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才已经被逼到绝境,几乎无计可施,可明珠这番话,直接给他打开了新的突破口!
扳不倒太子,那就从行刑之人身上下手!
只要撬开行刑差役的嘴,逼他们供出是受太子授意、刻意重罚,那害死隆科多的罪名,依旧能稳稳地扣在太子头上!
想到这儿,佟国维立马出列附和:
“陛下!臣以为明相说的有理!”
紧随其后,兵部尚书纳敏作为铁杆帝党,见明珠已经率先发难,也赶紧出列附议。
一旁默默旁观的众位皇子,屏息凝神、静观其变,没人敢轻易发表意见。
此刻见明珠找到了突破口,好像还拿捏住了要害,众人对视一眼,心思活络起来。
很快,三皇子率先出列:
“父皇,儿臣早前听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京中各个衙门的打板子,内里藏着不少门道儿。”
“要是提前给打板子的差役塞足了钱,他们就会手下留情,看着打得皮开肉绽、场面吓人,却并不伤筋动骨,休养几日便能痊愈。”
“可要是分毫打点皆无,那打板子的就下手阴狠,表面上看不出重伤痕迹,实际上却是震碎了五脏六腑,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魂飞魄散!”
说完,三皇子便退回队列,不再多言。
短短一番话,瞬间让朝堂氛围凝重到了极点。
在场的文武百官都心知肚明,这套行刑潜规则,是朝野上下人人知晓、却人人缄口不提的秘密。
如今,明珠直指行刑之人有问题,三皇子又当众戳破其中猫腻,所有矛头瞬间全都对准了当日行刑的差役。
站在一旁的沈叶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依旧没有开口辩解,只是看向索额图等人,看他们如何接招。
索额图当然知道,隆科多之死,本来就是太子暗中授意。
眼下局势凶险,当日行刑的差役绝对不能出事、绝不能被查出端倪!
要不然,以后谁还敢真心为太子效命?
念头闪过,纳阿诨当即出声反驳:
“三皇子这话,怕是道听途说吧?”
“众所周知,步军统领衙门是最擅长打板子的!”
“听说隆科多审讯行刑无数,上百号犯人因没钱打点差役,被当庭重杖毙命,此事朝野皆知!”
“既然三皇子如此好奇,不如把步军统领衙门负责行刑的人叫过来,当众一问便知道真假了。”
三皇子脸色骤然一变,瞬间哑口无言。
真要把人传上来,哪个差役敢承认自己私下徇私、刻意害人?
这不是拿自个儿的脑袋瓜子开玩笑么!
不等他想出来辩驳的理由,索额图再次开口:
“行刑执法,本就该秉公用力、惩戒罪人!”
“要是连行刑都畏手畏脚、轻拿轻放,那还叫什么杖责刑罚?”
“不如直接给人挠挠痒痒算了!”
“依我看,三皇子听说的这些流言,不过是底层胥吏用来恐吓寻常百姓的谎话罢了,当不得真!”
熙帝看着侃侃而谈、滴水不漏的索额图,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个老东西如此的能言善辩,护太子护得这般严实,当初把他转过来的时候,就该一刀斩了他!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留着他在朝堂上为太子挡风挡雨、巧言诡辩!
他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看向明珠,等着他出面破局。
明珠果然没有让他失望,沉声接话:
“纳阿诨大人所言有理,不过空口无凭、揣测无益。”
“臣恳请陛下,即刻传召当日为隆科多行刑的差役上殿,当面问询,查清真相!”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叶身上。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问询行刑差役是假,借机发难、针对太子才是真!
沈叶心里明白,明珠这一手,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笃定手下之人绝对不会出卖自己!
可要是任由这些人被当作罪臣押进宫里,堂堂太子的下属居然被审,传出去,他这个储君的颜面,必将荡然无存!
不等乾熙帝开口,沈叶就淡淡地道:
“明珠,不必传召他人问话,你想要的答案,我亲自告诉你!”
? 第八百二十六章 剑指皇帝: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乾熙帝被明珠这么一提醒,心里瞬间有了盘算。
他也想从两个打板子的差役嘴里撬出来点儿蛛丝马迹,好歹挖出些有用的线索。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逆子居然张口就说,他知道板子是怎么打的。
乾熙帝神色变幻之间,沉声发问:“你怎么知道?”
沈叶从容应道:
“父皇,儿臣当然知道,因为当初是儿臣亲口吩咐,让他们用力打。”
说到这儿,他双手一摊,带着几分戏谑:
“父皇,难道这打板子,还得手下留情、做做样子才行吗?”
“所以这件事根本没必要反复纠缠,隆科多死有余辜。”
“他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身子骨不争气,扛不住罢了。”
说完,沈叶直视龙椅上的乾熙帝:
“只是父皇,张相因为你一纸断绝君臣情义的诏书,如今已是进退无路、万念俱灰。”
“儿臣今日斗胆一问,为了杜绝日后再出现这类问题,咱们是不是该确定一下陛下与朝廷的关系?”
不等乾熙帝开口,沈叶便引经据典,娓娓道来:
“前朝的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被外敌瓦剌俘虏,身陷敌营。”
“瓦剌胁迫先帝叩门叫城,妄图拿捏我中原命脉。”
“危难之际,前朝群臣当机立断,另立新君,稳住了江山社稷。”
“当时朝中大臣对此有过定论:天下朝廷,乃是万民江山之朝廷,九五至尊只是朝廷的一部分,相当于主事之人。”
“从来没有皇帝不在,江山社稷、文武朝堂便随之倾覆的道理。”
“所以,依此理而论,即便陛下一时断绝与某位臣子的君臣情分,也断不了此人立身朝堂、辅佐社稷的本分。”
一番话落下,乾熙帝的脸色很是难看。
数十年君临天下,乾熙帝早已根深蒂固地认定:朕即朝廷,朕即江山,朕即天下。
可今日逆子这番话,借着前朝典故层层拆解,硬生生要把他这位帝王,从江山社稷的化身,降级成为朝堂的一部分。
这哪是来论理的?分明是明目张胆地削他皇权!
要是真按太子这套说法,日后他再想用断绝君臣关系的手段震慑、拿捏朝臣,臣子大可以抛开他这位君主,只尊朝廷、只奉社稷。
到那时候,里外难堪、颜面尽失的,就是他乾熙帝!
试想朝堂之上,有人身居官位、执掌职权,依规办事、履职尽责,却不再敬他、畏他、忠于他一人,这般景象摆在眼前,是不是如鲠在喉?
是不是很刺眼?
“一派胡言!”
乾熙帝被怼得怒火中烧,勃然大怒:
“朕即是朝廷,朕即是天下!这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太子!你的圣贤书,全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面对气急败坏的乾熙帝,沈叶不慌不忙道:
“父皇,儿臣的圣贤书,未曾流于表面上,而是真正入了脑子,刻在了心上。”
“先贤有训: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古圣先贤早已分得明明白白,江山社稷、文武朝堂,从不等同于帝王一人!”
沈叶寸步不让:
“所以父皇,儿臣今儿说这些,别无他意,只是恳请父皇恪守朝堂体统、敬畏江山民心,切莫凭一己喜怒肆意行事,寒了天下万千臣工的忠心。”
说罢,他转头扫过李光地等一众文武大臣,高声道:
“要是父皇觉得儿臣所言虚妄不公,大可传令天下,让朝野文武尽数上书议论。”
“咱们不妨看看,天下臣工会怎么看!”
乾熙帝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里的怒火翻涌不止。
此刻他心里恨不得冲上前,一拳把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逆子的牙齿都敲掉。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放开让群臣公议,绝对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一纸断绝君臣的诏书,便逼得堂堂次辅大学士不得不去死,这已经成了悬在所有朝臣头顶的一把利剑,人人自危、个个心寒。
满朝文武,谁愿意承认“君即天下”,任由帝王一言定生死、一念决荣辱?
多年来,“君朝一体”从来没有明文规定,只是帝王默许、群臣不敢反驳的潜规则。
可今日,太子沈叶率先带头质疑、公然辩驳。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乾熙帝心中百念翻腾,怒火之下,竟暗自生出几分忌惮与慌乱。
就在气氛凝滞之时,陈廷敬突然出列,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太子爷所言颇有几分道理。”
“圣人说过: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人之私天下也。”
“臣浅见愚陋,不敢妄断是非,恳请陛下准允,令天下群臣共议此事,以正朝堂公理。”
身为江南文官一脉的大佬,张英的遭遇,很是让他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
眼下这种时候,他必须站出来说话。
要不然,只会让朝野上下觉得江南一脉尽是软骨头,是可以肆意折辱的对象!
陈廷敬这一表态,无疑是公然站队太子、顶撞圣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