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489节

  朱道典听完,脸色更是难看,几乎要哭出来了。

  姚神功上前一步,伸手道:“朱官人,请吧。”

  朱道典又瞄了眼邵树义的表情,确定事情已经不可能更改后,遂死了心,道:“大……大帅,我这就……去了?”

  “嗯。”邵树义点了点头,道。

  朱道典默默叹气,钱难捞,屎难吃,这降人也不好当啊。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他牙一咬,心一横,迈出了脚步。

  邵氏亲兵送他到了百步之外,示意继续向前。朱道典犹豫片刻,终于慢慢来到了合肥城下,大呼道;“真定旧人,特来见杭州不花总管,还请通融。”

  几名合肥兵士从墙头探出脑袋,确定朱道典只有一个人后,便没动手,回去禀报了。

  朱道典暗暗松了口气。

  眼前的说是墙,其实只有一丈多高。也不知道守军用了什么法子,在这丈余城墙上又竖起了道木栅栏,看着十分滑稽。

  城墙这么破,守军心中应该也很惊慌,不至于加害他吧?朱道典满脑子胡思乱想,心中惴惴不安,担心一会遇到哪个狗东西要表演忠心,将他杀了祭旗,那就太冤了。

  就这么想着想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城墙后有人喊他:“进来吧,就从这过,我递个小梯子给你,自己爬进来。”

  朱道典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上前。

  军士从栅栏上方放了张破旧的小木梯,朱道典踩了上去,艰难地爬进了城墙。

  军士将他塞进了一辆马车,喝令不许往外看,然后一路驶到了总管府。

  待抵达正堂时,却见宣让王帖木儿不花、淮西宣慰使宝宝、庐州路达鲁花赤秃罕、庐州路总管杭州不花、镇戍军达鲁花赤教化的、万户张忽都皆在场,这让他心中一突。

  不过事已至此,来都来了,肯定不能退却,于是他强装镇定,昂着头扫视众人一圈后,忽然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道:“唉!事到如今,正是顺天应人的时候,你们还执迷不悟么?”

  众皆惊愕。

? 第617章 劝降

  “朱道典。”宣让王帖木儿不花先开了口,只听他说道:“你是滁州同知,滁州失陷,你没有殉死就罢了,现在跑到合肥来做什么?”

  被人当众揭开此事,朱道典微微有些难堪。不过为官之人,脸皮那么薄怎么行?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一横,道:“这不明摆着的么?我是来传话的,也是来救你们。”

  “传谁的话?”宝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邵元帅的话。”朱道典说道:“合肥城墙还没修完,火器军已经在路上了,何去何从,君等自决。他还提到,搠思监在扬州城下折了几万人,庐州这点兵,比之如何?”

  堂上一阵沉默。

  张忽都先冷笑了一声,道:“朱同知,你在滁州降了邵贼,如今跑到合肥来替他做说客,倒是很卖力啊。只是你朱家世受恩典,这么做不亏心么?”

  朱道典恍若未闻。他知道,跟武将吵没用,吵不过,况且他也不是来吵架的。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杭州不花,道:“杭州相公,你我在真定共事两年,我朱道典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我或许贪了点钱,可从没坑害过同僚。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也没做过什么坏事。滁州破了,我降了,我不觉得丢人,求活罢了。”

  杭州不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朱道典接着说道:“我今天来,老实说也是被逼无奈,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杭州相公素知我为人,当为我作证。”

  说到这里,发现六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也没急着喊打喊杀之后,稍稍放下了点心。

  之前进城那会真是既难看又惊吓。他坐在车厢角落里,旁边有人看着,不允许向外看,只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咯噔咯噔的,像他心跳一样乱。车帘外面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一层一层地围着他,这滋味简直了!

  不过到了这会,发现六人没有当场喊打喊杀,反而和他说了几句话后,已经不怎么害怕了。小样,我二十年的官是白当的?

  扫视一圈,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后,朱道典又道:“邵元帅的意思很简单,扬州城下那些兵都没了,搠思监也跑了。现在江北还能打的,就剩下合肥这点人了。你们这里,城墙没修完,外面火器军快到了。守不住的,再糊涂下去,只能玉石俱焚。”

  “朱道典,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和你一样投降?”教化的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真实意思。

  “我可没说降。”朱道典的状态越来越好,居然有几分夷然不惧的姿态了,只听他说道:“我是说可以谈。”

  “谈什么?”张忽都愣了下,接问道。

  “谈条件。”朱道典理所当然地说道:“邵元帅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们手底下有兵、有城、有粮,这些都是本钱,可以拿来交换。他想要合肥,你们想要活路。谈谈看,兴许能谈出个结果来呢。”

  说罢,他转身看向宣让王,躬身一礼,道:“大王是宗室,邵元帅不会为难你。你要回大都,他给盘缠。若要留在合肥,他在扬州城外或刘家港给一套宅子。只要你说一句话,合肥就能少死很多人,士民皆感恩戴德矣。”

  他又看向宝宝,道:“公是文臣,换了朝廷,照样管民政。邵元帅手底下缺的就是官,公自有用武之地。”

  朱道典再看向杭州不花,道:“杭州总管,你在庐州地头熟、人面广,邵元帅不会放着这样的老吏不用。”

  最后看向教化的和张忽都,道:“两位将军手底下有六七千党项兵,骑兵也不少。邵元帅正缺骑军,若将此献上,可想而知会多得看重。”

  说完,他朝所有人作了一揖,道:“放心,邵帅没有门户之见。勃列帖木儿是蒙古人,照样在他手下做官。只要有才,又忠勤用事,他便会大加任用,勿疑。”

  这一次,堂上沉默了很久。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又很快避开。

  朱道典站在那里,心砰砰直跳。

  这是一种混合了害怕与喜悦的复杂心情。方才说到最后时,他已经有点自由发挥的意思了,对每个人都开了条件。而这些,邵树义其实没有对他说,纯属他“乱来”。

  “就这些?说完了?”许久之后,淮西宣慰使宝宝问道。

  朱道典一愣,点了点头,道:“说完了。”

  宝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宣让王。

  宣让王放下了手里一直攥着的珠子,看向朱道典,道:“你先回去吧。告诉邵……邵元帅,我们知道了。”

  朱道典又一愣。

  这就完了?按照戏文里的场景,不用他再多说几句?不用再多劝一劝?

  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知道了”的意思就是他们不会立刻答应,他们可能还要商量,要各自算账,要看谁先松口。除此之外,你也不能不考虑中下级官员、军校的想法,一堆事情需要处理。

  “好,那我就回去静候佳音了。”朱道典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杭州不花忽然叫住了他:“光初。”

  朱道典回过头来。

  杭州不花招手唤来几人,道:“这是我亲信,城中有点乱,让他们送你出城,安全一些。”

  朱道典心下一喜,这六人不是铁板一块。

  杭州不花没有等他回答,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朱道典出了总管府后,再一次被送进了马车。

  这次的车不错,他也没缩在角落里,而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尽可能平复着心情。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衣服已然全湿透了,风一吹只觉凉飕飕的。

  临出城时,朱道典下了马车。

  车夫、军士稍稍远离了下,陪着他一起来到这里的杭州不花家老仆低声问道:“邵元帅当真对蒙古人没有成见?”

  朱道典暗道你终于问了,只见他毫不迟疑地说道:“元帅一贯量才用人,有才就用。无才之人,只要立下过大功,亦有丰厚赏赐,不翻旧账。”

  老仆点了点头,行礼离去。

  朱道典很快出了城,一开始还走得比较慢,但在越来越远离合肥城时,反而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到最后几乎要跑了起来,差点摔倒在地,直到远远看见邵军营地,才松了口气。

  是的,方才豁出去的那股劲头褪去,心底又浮起了几丝后怕。其实这就是人性,很正常。

  巡逻的兵士很快将朱道典领了回去。

  待见到邵树义时,他正坐在河边看着地图,旁边放着茶水点心,貌似十分惬意。

  听到姚神功禀报后,他抬起头来,问道:“如何?”

  朱道典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大……大帅,他们没杀我。”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不杀你就对了。回去歇着吧,过几天他们会自己开城。”

  朱道典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若不开城怎么办?”他问道。

  “那就打。”邵树义说道:“我携两万胜兵,大炮一响,得破此城乎?”

  朱道典想了想入城时那可笑的栅栏,用力点了点头。

  “辛苦了,下去休息吧。”邵树义挥了挥手,道:“一会将入城所见、所闻、所述写下来。”

  朱道典应了一声,很快被领到了一处位于河边的帐篷旁,这便是他的住处。

  风从合肥城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粮食和柴草的味道。

  河岸边青草如茵,野花烂漫,颇有几分野趣,与大战将临的肃杀气氛完全不搭。

  河边上时不时有船只经过,将粮食、军资、器械乃至兵员——在巢县、合肥两地临时征集的丁壮——源源不断输送过来。

  合肥城头忽然多了一群人。

  他们被兵将簇拥着,站在还算完好的城墙之上,对着南边指指点点。

  是的,邵军大举而来,却只在城南扎营,一方面背靠南淝水、巢湖,转运方便,一方面也是因为南城墙破损缺失之段较多,更容易发起进攻。

  城内真正能打的就六千余庐州镇戍军,外加一千多牧场农户、牧人,剩下的都是衙役、弓手、丁壮之流,所以邵树义才夸口用两万“胜兵”击败他们。

  而因为滁州万户府到这会还没来汇合,合肥上下应该也知道这场仗很难打了,所以他们没当场杀掉朱道典。

  都是千年的狐狸,别跟我扯有的没的,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

  三月十六正午,第一批大炮经水师船只转运至合肥城南,开始做攻城的准备。

? 第618章 打掉侥幸

  十六日夜,一道黑乎乎的人影缒城而下,在合肥城西落地。辨明方向后,往东南方向疾走,很快就被邵军大营巡夜的兵士拦住,带到了营中。

  邵树义还没睡,在案前看着各地送来的军报。

  就在这个月,方国珍又为朝廷运粮了,数量高达三十万石。

  温州平阳人周嗣德遣其弟周绍德率自家船只为朝廷运粮二万五千石。此人据说曾跟着方国珍一起造过反,后来中途离开,而今不知被谁蛊惑,居然开始运粮了,不知道方国珍会不会收拾他。

  福建有海商、大户为朝廷运粮十余万石。

  江浙平章政事庆童到任后,提议以闽盐易粮,目前还没有正式施行,须得朝廷给出答复。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有关漕运的,可见元廷对此十分关注。

  据小道消息,庆童出镇杭州后最为紧急的任务其实是运粮,而不是收复失地。至于这个小道消息准不准,邵树义已经信了七成,他手下有很多旧元官吏,与杭州官场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收集到的消息应较为准确。

  浙江、福建、广东沿海还有大量船只、水手,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而他们是有能力为元廷运粮的。

  邵树义对元末历史不是很清楚,印象中后来有个占据福建的军阀,每年为元廷运粮数十万石,且十分稳定,却不记得是谁了。

  料理完淮西这边后,他将会对这些地方动手,各种牛鬼蛇神尽皆清理掉,彻底断绝元廷对漕粮的最后一点指望。

  处理完最后一番公函后,姚神功将合肥城里出来的使者请到了帐中,然后站在一旁,手抚刀柄。

  “淮西道宣慰司佥事马世德见过邵元帅。”来人躬身行礼道。

  “坐下吧。”邵树义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然后仔细打量着来人。

  这个名叫马世德的佥事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坐在那里时,沉凝、老练,不东张西望,不惊慌失措,看着有几分城府。

  “马佥事是奉宝宝公之命而来?”邵树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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