义亲兵亦出言道:“好教各位知晓,元帝已在大都变钞,百姓苦不堪言,多年积储被洗劫一空。你们还这么为元帝卖命,实难想象。”
本来还在犹豫的千户一听,眼睛睁得老大,下意识问道:“什么?变钞?”
亲兵点了点头,道:“看你都配金牌了,应不是那愚笨之人。发至正钞的风声不是一天两天了,有那么难猜吗?狗朝廷都这么对你了,为何还要为他拼命?”
千户依旧处在震惊之中。
震惊的原因是已然信了六七成,毕竟这事很符合他对朝廷的认知,也符合朝廷的作风。
震惊完就是难受了。
所谓京城居大不易,这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有的,想在大都城里买套宅院,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他多年打理家业,今年又卖了一批粮食、木料,终于凑够了购房款,现在你跟我说废钞了?
至正新钞一出,原本的中统钞会变得一文不值,根本买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这简直就是一场洗劫!
好,好,好,抢钱抢到我头上了是吧?这狗朝廷,不保也罢。
有些时候,人需要的其实就是一个台阶罢了。千户自问够卖力了,二月里攻过一次城,一直打到伤亡过半才带人溃下来,结果保卫的就是这么一个玩意。
他也不想多说什么了,只行了一礼,道:“我愿降。”
说完,扭头看了看一路收容的几百部众,道:“我降了,何去何从,汝等自决。”
话音落下,直接将腰刀解下递了过去,再从马腹下方取来一根长枪,从鞘套中取了铁剑、弓梢、箭壶,一股脑儿递了过去,显然已经心灰意冷——至于甲胄么,自然早就脱掉,扔路边草丛里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千户都这样了,他们还坚持什么?于是稀里哗啦跪了一地,都降了。
阿速丑驴十分高兴,立刻跑到后面去要食水,给新降之人分发。
劝降完这一批后,他又兴致十足地开始劝降下一批人。直到邵树义的大军抵达六合时,已俘三千余众,其中甚至包括两百多失了大部分马匹的骑兵。
邵树义也信守承诺,当场将这不到五百骑兵编为一都,以阿速丑驴为都头。
当然,马匹、武器暂时不会还给他们,而是统一送往后方,五百骑暂住六合,等待下一步安置。新降之人嘛,总要防一手的。
未时,大军进驻六合城内。
城中只有一千扬州府军,看守着数量高达一万的俘虏,十分辛苦,也很危险。
见到来了援军后,众人松了口气,随后他们又接到命令,将俘虏押往扬子县方向就地看管。
可怜上万元军俘虏,从扬州城下一路跑到六合,现在又要从六合跑回扬子县。
江淮财赋总管府辖下的庙湾营田提举司欢迎他们,庙湾、斗门一带的农垦营地急需大量人手。另外,射阳营田提举司也即将成立了,开荒同样需要大量人手,除部分幸运儿可被编入幕府成军,绝大部分人只能去修理地球,然后等待下一次招兵,这也是他们脱离苦海的唯一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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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合城内其实已经没什么兵了。
邵树义来晚了一步。水师卞四斗部早已在昨夜溯流而上,直趋瓦梁堰。
今天早上,韦二弟与留守的水师兵士交接了防务,随后也只留下了一千府兵,带着两千余长直军、一千府兵西进,走到半路时,前方有消息传来:瓦梁堰告破。
于是下令加快行军速度,于三月初六正午抵达了瓦梁堰。
见他们来了,卞四斗大喜过望,立刻拉上韦二弟西进。两人商量之后,留三百长直军于此守御,看守俘虏、辎重,然后带着水陆两军约四千人,直冲八十多里外的滁州。
三月初六,还在行军之中的卞、韦就接到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人。
比如来安县尹、主簿、县丞、县尉等人执达鲁花赤的人头来献,口呼归顺“王师”。
再比如全椒县尹杨朴被人刺杀,达鲁花赤狼狈遁逃,县中官员联络大户,举义兵入城,坚守以待扬州王师。
另有一些巡检司、驿站官员纷纷来投,显然是看到了大败亏输的元军已经毫无指望,于是果断改换门庭。
卞四斗、韦二弟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最后还是经随军幕僚指点,收下了他们进献的礼物,温言抚慰,仍令其暂居原位,一切待战后再行定夺。
使者松了口气,满意而归。
而就在这两支部队奋力划船前进之时,一年多前在扬州发生的一幕再度重演:溃逃至此的八九千元军刚吃了一两天饱饭,闻知邵军的船只已顺着大涨的春水直逼过来,纷纷出逃,拉都拉不住。
其实正常来说不至于此,但最近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是以彭莹玉、项普略等人为首的白莲教徒在江西起事,袭占饶州后,南下北进,先后攻取无一兵一卒守御的信州路、江州路、南康路、瑞州路、袁州路等地,然后兵围南昌。
龙兴路的两支万户府悉数外调,尚未回返,故南昌城里只有从外地抽调回来的巡检司弓手及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形势十分危急。
这些地方一乱,意味着短期内不会有江西粮米运到淮西了,这无疑是一记重击。
其二闻知元军大败后,两淮一带有人造反,其中声势最为浩大的便是打着“弥勒下生”旗号的韩山童了,直接在怀远、濠州、寿春一带举事,隔断南北。
其实这一点是有疑问的,盖因这种教众起事,前期准备工作特别繁琐,不但容易走漏风声,导致首脑人物——比如韩山童、杜遵道——被抓,耗费时间还很长。韩山童能成功举事,得益于元军主要精力被吸引在了扬州,后方极其空虚,故他们很可能在去年年底就开始筹备了,直到最近才完成串联,在三个地方同时发动。
徐州亦有人举事响应,被坐镇当地、手握四万余兵马的朵儿只瞬间剿灭,没能泛起水花。
颍上刘福通不想举事,结果被韩山童摆了一道,一方面制造谣言说官府要他们家出钱粮毗赞军需,并收缴他家的数百顷良田为公田,另一方面高调委任他官职,导致官差上门拿捕。无奈之下,刘福通被迫杀官造反,同时也恨极了出这个主意的杜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