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点了点头,淡淡道:
“佟相分析得有理,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陛下,阿拉布坦那边局势不利,可咱们眼下的局势,也算不上大好。”
佟国维继续沉声奏道,“太子麾下兵力本就有限,那些雇佣而来的北方王公兵马,更是人心不齐,谈不上多少忠心。”
“阿拉布坦手里依旧握着二十多万大军,若是被逼急了拼死反扑,太子很难彻底吞下这支队伍。”
“依微臣之见,不妨暂且同意休战。”
“至于他提的赔款、划界条件,只管慢慢谈,不必当真。”
“等来年彻底平复了白莲教,三十万绿营兵休整好,咱们再集结重兵,以泰山压顶之势,一举彻底剿灭阿拉布坦,永绝西北后患。”
乾熙帝没有点评对错,目光径直转向张英。
张英连忙躬身,恭敬奏道:
“微臣认同佟相对西北局势的判断,阿拉布坦如今确实进退两难。”
“但微臣觉得,咱们无需同他和谈,只需在西北与之对峙消耗,待来年集聚优势兵力,一举击溃阿拉布坦。”
张英话音刚落,马齐立刻迈步出列,高声反驳:
“陛下,微臣不赞同张大人所言。”
“太子虽打了胜仗,但双方兵力差距依旧悬殊,此时不宜再动干戈,当以积攒国力、休养兵马为主。”
“不如先和谈休战,等来年天下太平、太仓充盈,再调三十万大军,一举打破天山!”
乾熙帝依旧没有表态,又随口询问了李光地、诺敏等几位大臣的意见。
众人看法无外乎两种,要么主张和谈缓兵,要么提议对峙耗战。
但他们想的,核心倒是一致,等解决完白莲教,来年再对西北用兵。
听完所有意见,乾熙帝依旧没有拍板定夺。
就在此时,户部尚书曹寅缓步出列,沉声奏道:
“陛下,太子身为西北大将军王,全权执掌边关战事,此次和议关乎西北大局,微臣觉得,理应先听听太子的意见,再做决断。”
乾熙帝看向曹寅,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头道:
“曹爱卿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令兵部即刻快马传信西北,让太子拟一道条陈上奏,细说对和议的看法。”
群臣领旨退下后,乾清宫内恢复了安静,乾熙帝独自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陛下,隆科多大人求见。”
太监魏珠轻手轻脚走上前,低声禀报道。
乾熙帝回过神,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如今隆科多虽说只是内大臣,但他心里清楚,陛下早已对他放下戒心,恢复他步军统领衙门的职务,不过是时间问题。
进殿后,他规规矩矩跪地行礼,态度恭敬至极。
对于隆科多,乾熙帝向来是一边重用一边敲打,见他行完礼,才缓缓开口:
“你此前调查萧关之战,事无巨细,办得不错,是用了心的。”
隆科多连忙俯身:“为陛下效命,是微臣的本分,不敢有丝毫懈怠。”
乾熙帝淡淡一笑道:
“朕不听你怎么说,只看你怎么做。隆科多,莫要让朕失望。说吧,今日前来,有何事要奏?”
隆科多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低声道:
“陛下,臣刚从西京接到线报,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心中甚是为难。”
看着隆科多这副模样,乾熙帝冷冷地道:
“怎么,在朕面前,你还敢有所隐瞒?”
“奴才万万不敢!”
隆科多心里欢喜,却直接跪倒在地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是此事关乎太子私事,臣怕贸然上奏,多有不妥,故而犹豫。”
乾熙帝冷冷盯着他,沉默片刻,才沉声道:
“天家无私事,速速如实奏来,不得隐瞒!”
隆科多这才深吸一口气,沉声禀报道:
“陛下,西京当地的士绅觉得太子驻守西北,日夜操劳军务,太过辛苦。”
“而太子妃远在京师,太子身边无人贴身照顾,所以想推荐一些关中世家贵女,负责伺候太子起居。”
说罢,他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不敢抬头。
乾熙帝闻言,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寒光,语气冰冷刺骨:
“哦?竟有这事?可曾定下具体人选?”
“回陛下,已有眉目。”
“有赵新甲的族妹,西京富商杜家的嫡女,还有西北诗书世家的千金……”
隆科多不敢怠慢,将线报传来的十几个候选女子,一五一十悉数报出,信息详实至极。
不等他说完,乾熙帝怒火骤起,猛地抓起桌上的金龙镇纸,狠狠朝着隆科多砸了过去:
“朕还没死!这群人就急着巴结新主子,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金龙镇纸带着劲风砸来,隆科多心头瞬间一紧。
他虽说武艺不算顶尖,可躲开这一砸还是轻而易举。
只要侧身避让,便能毫发无伤。
但他心里清楚,若是躲开,说不定会被乾熙帝看轻。
短短一瞬,他便咬牙定在原地,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镇纸重重砸在额头,瞬间破开一道大口子,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隆科多只觉得脑袋嗡鸣作响,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接晕死过去,却依旧强撑着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乾熙帝见他额头流血,也慌了神,连忙朝着魏珠大喊:
“快传太医!”
又看向隆科多,又气又恼地骂道:
“你这愚钝的东西,怎么不知道躲!”
隆科多强忍着眩晕与疼痛,神色郑重,字字铿锵地回道:
“皇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陛下的责罚,臣不敢躲,不能躲,更不愿躲!臣此生,只忠心于陛下!”
看着满脸是血、依旧忠心耿耿的隆科多,乾熙帝心头的怒火消了大半,无奈叹了口气: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凡事不懂变通,往后切莫如此。”
“先回去安心养伤,伤愈之后,再来当差。”
很快,隆科多就被太医搀扶着下去包扎伤口,有点慌乱的乾清宫,重新恢复了平静。
乾熙帝坐回龙椅,目光落在那沾染血迹的金龙镇纸上,脸色阴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静坐了多久,他才望着空旷的大殿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落寞:
“若是没有了这宝座,身边之人,还会如此的忠诚吗?”
? 第七百三十章 西北无战事,太子可归来
榆林钢铁厂的上空。
高高的烟囱突突地往外冒着黑烟,把整片天熏得灰蒙蒙的,看着就透着一股热火朝天又粗粝的劲头儿。
沈叶摩挲着手里刚刚出炉的崭新腰刀,刀身冰凉,硬度还欠了点火候。
他转头看向身旁陪着的钢铁厂管事:
“这铁的硬度还得再琢磨琢磨,想办法提升一下。”
“另外,那些从西洋请来的工匠,向他们虚心求教的同时,自家的工匠也得抓紧培养,不能总指着外人。”
“还有就是要扩大规模,赶紧把产量搞上去,西北这边等着用铁的地方多了去了。”
西北钢铁商会的大管事曹琪连忙回话:
“太子爷尽管放心,史密斯先生他们又找到了一处质量很好的铁矿!”
“眼下咱们已经招了大把人手,加班加点地干,保证一个月之后,铁的产量直接往上翻五成!”
沈叶听了,很是满意。他抬眼看向曹琦,郑重叮嘱:
“史密斯这些洋人,该给的待遇一分都不能少,好吃好喝好工钱伺候着,别寒了人心。”
“但是,咱们该学的真本事,也得铆足了劲学过来,不能白花钱请他们来。”
“你去跟史密斯商量商量,要是他愿意踏踏实实传授技艺,咱们也不差钱,干脆办一个钢铁职业学堂。”
“专门挑一些机灵的年轻人好好培养,把技术攥在自己人手里,才最牢靠。”
“跟银子比起来,技术更重要。”
曹琦本是曹家支脉出身,骨子里向来瞧不上匠人这些苦差事。
若不是太子亲口下令,他压根儿就不会正眼瞧史密斯这些匠人。
此刻听完沈叶这番话,他心里瞬间透亮:
想要得到这位太子殿下的赏识,工匠培训这块,必须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办好。
当即躬身行礼:“请太子爷放心,属下必定竭尽全力,绝不让您失望!”
巡查完钢铁厂,沈叶径直去了住宿的地方。
放眼望去,全是简陋的地窝子。
好些屋子就只是搭个茅草顶,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破破烂烂的。
可就算条件这般艰苦,依旧回荡着孩子们嘻嘻哈哈的笑声,透着满满的烟火气。
曹琦压根儿没料到太子会突然来这儿,心里不免有点慌张,连忙上前劝道:
“太子爷,这地方太简陋了,咱们还是回府歇息吧。”
他生怕这粗劣的环境冲撞了太子,毕竟这可是储君、未来的皇帝。
但凡有半点差池,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沈叶摆了摆手,半点都不在意:“这儿既然能住人,孤就看得,没什么好避讳的。”
说罢,便大步流星走进这片住宅区。
原本热热闹闹的巷子,沈叶带着一众侍卫一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