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620节

  前朝时,程家一门出了九个进士,一时传为佳话。

  本朝虽然低调了,不大在官场冒尖儿,但跟张英、陈廷敬这些大佬的关系反而更紧密了。

  比如张英的大女儿嫁进了程家,陈廷敬的二儿子娶了程家的嫡女。

  这两桩婚事都是当年江南文坛的盛事。

  以至于后来江南的读书人,都以能攀上程家为荣。

  这样的人家,按理说跟自己没什么交集。

  这位程御来找自己干啥?

  莫非是替张英传话?

  现在乾熙帝刚回来,正是敏感时期,张英不好直接跟自己接触。

  派个程家的人过来,既避嫌,又显得郑重。

  所以这么一个人就来了?

  沈叶沉吟了一下:“他在哪儿?”

  “奴才让他在府外候着。”年进福赶紧说。

  “程家虽说不在朝,可到底是江南那边有名望的。”

  “身份不一般,又说有要事,奴才怕耽误您的大事,就让他等着,先进来禀报一声儿。”

  沈叶摆摆手,语气淡淡的:

  “让他进来吧,我倒要听听,他能有什么‘大事’。”

  没多久,一个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中年男人悠悠然地走了进来。

  他朝沈叶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

  “乡野之人程御,见过太子爷。”

  沈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程先生免礼,不知找我有何贵干?”

  程御站直了身子,目光微微一转,扫了一眼在旁边侍候的周宝,没急着开口。

  沈叶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有数了:这是要清场说机密。

  但他偏偏不惯着这种拿腔作势的毛病,

  你程家再有名望,到了我这儿,也得守我这儿的规矩。

  沈叶直接伸手去端茶盏——端茶送客!

  这一下可把程御吓得不轻。

  他事先打听了不少消息,知道这位太子爷行事不按常理,却没想到能到这种地步。

  他费了好大劲儿,托了关系才见到这位爷,结果人家连话都没听,直接端茶送客。

  这也太不按套路出牌了吧!

  程御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世家风范了,赶紧抛出准备好的杀手锏:

  “太子爷躲在青丘亲王府倒是悠闲,可您知不知道,您已经大祸临头了!”

  沈叶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浮出一丝笑意:

  这高深莫测的样子,不就是说客的经典套路嘛:

  先是危言耸听,再是分析局势,最后献上计策。

  自己在前世看的那些历史小说里,这种桥段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端起茶盏,也不放回去,淡淡地问:“然后呢?”

  这下轮到程御愣住了。

  他本以为这话一出,太子怎么也得惊讶一下,或者追问一句“请先生指教”。

  最不济也得放下茶盏,说一句“先生何出此言”吧?

  结果人家就俩字:然后呢?

  你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程御压下心里的不满,硬着头皮继续说:

  “太子爷您执掌内务府,手里攥着毓庆银行,监国期间屡立大功,可您也得罪了不少人。”

  “三次劝进,已经让陛下起了忌惮之心。”

  “诸位皇子更是对您虎视眈眈,他们肯定会趁着这个大好时机攻讦您。”

  “虽然太子爷清者自清,但有句话说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旦陛下心里有了成见,那罪名还不是随便找?”

  “到那时候,您面对的不只是诸位皇子,还有满朝勋贵,还有高居九重的陛下。”

  “这青丘亲王府,怕就是您的幽禁之地了!”

  “太子爷纵有翻天之力,到了那一步,怕也要落得一场空。”

  程御口才不错,对局势也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说完这些,就闭上了嘴巴,等着沈叶虚心请教。

  毕竟,不管是谈判还是其他,主动权最重要。

  沈叶听完,笑着指了指窗外的园子:

  “我建这青丘亲王府的时候,就想着以后在这儿养老。”

  “要不然,我干嘛把风景修得这么好?”

  “你看那边,不但有江南园林的精巧,还引了活水,钓鱼正合适。”

  程御差点没被噎死。

  他说的可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这位爷居然跟他聊钓鱼?

  难不成,眼前这太子是个冒牌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太子爷想在这儿养老,自然是好事。”

  “陛下和您父子情深,想必也会让您锦衣玉食,安度余生。”

  “可您有没有想过,您的那些兄弟,下一任的陛下,会不会让您继续这么悠闲地养老?”

  说到这儿,程御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圈,试图用眼神传递“你懂我意思吧”的深意。

  沈叶却悠悠地说:

  “父皇身体硬朗,再御极二十年没问题。”

  “我觉得能好好享受二十年,也挺好啊。说不定二十年后,我还有翻身的机会呢!”

  “毕竟二十年长着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程御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太子这是在装腔作势,却无可奈何。

  毕竟眼前这局势,太子等得起,他们可等不起。

  要是太子把张玉书那些人扔出去,自己可能没事,可他们江南士绅就得倒霉了。

  他咬了咬牙,索性摊牌:“太子爷高见,学生佩服。”

  “不瞒您说,学生这次来,是代表江南士绅,想跟您做一笔生意。”

  “只要成了,对咱们双方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沈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程先生,我觉得能代表江南士绅的,是张相。您……好像还不够格吧?”

? 第六百二十三章 难道要朕再次向那逆子低头

  程御来见太子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凭自己这三寸不烂之舌,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切尽在掌握!

  结果见了太子,他发现自己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词:憋屈。

  本来被他当成杀手锏的太子处境危险,人家根本不当回事儿。

  行,这招不好使,那咱谈生意总行吧?

  太子倒好,一句“你代表不了江南”,直接给他怼墙上去了。

  程御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可恶啊!

  按他以前的脾气,这时候就应该袖子一甩,拍屁股走人!

  可惜啊,他现在没这个资格。

  主动权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他们这一帮人的身家性命,说白了就是太子一句话的事儿。

  程御脸上硬挤出一丝笑,语气里还带着点儿讨好的味儿:

  “太子爷,按理说,这事儿要是张相亲自跟您谈,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可您跟张相这身份特殊,一旦见面,陛下那边还不知道怎么琢磨呢。”

  “所以呢,只能让我这不太引人注意的小人物来跟太子爷您谈谈。”

  “不过太子爷请放心,只要是我点了头的,张相那边绝对没二话。”

  沈叶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地道:“我给张相提的那些条件,你们都同意了?”

  程御心里一紧,赶紧道:“太子爷,这……今时不同往日了啊!再说了,您这条件也太狠了点儿。”

  “银子的事儿还好说,可其他的,咱们是不是再议一下?”

  程御轻声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太子的脸色,生怕这位爷直接炸毛。

  说实话,他还挺希望太子炸毛的。

  凭他的经验,越是情绪波动大,越说明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非常可惜,这太子爷稳得跟座山似的。

  他刚才那句“今时不同往日”,人家好像一点儿都没听出来其中的意思。

  沈叶笑了笑,那笑容让程御心里直发毛:

  “程先生说得对,今非往昔啊!要是孤监国那会儿,孤这人最不喜欢杀人,也不喜欢株连九族。”

  “可陛下就不一样了,陛下最恨的就是背叛,尤其是背后捅刀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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