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猜忌无形无质,却让人浑身难受——连毓庆宫的宫女太监都能感受到那种压抑。
石静容和年心月她们虽然脸上都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的愁容,他又怎会看不出来?
这种日子,憋屈!
他知道现在皇权至上,想跟乾熙帝翻脸,自己还欠着火候。
与其在这儿钝刀子割肉般地耗着,不如来个痛快的——老子不伺候了!
让十三皇子再发展几年,自己直接搬到海外去。
那边的风景据说不错,重新开始,最起码——自己能做主。
至于佟国维嘛……
就算有乾熙帝护着,他这个首辅,从今往后也别想干得舒坦!
回到毓庆宫,沈叶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安排起来:
“周宝,赶紧的,带人去把我那青丘亲王府拾掇拾掇。”
这眼瞅着夏天就要到了,这毓庆宫里一棵树都没有,太阳一晒跟铁板烧似的,哪儿像人住的地儿?
还不如搬回自己的亲王府凉快去。
周宝哪敢怠慢啊,麻溜地带着人就往青丘亲王府奔去。
就在这会儿,太子弹劾佟国维、当众顶撞乾熙帝的事儿,就跟长了翅膀似的,嗖的一下传遍了整个皇城。
这一传可不得了——
南书房里,空气突然安静,气氛诡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佟国维的值房,直接变成了闲人免进的禁地,没事儿谁都不敢往里凑;
至于张英,更是直接闭门谢客,一副别来找我,我啥也不知道的架势。
不过有些人就是有本事摸到张英跟前,比如他的学生、南书房行走刘世勋。
刘世勋小心翼翼地给张英倒了杯茶,压低声音问:
“老师,太子爷这么高调,该不会是……最后的疯狂吧?”
张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还不到那地步。
“依我看啊,太子这一出,除了给佟国维添点堵,找点不痛快之外,更重要的是以退为进。”
“你想啊,那三次劝进的事儿,陛下嘴上不说,心里能没疙瘩?这几天正钝刀子割肉呢。”
“太子能挡住一次封王,能挡得住陛下从别处下手?”
“与其被慢慢磨死,不如自己先撤一步。”
刘世勋琢磨了一会儿,又凑近了些:
“老师,我听说翰林院和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替太子叫屈了。”
“说是太子监国辛苦,却落这么个待遇,寒了功臣的心。”
“有些人正张罗着联名上书,要弹劾佟国维呢。”
说到这儿,他声音压得更低:
“相爷,要是真把佟国维弹劾下去了,您是不是……能再进一步?”
看着刘世勋眼里那点小算盘,张英叹了口气。
“陛下不会让我当首辅的。就算佟国维下去了,还有马齐顶着呢。”
顿了顿,他又问:“张玉书那边,还没有消息?”
刘世勋脸一垮:“大人,我托了不少人打听,愣是没找到张玉书大人的下落。”
“太子八成是把张大人当成了奇货,藏得严严实实的。”
“依我看啊,您不如趁这机会跟太子好好谈谈,他到底要什么,才肯把张大人他们交出来?”
张英眉头拧成了疙瘩,无奈地摇摇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能怎么办?”
俩人正相对无言、愁眉苦脸的时候,两拨人马,分别从江南和长安,悄无声息地进了京城。
换了身春衫的八皇子,正笑眯眯地翻着手里的邸报。
虽然上面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有一条就够了——
父皇回来了!
太子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日子,总算是结束了!
再一琢磨,八皇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三次劝进的事儿,父皇心里能没想法?现在正是芥蒂最深的时候。
要是操作得当,说不定……
废太子这事儿,还真有戏!
而太子一旦被废——
嘿嘿,他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现如今,“贤王”的名号早就传出去了,京师的勋贵们也都站在他这边。
没了太子挡道儿,那群兄弟里,又有谁能是自己的对手呢?
? 第六百二十一章 第一次反太子联盟
虽说才刚入夏,这京城就跟扣了个大火炉似的,热得人喘不上气儿。
乾熙帝回京半个月了,原本被太子监国那阵儿搅得跟热油锅里泼水似的朝堂,总算是消停了点儿。
之前出去督粮的三皇子和八皇子也回来了。
西北打了胜仗,雪域那边消停了,江南叛军也剿完了,大周朝表面上看起来是四海升平、一片清明。
而那位被满朝文武追着屁股劝进了三次的太子爷,也收拾包袱,搬回他的青丘亲王府待着了。
普通老百姓想的只是老婆孩子热炕头,过太平日子;
可这朝堂就不一样了,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热闹着呢。
好几件大佬们心里惦记的事儿,到现在还悬在半空,没个准信儿。
头一件,就是佟国维的儿子隆科多。
太子监国那会儿,三法司给判了个斩立决!
这下可好,虽说他步军统领的帽子还没摘,可明眼人都瞅着呢,就算按“八议”给他留条命,这九门提督的位子,他是甭想再坐下去了。
第二件,是今年的会试主考官。
太子监国的时候,太子心里头属意的是于成龙,虽说没有下旨,但私下里都商量得八九不离十了。
可最近,内阁大学士佟国维跳出来,力主让大学士李光地担任。
一场考试,总不能俩主考吧?
再说论资排辈,李光地也比于成龙高啊。
更关键的是,这话是从佟国维,这位南书房首辅大学士嘴里说出来的。
别看佟国维让太子弹劾得灰头土脸,没了往日的威风,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首辅就是首辅,说话的分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三件,就是西征的封赏和抚恤了。
听说这一仗,虽说是赢了,可赢得惨啊。
阿拉布坦和罗刹国是伤了元气,但是三十万绿营兵,也搭进去不少。
先不说抚恤,单说封赏,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打仗前,乾熙帝为了鼓劲儿,那赏格喊得震天响:
斩首一级,赏银一两!
这回又没抢着多少东西,这钱,还不都得从户部往外掏?
当然,封赏里头还夹着个小波澜,就是给皇子们封王的提议。
这事儿原本佟国维提过,后来被太子自己给自己请封那档子事儿给搅黄了。
可乾熙帝也没明确说不行啊!所以,不少人又开始惦记上了。
尤其是那些个年长的皇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谁不想弄个亲王当当?
好歹比太子只低一级,说出去也威风不是吗?
就在朝野上下为这些事儿嚼舌根子的时候,一场小小的聚会,在紫禁城西三所悄没声儿地开场了。
名义嘛,就是兄弟几个好久不见,聚聚。
做东的是三皇子,请的客人只有俩人:四皇子和八皇子。
这三个人,一个跟着乾熙帝西征,另外两个分别去了扬州和西安督粮。
现在回来吃吃喝喝,就算当爹的乾熙帝知道了,也挑不出理来。
“老四,老八,来来来,尝尝我从长安带回来的‘醉春风’。”三皇子笑吟吟地倒着酒。
四皇子和八皇子也堆着笑,谢过三哥,三人你一盅我一盅,连干了几杯,脸上都泛起了红晕。
可那眼睛,却一个比一个清明,互相瞅着,都带着那么点儿提防的意思。
“从长安督粮回来,一听说京城这些事儿,我这后脊梁骨都冒冷汗呐!”
三皇子拿眼瞄着俩人,似笑非笑地说,“听说大半个朝堂都跑去劝进了?”
“要不是咱太子爷把持得住,顶住了诱惑,这京城现在指不定乱成啥样呢!”
这话一出,八皇子和四皇子眼底都飞快地闪过一丝可惜。
要是太子真没把持住,这会儿恐怕早成阶下囚了。
手里攥着三十万绿营,又坐了三十年江山的乾熙帝,那是那么好对付的?根儿深着呢!
可不是你占了京城、当了皇帝就能摆平的。更何况,乾熙帝是带着大胜的威风回来的。
“太子爷……忠心可嘉。”四皇子这话听着像夸,可那味儿,怎么听都透着股阴阳怪气。
八皇子也笑了:“谁说不是呢?要不怎么是太子爷的大功一件呢?”
三皇子淡淡地插了句:“听说兵部把嘉峪关守将动了刑,那倒霉蛋还是一问三不知。”
“倒是管印鉴那个小吏,在陛下回京前,因为喝多了酒,一不小心从城墙上摔下来,摔死了。”
这事儿八皇子和四皇子都知道。
他们也心知肚明,那小吏的死,绝没那么简单。但俩人都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模样。
三皇子瞅着这俩人的德行,心里冷笑,话锋一转:
“现在外头有人说,这事儿啊,谁受益最大,谁干的嫌疑就最大。两位兄弟,你们说,谁受益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