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不敢有半分怠慢,立马清了清嗓音,把太子的诉求又说了一遍。
听着这层层算计、步步紧逼的筹谋,乾熙帝的脸色阴晴变幻,好一会儿才冷冷地道:
“让伏波水师漂洋出海,自己躲在关中坐拥地利,真是朕孝顺周全的好儿子!”
“明珠,你亲身参与谈判,据实回话,这逆子的条件,朕该答应,还是不该答应?”
明珠连忙双膝跪地:
“陛下,太子要插足朝廷,自然有他的私心算计。但陛下深耕朝堂数十载,根基稳固、人心所向,绝非太子一朝一夕所能撼动。”
“更何况,如今外敌环伺、联军压境,朝廷万万经不起内耗动荡。”
“微臣愚钝,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些。最终取舍,还请陛下圣心独断。”
乾熙帝缓缓走下龙椅,默默地望着空荡荡的至尊宝座,整个人陷入了沉思。
明珠屏心静气地等着,生怕一丝动静打断帝王的思路。
就在明珠双腿麻木、几乎支撑不住时,乾熙帝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告诉那逆子,朕,明日亲自与他对谈!”
? 第七百九十四章 双龙会:啥时候咱都是孝子
还是老地方,墨梅园!
但今儿这规格,可比当初索额图和明珠会面时隆重太多,简直是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墨梅园四周围满了一队队的御前侍卫,腰杆挺得笔直,看起来威风凛凛。
只不过让这些御前侍卫别扭的是,对面齐刷刷地站着另一拨人!
同样挎刀而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
这些人正是太子麾下的火枪营卫士。
虽说没背着火枪,可一个个眼神凌厉、煞气逼人。
谁都知道,今儿乾熙帝要和太子在这里见面!
为了这场会面,步军统领衙门和西山锐健营连夜全员戒备,严阵以待。
也因为这次会面,十三皇子统领的伏波水师已派出两万兵力,占据了与西山锐健营相距五里的山坡,暗中制衡局势。
一个不对,双方就有可能随时开打。
墨梅园内,早早到场陪同会谈的张英,一眼便瞧见了等候在此的索额图,神色淡然地拱手行礼:“见过索相。”
索额图立马拱手回礼:
“张大学士,多日未见,近来身子骨可还硬朗?”
张英温和一笑:“多谢索相关照,一切安好。”
话音刚落,索额图皮笑肉不笑,话里藏针:
“张相,这一次我被带入京师,时日不短了。”
“这段时间内,来看望我的旧友同僚数不胜数,唯独不见张相的身影。”
“想来是陛下刻意封锁了我的消息,没让张相知晓分毫啊。”
“你我同殿为臣数十载,你又是我素来敬佩之人。今儿我便多嘴提一句,很多事,莫要全抛一片心哪!”
这话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诛心挑拨,想离间张英和乾熙帝的君臣关系。
可张英心里门儿清,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和太子之间的联系已经够紧的了,这点拙劣的挑拨离间,纯属白费功夫。
同时他也瞬间看透,索额图如今在太子麾下,根本算不上心腹重臣,压根儿得不到全然信任。
一念至此,张英嘴角就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
“索相此言差矣。当年,索相执掌南书房大权的时候,不也是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吗?”
“你我老友重逢,我向来不愿为难老友,免得到最后,连这点旧情都消磨殆尽,连朋友都当不成了。”
索额图也是混迹朝堂多年的变脸高手,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
“张相不愧是谦谦君子,论涵养和气度,我这大老粗可比不了。往后我定当谨言慎行。”
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但一来一回的对话里,却是针锋相对,别有一番味道。
张英打算就此收尾,结束这场无意义的交锋,正要拱手告辞,索额图却不肯放人,连忙开口拦下。
“张相不妨猜猜,今儿陛下与太子爷这场和谈,最终能不能谈出个结果?”
张英顺势推脱,笑了笑:
“索相,这方面您是专家。这问题,该我向你请教才是,不知索相怎么看?”
索额图嘿嘿一笑:
“依我看,十有八九能成。陛下一生傲骨,可真到了关键时候,最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而且张相,和谈成功,对你而言才是最好的结局。”
“你老家江南毗邻大海,一旦日不落帝国入侵,江南富庶之地首当其冲,必定惨遭炮火蹂躏。”
“到时候,受苦受难的可都是你的乡里乡亲啊。”
前面所有的旁敲侧击,张英都心如止水、置若罔闻,可这句话,却让他脸色一变,心头一沉。
自打得知西洋联军即将入侵的消息,张英便暗中搜罗了无数情报,对这群外敌的手段了如指掌。
他们开战向来专挑沿海富庶地区下手,繁华江南正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更关键的是,朝廷精锐军备大多驻守西北边防,江南兵力薄弱、战力空虚,根本不堪一击。
眼下,唯有乾熙帝和太子同心协力,才有可能凝聚举国之力,抗衡外敌,保住大好河山。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短暂心绪翻涌之后,张英迅速稳住心态,笑着回道:
“索相多虑了。陛下与太子爷皆是天纵睿智,你我能想到的利弊,他们肯定考虑过了。”
“我等只需安分守己,无需妄议圣断。”
索额图还想再说些什么,园外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通传:“太子爷驾到!”
索额图当即掏出怀表一看,已经到了上午的九点四十五分。
原定十点才开始会谈,太子竟然提前一刻钟到场。
不过,如今太子是他唯一的靠山,他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准备上前迎接。
“太子爷驾到,我前去迎驾,张相自便。”
张英微微一顿,沉声道:
“太子乃国之储君,只要陛下未曾下旨废储,便是名正言顺的东宫主子。为人臣子,自当一同迎驾。”
说罢,便跟着索额图一同走向墨梅园门口。
索额图侧头瞥了他一眼,心里暗自感慨:
张英这老东西还真不愧是不倒翁,他能稳居朝堂多年,果然不是偶然。
这般风雨飘摇、局势对立的时刻,还敢坦然迎候太子,这份眼光和魄力,当真绝了。
不多时,太子沈叶的马车缓缓驶来。
鲍铁虎率领一众贴身侍卫前后护持,浩浩荡荡,气势十足,稳稳地停在梅园门前。
沈叶掀帘下车,见索额图、张英二人迎候,当即露出温和笑意,开口道:
“两位大人免礼,今日辛苦二位操劳奔波了。”
索额图如今彻底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姿态恭敬又坦荡,直言道:
“能为太子爷分忧效力,是微臣分内之事,何来辛苦二字!”
沈叶笑了笑,目光随即落在一旁的张英身上。
张英拱手道:
“太子爷,原定会谈时间是十点,您来得有点早了。”
沈叶一脸郑重,一本正经道:
“十点是父皇莅临的时间。我这当儿子的,自然要提前等候,亲自迎接父皇的到来。”
“张相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是朝野上下公认的至孝之人。”
听完这话,张英脸皮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太子依旧还是这么不要脸!
这厚脸皮,说铜墙铁壁也毫不为过!
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位这般“孝顺”的儿子了!
孝顺到硬生生逼得你老爹从紫禁城跑出来,跟自己的儿子来谈判!
古往今来,多少贤王孝子,怕是见了太子都得自愧不如!
张英心中疯狂腹诽,表面却半点不敢显露,只能拱手附和:
“太子爷孝心赤诚,陛下一定心知肚明、深有体会。”
沈叶轻叹一声,一副万般无奈的模样:
“但愿父皇能够体谅。孤今日这般举动,实属被逼无奈啊。”
“张相,以后的朝廷风雨欲来、前路艰难,你我君臣当同心同德,好好辅佐父皇啊!”
张英早就知道了太子的条件,看着眼前这位满口忠孝、一心要为父皇分忧的“好大儿”,只想苦笑。
您这哪是辅佐陛下?
您这是辅佐得你爹坐立难安、满心忌惮啊!
不过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谈话的场合,张英只能顺着话头,正色道:“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十点整。
乾熙帝的车驾准时抵达墨梅园前。
今儿的乾熙帝一身全套龙袍,威仪万千,出行之间,鼓乐齐鸣,礼乐震天,尽显帝王至高无上的皇家气派。
沈叶看着这等张扬的场面,心里一阵无语。
都这种时候了,父皇还执着于摆架子、讲排场,咱踏踏实实坐下来谈判不好吗?
吐槽归吐槽,孝子的人设必须焊死到底。
沈叶恭恭敬敬上前迎驾。
乾熙帝望着眼前故作温顺恭孝的儿子,心底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