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诏书,寒的从来不止张英一人之心,更是天下所有鞠躬尽瘁、为国效力的老臣之心!”
“这些老臣,是朝廷的根基,是江山的底蕴,是历经数朝沉淀的无价之宝!”
“纵使父皇执掌天下、君临四海,也不该如此肆意寒老臣之心、轻耗朝廷根基!”
沈叶的声音层层递进,到最后,俨然带了几分直面帝王的斥责与诘问。
乾清宫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乾熙帝脸色阴沉,心底的怒火熊熊燃烧。
他本是当庭问责、问罪太子,想要借隆科多之事打压太子气焰。
可万万没想到,沈叶不仅完美甩脱罪责,反倒反手将他一军,当众指责他处事失当、寒了朝臣之心!
乾熙帝死死盯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太子,心底怒火翻涌:
张英犯下科举舞弊的滔天罪责,你他娘的当真一无所知?!
可其中牵扯的朝堂博弈,根本没办法当众言说。
他只能压下滔天怒火,冷声道:
“太子,张英所犯何事,朕不信你全然不知。”
“朕待张英恩宠有加、委以重任,封其大学士、位列朝堂重臣!”
“可是他却辜负圣恩、徇私舞弊,深陷科举弊案,一己之私败坏朝堂风气!”
“此等不忠不义、辜负君恩之徒,每每思之,都让朕心生厌弃!”
“若非顾念数十年君臣情分,朕早已下旨抄家灭门、严惩不贷!”
“你却说,是朕寒了老臣之心,可朕这般处置,已经是给张英留足了最后的体面!”
话音落下,乾熙帝转头看向百官队列,厉声吩咐:
“张英科举舞弊一案,证据确凿!陈廷敬,命都察院即刻督办,督促大理寺火速审理、从严处置!”
陈廷敬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乾熙帝,又瞥了一眼从容淡定、步步占先的太子,稍作沉吟,立刻躬身领命:“微臣遵旨。”
就在此时,隐忍许久的佟国维,终于忍不住跨步出列,跪地哭诉:“陛下!”
“纵使太子失手伤人事出有因,可隆科多终究殒命于太子廷杖之下!”
“还请陛下为惨死的隆科多作主,还老臣、还佟家一个公道!”
? 第八百二十五章 被杖毙,是他身体不好
眼见佟国维又揪着自己不放,把矛头对准自己,沈叶眼底多了几分正色。
正打算开口辩驳,朝堂之上,索额图的声音率先响起:
“佟相,老夫知道你痛失爱子,谁都能体谅你几分苦楚。”
“但丧子之痛,可不是你在朝堂上胡说八道、肆意攀咬太子、以下犯上的理由!”
索额图边说边迈步上前,径直走到佟国维跟前,目光沉沉盯着对方:
“佟国维,我问你,隆科多擅用亲王仪仗,此事当真吧?”
佟国维打心底里怵索额图。
当年索额图权倾朝野、威风八面的时候,他虽说也是朝中重臣、地位尊崇,可论气场、论权势,终究矮了对方半截。
如今被索额图当众质问,佟国维下意识就低了一头,气势瞬间弱了大半。
更何况隆科多僭越用仪仗一事,他根本无从抵赖!
僵持片刻,佟国维硬着头皮道:
“确有此事!但隆科多罪不至死!”
索额图嗤笑一声,朗声道:
“隆科多身为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手握六万重兵,妥妥的位高权重!”
“手握重兵,私自使用亲王仪仗,他这心思,不是谋逆造反,还能是什么?”
“依我大周律法,他一己之过,本就是死罪!就连家中亲眷,都难逃株连之罪!”
“佟相,这些律法都有明文记载,想必你比谁都清楚。”
一番话说得佟国维脸色惨白,气血翻涌,登时就急眼了:
“索相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还想把老夫一并株连问罪?”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索额图摆了摆手,带着几分戏谑道:
“佟相遇事怎能如此沉不住气,一着急连人都认错了?”
“我可不是索额图,我是他弟弟,纳阿诨!”
“若是家兄在此,以他的性子,对于这等僭越跋扈、心怀不轨之徒,怕是早已当庭请命,直接问斩了!”
“隆科多的下场,纯属自作自受!”
“当日隆科多公然冲撞太子仪仗,藐视储君,太子杀了他都不为过。”
“可太子爷宅心仁厚,仅仅只罚了他三十大板,已经是法外开恩、格外饶恕!”
“奈何他自个儿身子骨太差,区区三十大板都受不住,硬生生被打死了!”
“太子的责罚没半点毛病,有毛病的,是隆科多自个儿的身体!”
“身为统兵将领,身强力壮本是本分,连三十廷杖都扛不住,军方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
一旁的沈叶,听着索额图这一通颠倒黑白却又义正辞严的诡辩,忍不住唇角上扬。
不得不说,纳阿诨这张嘴是真的好用。
很多他身为太子,不方便亲口说的话,全都被纳阿诨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了。
他索性站在原地,等着看佟国维气急失态。
此刻的佟国维,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口老血憋在胸口,险些当场喷吐而出。
隆科多分明是被太子借机打死的,到了纳阿诨嘴里,倒成了怪隆科多自己不争气、身子太差!
这他娘的是什么狗屁逻辑?!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佟国维双眼通红、怒目圆睁,满腔怒火堵在喉咙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俩人僵持的时候,甄演迈步出列道:
“陛下,虽说隆科多已经死了,但臣以为,大理寺的那些案件,不能就此搁置,还是要审一下的!”
“隆科多诸多贪渎之事,大多都是铁证如山,证据确凿!”
“要是让他一死百了、一笔勾销,反倒纵容了贪腐之风!”
“日后朝中官员纷纷效仿,肆意敛财、祸乱朝纲,最终受损的,是朝廷根基、是天下苍生!”
佟国维听得浑身发抖,心里怒火滔天。
他恨不得当场指着甄演的鼻子痛骂!
你他娘的说的是人话吗?!
人都已经死了,还不肯罢休,非要翻旧案、追罪责、查赃款,是不是有点太赶尽杀绝了!
可不等他出声反驳,陈廷敬已然稳步出列:
“陛下,臣附议甄演大人的说法!隆科多一案,绝不能一死了之!”
“臣会亲自督办大理寺,彻查所有案卷!”
“要是隆科多含冤受屈,自会还他清白、洗刷污名;”
“要是罪证属实、罪责难逃,大理寺也必须给出公允定论,给朝野一个交代!”
乾熙帝看着下方这番情形,脸色气得发青。
今儿召太子入宫,他就知道,这事儿可能拿捏不到太子的把柄。
可他万万没料到,太子不仅全身而退,反倒还顺手倒打一耙,隆科多人都没了,还要死磕旧案、穷追到底!
目光扫过孤立无援的佟国维,乾熙帝轻咳一声道:
“诸位爱卿,可有不同意见?”
说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李光地身上,想让他出面解围。
被皇帝点名注视,李光地猛地一僵,下意识想挪动脚步,可思索片刻,终究还是站在原地,装起了哑巴。
他向来喜欢明哲保身!
眼下这局势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站错队伍、满盘皆输,轻则丢官,重则殒命,他可不想蹚这浑水!
乾熙帝见他一副事不关己、老神在在的模样,不由得火冒三丈,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暗暗给他记了一笔账。
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明珠身上。
明珠虽不是内阁大学士,却是军机处重臣,不仅站位靠前,话语权也很重。
可此刻的明珠,从头到尾低头不语,俨然一副闭目养神、置身事外的模样。
乾熙帝越看越生气,咬牙切齿地想:
要不是朕力排众议启用你,你怎么可能再出山?
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你居然装聋作哑、冷眼旁观,实在可恨!
无奈之下,乾熙帝只能主动点名:
“明珠,朕见你刚才一副欲言的模样,有什么话尽管说!今日众臣议事,朕绝不会让你们因言获罪!”
明珠听完,心里暗自苦笑。
他真想当面问一问皇帝,到底是哪只眼看见自己欲言又止了?
可皇帝金口玉言,说你有话要说,你就算全程闭口不言,那也是暗藏心思、别有见解!
容不得半点推脱,明珠只能乖乖出列,正色道:
“陛下,臣以为,隆科多殒命一事,应该与太子爷无关。”
“毕竟,太子爷责罚有据、处置合规,全程无可指责。”
乾熙帝一听这话,心里就有点后悔,难不成,明珠这个老东西也是临阵倒戈、背叛自己了?
正暗自揣测,就听明珠话锋一转道:
“隆科多体魄强健,区区三十廷杖骤然致命,无非两种可能。”
“第一,便是他近期身子亏虚、体质孱弱;”
“第二,便是行刑之人暗藏私心、心怀怨怼,暗中下手过重,故意取他性命!”
“臣以为,应彻查当日行刑差役,看看他们是否刻意为之!”
原本濒临绝望的佟国维,听完这番话,顿时眼前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