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这句话时,邵贼努力绷住了,盖因“宝宝”和“公”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有点违和。
“非也。”马世德也不隐瞒,直接说道:“我虽是淮西道宣慰司的人,但却是去岁才入,之前一直在总管府任职,宣让王对我颇有照拂。”
邵树义闻言笑了,道:“帖木儿不花挺有手段,不让王府的人出面,却找了你,是担心被人非议么?”
马世德不语,显然是默认了。
“所为何事啊?”邵树义又问道。
“我家大王想知道元帅之志。”马世德说道。
邵树义有些惊讶,但他也没隐瞒,直接说道:“廓清寰宇,君临天下,再遂我平生之志。”
马世德听到“君临天下”四字时已然变了脸色,待听到最后时,又忍不住好奇道:“君临天下还不算遂大志?”
“差远了。”邵树义笑道:“以后做到哪一步不好说,但先做着吧,兴许成了呢。”
马世德听得云里雾里。
邵树义见他那样,也不想多谈这些事,开门见山道;“帖木儿不花遣你而来,乃是欲降?”
马世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哪有宗王投降的……”
“那就是想走?”
马世德摇了摇头。
“既不降,又不走,难道想死?”邵树义不高兴道。
马世德脸色一变,连连道:“大帅误会了。我家大王找人打听了下,常州万户府达鲁花赤寿童确实在太仓活得好好的,不问世事,自得其乐,颇为羡慕,故愿效仿之。”
邵树义缓缓颔首,道:“可。有此献城之功,我又何吝赏赐?便给他太仓宅院一区。只不过——”
马世德的心提了起来。
“庐州路的王产可就与他无关了,便是王府内的财货亦要登记造册,收入库中。”邵树义说道:“登记完后,可酌情发还少许布帛、免得说我不近人情。”
马世德点了点头,道:“这话一定带到。”
“你先别急着答应。”邵树义凑近了点,问道:“我问你一句,虽说合肥全军由宣让王统领,可他能指挥得了部队么?”
“这却是我来的原因了。”马世德说道:“我家大王说请元帅朝合肥打上几炮,不然怕是有点难。”
“为何?”
“万户张忽都不愿降。”
邵树义听笑了,问道:“他可知合肥并非什么坚城?”
马世德亦笑道:“他可能是打着城破时出逃的主意。”
“真忠臣也。”邵树义赞道。
“其实也没那么忠。”马世德摇头道:“此辈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其实没什么雄心壮志了,该贪的贪,该拿的拿,一样不少。淮西宣慰使宝宝与其一般无二,亦说不能降,但能出面见朱道典,便说明他也不想死,忠心大抵是有一些的,但不多。”
“你懂的不少啊。”邵树义笑道:“可愿来幕府就职?”
“愿随宣让王降顺。”马世德说完,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南城郭多有破损,树栅甚多,守御此处的多为张忽都亲信部伍,元帅可挥师猛攻,不会有人救的,待将这些人打掉,张忽都估计就不敢谈守了,我看他其实也有点想降,但话说出口时却变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其实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会犹豫。刀没架到脖子上时大义凛然,真到了关键时刻,又会有怀疑、后悔等情绪涌上心头。
他懒得理张忽都到底是什么样的矛盾心理了,也不打算给他机会,打就是了,打掉合肥上下的野心,让他们老老实实投降。
邵树义与马世德谈了许久,得知他颇擅长工程营建之事时,起了爱才之心,许了他幕府职官。
马世德离开后,邵树义没有脱衣服,只和衣躺在塌上,迷迷糊糊入睡。
果然,下半夜的时候,庐州路总管杭州不花的使者来了。
此人走后,庐州蒙古汉军万户府达鲁花赤教化的的使者亦来。
一整个晚上,合肥东、西两面的城墙几乎成了高速公路,不断有人缒城而下,潜入邵树义营中谈事,天明方歇。
三月十七上午,二十多门大将军筒、将军筒、盏口炮在城南一字排开——很遗憾,在扬州战役中一战成名的太仓炮还没来得及运过来,只能用这些旧炮了。
隆隆鼓声之中,大群军士举着盾牌,护卫着炮手们将火炮抵近到五十步的距离。
与马世德所说差不多,合肥南城墙上落下了不少箭矢,给前进的大军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而他们一边前进,还一边往两侧抛洒树枝修成的简易鹿角。
说白了,这就是不让骑兵直接冲过来袭杀他们,逼得他们只能在外围射箭。但说实话,光可以绕后奔射袭扰,就足以让绝大部分不专业的步兵动摇了。
因此,在这些人出发后,其两侧又各自前出一个小方阵,各有兵两千人,外围是精心打制的偏厢车,最后方则是一些辎重车辆,总之就是尽一切可能遮护两翼及后方。
这种方法,固然可阻遏骑兵的直接冲阵,但如果是野战,也会被人死死盯住,最后吃不饱、睡不好、箭矢用尽,全军大溃。
好在这会不是野战,邵树义等人临时想出来的法子确实也能为他们抵挡一时,这就足够了——任何战术,一旦将大量野战骑兵纳入考量,复杂性就会直线提升,邵树义算是慢慢感受到了。
果然,当二十多门火炮推进到距南城五十步的距离上时,数百元军骑兵自城中杀出,目标干脆利落,就是城南这四千多邵军两翼及后方。
没等元军骑兵靠近,左右两翼最外围的偏厢车窗口内就飞出了许多箭矢。
弓手们卯足了劲,也不瞄了,射完一支箭接着第二支,然后第三支、第四支,射不动了就换人,总之保持不间断的箭雨。
长矛手们紧张兮兮地握着枪杆,随时等待敌人的靠近,然后再一矛捅出去。
冲锋的元军骑兵阵中已经响起了惨叫声和马儿的痛苦嘶鸣,显然是中箭了。
其他人立刻散开,加快马速,随手朝偏厢车的方向甩出箭矢,钉在车厢板上不断发出“哚哚”的声响。
很显然,这些党项骑兵需要莫大的运气才能将角弓射出的箭矢送入偏厢车内——通过射击窗,但到目前为止还没一人做到。
带队的骑兵军官鼻子都气歪了,合着这偏厢车就专门拿来对付骑兵的是吧?
百余骑绕到了大阵后方,朝堆积在空地上的辎重车辆内侧射箭。
这次倒是有了些战果,不少兵士中箭痛呼,但他们还击的步弓箭矢威力大,一旦射中,这种轻骑兵断无生路,直接就从马背上栽落。
惯用的绕后战术好像不太行了!
而就在此时,前方依次腾起数道烟柱,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一枚枚弹丸自炮口飞出,射向孱弱的合肥南城墙——更准确地说是射向那些填补城墙空隙的栅栏。
“轰轰轰!”更多的大炮发言了,弹丸横飞,硝烟弥漫。
有元军骑兵的战马许是没见过这种阵仗,有些不适应,直接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马下。
张忽都在城头看着,神色忽然间有些呆滞。
? 第619章 入城与交锋
炮击不过持续了短短半个时辰。
合肥南城墙上部分区域的栅栏就被轰塌了七八处,碎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土石从缺口处簌簌往下掉。
城墙根下堆着几十具尸体,基本都是张忽都的亲信部伍,其中甚至还有一名百户。
血腥味混着硝烟味,顺着南风往城里飘,熏得街面上的百姓关门闭户,连窗户都不敢开——当然,他们不是怕血腥和硝烟,而是恐惧两者背后的东西。
张忽都扶着垛口,手指几乎抠进了砖缝里。
他知道,如果合肥城防完备,就邵树义拉出来的那些火炮,不至于造成什么严重的威胁,可这会不是还没修完么?
一颗铁弹打过来,木栅栏稀里哗啦倾倒一片。
石弹飞过来,飞舞的木屑砸得人满脸是血。
挡不得一击,挡不得一击啊!
“轰!”又一颗铁弹落在不远处。
崩飞的碎砖引起一片惊呼,扬起的尘土几乎将附近所有人都笼罩在内。
张忽都第一时间被亲兵压下,待再度起身时,脸上已全是灰,拳头紧握着,嘴角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弓弦。
亲兵、军校们亦灰头土脸,甚至还有被碎片击中,躺在地上直哼哼的。
“将军。”一名千户终于开了口,道:“南墙缺口太多,邵贼的炮一打一个准,再这么下去,今天夜里他们就可能冲进来。”
张忽都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到。
他的目光落在城外。
侄子张成率六百余骑出城袭扰,到这会还绕着邵贼的兵马绕圈子,根本没办法破阵而入。
其实邵贼的打法没什么稀奇的。
总计四千多人,分左中右三个方阵,左右各千人,一侧铺满了偏厢车,车内有步弓手、长矛手、刀斧手,近战远射都覆盖了。中间方阵分前后两个部分,最前方扔了不少简易鹿角,防止骑兵直接冲过来,然后是炮手、刀牌手,后面则是步弓手、长枪手。
三个方阵后方则堆了一大圈辎重车辆,同样是防止骑兵直冲过来。
这个阵牺牲了移动的能力,其实并不难破解,派遣大量步兵攻上去就是,又或者干脆让骑兵下马步战。
如果这也做不到,其实在野战场合中也不是不能对付,因为他不信邵贼的步兵如此坚韧,能像刘裕灭南燕一样以辎重车辆布两侧,大军顶着骑兵骚扰一路前进数百里。
所以邵贼布的这个阵是没有移动能力的,这四千多人像是据城防守一样,野地里耗都耗死他们了。但在合肥城下,却耗不了。
后方不远处就是邵贼大营,接应这些人回去毫无问题。西南不远处则是南淝水,河面上还有船只,接应起来也很方便。
他现在就不需要移动,大炮直接轰就是了。
反观己方骑兵,在损失了数十骑后——对射实在太吃亏——已然向后退了一大圈,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之所以没撤回来,纯粹是面子上挂不住罢了。
这场仗,老实说其实只有一个办法了,即搜集城中兵士,出去与贼兵近战。
张忽都将目光看向身边之人。
“将军!”又一名千户说道:“不如降了吧,有些人不愿意打,早上我还看到左君弼等人往教化的那边跑呢。”
张忽都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但那个千户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满是疲惫和无奈。
张忽都又看向其他人。一众千户、百户都低着头,没人跟他对视。
他忽然明白了。
他把刀从刀鞘里拔出一半,又慢慢推了回去,然后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城外。
远处,邵军的旗帜在烟尘中若隐若现,炮口还对着他的方向。
“轰!轰!”接连两发炮弹打了过来,一枚越过低矮的城墙,直接落在了城中,引起一阵骚动,另一枚则砸在豁口附近,碎砖、瓦砾四散而飞。
“派人去王府。”张忽都终于低下了头,叹道:“告诉宣让王,我……不打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互相商量一番后,选出一人匆匆下了城头。
片刻之后,城外的邵军阵地上,邵树义收到了杭州不花派人送来的口信:张忽都松口了,请邵军暂停炮击。
“停了。”邵树义吩咐道:“告诉他们,半个时辰之内不开炮。开不开城,看他们自己。”
炮声很快停了。
合肥南城墙上,张忽都的人开始收起旌旗,退下城头。
半个时辰后,城门开了。
一个时辰后,按照要求,守军以千人为单位,分批出城缴械。器械放左边,人往右边席地而坐。
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宣告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