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石静容提起佟国维,嘿嘿一笑道:
“死不了,就是气急攻心罢了,正躺床上哼哼呢。”
“不过,这亏心事干多了,多来这么几回,就该回家养老了!”
石静容轻轻叹了口气道:
“今儿我去皇太后那儿请安,太后娘娘还让我劝劝你,凡事还是得把握个度。”
“毕竟……这是陛下的亲舅舅啊!”
“真要气出个三长两短,陛下那儿可不好交代。”
沈叶看着石静容一脸忧心,也跟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他哪会不知道太后和静容是为他好?
可佟国维这身份,乾熙帝最后一个亲舅舅,简直像捧着一只刺猬,扎手得很!
要是皇帝自己动手,弄倒佟国维倒也罢了!
换成别人把他亲舅气出个好歹,皇上怕是能记一辈子仇。
就算沈叶占着理、又是太子,乾熙帝心里那关也未必过得去。
心里琢磨了一番,沈叶还是朝石静容摆摆手,一副“我懂但我不改”的德行:
“佟国维这人呢,记吃不记打!不把他揍疼了,他总暗戳戳地给我找麻烦。”
“太烦人了!”
石静容眼波微微一转,忽然笑了:
“要是能让他安安生生退下去,该多好。”
沈叶沉吟了瞬间道:
“佟家虽然犯了一堆破事儿,可佟国维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他觉着只要皇上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哼,叶可书是个三品官,我暂时动不了。”
“但佟家那几个芝麻小官儿嘛……发配去伏波水军为奴,我看还挺合适。”
“让他们去海上漂着,吹吹风、晒晒太阳、划划船,多健康!”
“我倒想看看,到时候佟国维还怎么伸长手给我使绊子!”
石静容看着咬牙切齿的沈叶,忽然就笑了:
太子这话听着像小孩子撒气,可仔细一想,哎,还真是个损招儿……啊不不,是妙招儿!
把佟家几个小辈扔到茫茫大海上,佟国维就是鞭长莫及。
手再长,总长不过大海吧?往后再想搞点儿小动作可就难了。
“哇——哇——”
被晾在一旁的小菩萨保不乐意了,攥着小拳头、扯开嗓子哭得那叫一个震天响。
一张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生气的小青蛙。
沈叶听着这嘹亮的“抗议”,心里头莫名舒坦了几分。
伸手从小柔手里接过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哄道:
“不哭不哭,爹带你去看花花!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比你的小脸儿还大……”
还没念叨几句,小家伙脑袋一歪,已经呼呼大睡。
胖乎乎的小脸儿上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仿佛刚才那个号啕大哭的不是他。
沈叶望着怀里软乎乎的一团,眼神软得能滴水,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些平行时空的画面:
如果按平行空间的发展,这个娃娃最终还是要被“十全老人”弄了个莫须有的罪名。
彻底关起来了……
唉,不想了不想了,一想就脑壳疼!
就在沈叶享受着这难得的温馨时光,觉得自己真是个好爹的时候,张英也“按惯例”来到佟府探病了。
南书房的大学士们,平日虽保持着微妙的关系,但表面功夫还得做足。
比如佟国维这次被气晕回家,不去看一眼,实在说不过去。
更何况,这种探望,皇上通常也不会多想。
甚至还有可能会觉得:嗯,张爱卿真是友爱同僚。
“佟相。”张英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表情那叫一个诚恳。
佟国维背后垫着高枕,勉强坐直还了个礼,气色虽差,但派头不能丢:
“有劳张相跑这一趟了。”
“佟相客气了。且不说您多年关照,单凭咱这份同朝之谊,我也该来。”
张英问候了几句病情,接着宽慰道:
“您安心养着,吉人自有天相,定能康复。”
“至于几位公子的事……”
“我已经跟大理寺、刑部打过招呼了,不必特别照顾,但可以‘拖一拖’。”
“等陛下回銮,一切自有转圜。就当让公子们换个清静地方,暂时歇息些时日吧。”
佟国维抱拳,语气感慨:
“张相这份情,老夫记下了。日久见人心哪……日后必有报答。”
话锋一转,他又似不经意提起,仿佛只是闲聊:
“前些天太子来看我,说八皇子已查清江南那案子了。”
“是浙江巡抚齐宏恕,勾结江南三大钱庄的东家,伙同关少鹏刺杀了葛礼。”
张英对葛礼之死的真相,当然是心知肚明。
虽然佟国维和他现在是盟友,但是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还是有分寸的。
面对佟国维的试探,张英脸上一副沉重又痛心的表情:
“齐宏恕平日为官尚可,谁料因私怨竟如此丧心病狂……”
“可惜他已自尽,家人也已下狱。”
佟国维知道,这浙江巡抚不过是一个拎出来顶罪的。
但眼下大家有共同的对手,此事只能到此为止。
于是他从容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有个交代就好。”
“回头老夫会派人去葛礼府上吊唁,让他家人感念朝廷恩德。”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张英听懂了:
这是代表勋贵们了结了这件事情,往后谁也不会再提,翻篇了。
“佟相高瞻远瞩,张某佩服。”
两人虽因八皇子暂时站在了一条船上,但毕竟明争暗斗多年。
想让他们一下子推心置腹是不可能的。
又寒暄了几句,张英便告辞回家。
这一次江南事了,张英心情不错,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觉得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只要乾熙帝认可了这个结果,往后谁再想拿葛礼之死做文章,兴风作浪,那可就不容易了。
他坐在轿子里,甚至还轻轻哼起了小曲儿。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
刚进家门,老管家就急匆匆地迎上来,脸色发白,额角冒汗。
张英心头一跳!
这位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家,向来稳重,说话做事从没乱过方寸。
今儿这般失态,定有大事。
“出什么事了?”
“老家来人了,廷玉公子正陪着。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立刻见您!”
“十万火急”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得张英脊背一凉,心口也跟着抽了一下。
但他很快定下心神——事到临头,慌也没用,稳住,才能赢。
“请客人到书房。”
张英先净了手,又喝了口热茶压了压惊,这才迈着方步走进书房。
一见来人,张英强装的平静立刻裂开了一道缝,脸色大变:
“阳山兄?你怎么来了?”
张廷玉陪在一旁的中年人,正是张英的旧交钱阳山。
钱阳山顾不上寒暄,先是快步走到窗前,侧耳细听;
又环顾四周,确定隔墙无耳,这才一把抓住张英,压低声音道:
“张大人,出大事了……咱们被太子摆了一道!”
“关少鹏根本没死,是被活捉的!”
“五天前,十三皇子带兵围了张玉书老先生的白鹭山庄!”
“以谋杀葛礼的罪名抓了张玉书大人……”
“当时在庄里辞行的几位,只侥幸逃出几个年轻的,还是钻了密道,捡回条命啊!”
钱阳山声音越发沉重,每个字都像砸在张英心口:
“太子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我们还不清楚。”
“但关少鹏那个软骨头,肯定攥着咱们不少东西。”
“一个弄不好……江南怕是要翻天!”
张英一向自诩修养很好,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可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手里那只他平日里最珍爱的茶盏“啪”一声脆响,掉在地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