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熙帝脸色愈发阴沉,压着满腔怒火沉声发问:“诸位爱卿,都是这般看法吗?”
佟国维见状,立马出列,坚定站队乾熙帝。
太子今日这番言论,本质上就是拆分皇权、制衡君权,绝对触碰了帝王的底线,也触碰了老牌皇亲的利益。
“陛下!太子爷纯属大逆不道、一派胡言!”
“自古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三纲五常、圣贤典籍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天子为天下共主,皇权与朝堂本就是一体,何来割裂之分?”
“臣恳请太子爷即刻收回此番谬论,莫要再行妄言,免得日后追悔莫及、抱憾终身!”
佟国维这一番话,总算让乾熙帝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
他随即转头,目光直直落在李光地身上,等着他表态。
此刻的李光地,早已心乱如麻、左右为难。
于心底而言,他极其赞同太子的说法,适度制衡皇权,对朝堂稳固、群臣立身都是好事。
可他半生仕途、步步升迁,又全是依仗乾熙帝的赏识提拔。
今儿要是公然忤逆圣意、站队太子,无异于自毁前程、引火烧身。
可是,要让他附和佟国维,驳斥太子谬论,他又实在不想违心开口。
万般纠结之下,李光地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很多时候,沉默,就是最明确的态度。
一旁的索额图见此局面,眼底掠过一丝喜色:
“佟相所言,微臣不敢苟同。”
“君为臣纲,核心在于朝堂之内,臣子忠君报国、恪尽职守,君主体恤臣工、善待百官。”
“陛下虽是天下至尊、朝堂核心,却终究不能以一人之身,代整个江山社稷、文武朝堂。”
“不过我等寥寥数人在此争辩,终究眼界有限。”
“老臣附议太子爷之请,传令朝野,让天下群臣一同参议评判。”
明珠看着脸色铁青的乾熙帝,上前一步,试图扭转话题、稳住局面:
“陛下今日召集我等过来,是讨论步军统领衙门统领隆科多,遭太子杖责身亡一案。”
“依微臣之见,不如先专注把这事儿处理了。”
“至于君权朝堂之辩,大可择日再谈。”
沈叶把明珠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这位明相,分明是想把被自己带偏的节奏给纠正过来。
沈叶淡然一笑:“明相说的有理。既然如此,儿臣倒有个两全之法。”
“儿臣手里有一刊物,叫《毓庆日报》。”
“关于朝堂与君权的争辩,天下文武但凡有什么真知灼见,都可以刊载在日报上,各抒己见。”
“有言者无罪,让朝堂听听万民百官的心声,才是盛世纳言之道。”
乾熙帝心头的怒火更旺了!
他今日召集百官,本意是问罪太子,敲打他肆意杖杀朝廷重臣的僭越之举。
谁曾想沈叶技高一筹,居然借张英之事发难,非要把他和朝廷分成两个概念。
变相拆分、削弱他的皇权!
这简直就是釜底抽薪、借机夺权!
乾熙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此等动摇朝堂安定、滋生非议之事,暂且搁置,日后再说。”
“至于隆科多的死,太子需引以为戒。”
“日后惩戒朝臣,不可再这般动辄重刑,徒生死伤、酿成惨剧。”
说罢,他目光落向佟国维:“隆科多过往功过,朝廷既往不咎了。佟相节哀吧。”
转瞬之间,乾熙帝突然抛出重要决断:
“步军统领衙门统领一职,手握京畿卫戍重权,位缺不可久悬。”
“传朕旨意,调宁古塔将军罗阿贵即刻入京,接任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
罗阿贵乃是乾熙帝一手栽培、绝对忠心的心腹近臣,这些年虽说远在漠北,却深得圣心。
此刻将其火速调回京城、执掌京畿兵权,用意再明显不过:
稳固皇权、制衡太子,死死攥住京城最核心的兵权!
沈叶心里清楚,步军统领衙门的兵权,是乾熙帝的底线。
他要是强行插手,那就是直接翻脸。
眼下日不落帝国的威胁还在,他尚未准备妥当,不愿此刻与父皇彻底决裂、撕破脸面。
短暂沉吟片刻,沈叶再次开口:
“父皇暂且搁置争议,儿臣遵从。可张相一事,终究无法不了了之。”
“您一纸断义诏书,已经让张英大人颜面尽失,难堪再居次辅之位。”
“依儿臣之见,南书房次辅之位不可久空。儿臣举荐陈廷敬大人,出任南书房大学士、补次辅之缺!”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首当其冲的便是当事人陈廷敬。
他和沈叶这位太子,一直处在相爱相杀的状态。
他做梦也没想到,太子居然会在朝堂之上,公然举荐自己身居高位、入值南书房!
南书房次辅,位高权重、近侍君侧,是他心心念念却不敢奢求的位置。
只因江南士子早已失了乾熙帝的欢心,他自知仕途受限,从未敢奢望登临此位。
其实沈叶推荐陈廷敬,也是无奈之举。
他虽说麾下势力飞速壮大,但终究还是底蕴不足、人才匮乏。
放眼朝堂,除却索额图、于成龙他们,竟无足够资历、足够靠谱的心腹能坐镇南书房。
权衡利弊之下,拉拢江南文官一脉的头面人物陈廷敬,便是最优选择。
乾熙帝一听,眉头紧锁,满心不悦。
他除掉张英,可不是想要和太子兑子的!
可是,要是此刻驳回太子的举荐,这逆子必定会死死咬住步军统领的人事任命不放。
就在乾熙帝左右为难、纠结不定之际,就听有人高声奏道:
“陛下,臣觉得,南书房次辅大学士一职,唯有明珠大人最为合适!”
“明珠大人以往就是朝堂重臣,如今身居军机处,正值多事之秋,理当令此等肱骨老臣担当重任、辅政朝堂!”
乾熙帝定睛望去,看清说话之人是诺敏,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让明珠入主南书房,倒也是一步不错的妙棋。
他稍作沉吟,立马有了决断。
? 第八百二十七章 帝王之忌,张英之死
要说这大周朝廷最让乾熙帝攥紧不放、半步不让的职位,必定是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
而次辅大学士的位置,对太子沈叶来说,也是他绝不能拱手让人的。
刚才诺敏张嘴就提议让明珠接任次辅,沈叶当然不会答应。
还没等他反驳,一旁的索额图就率先开口了:
“我朝历来有定例,首辅要是勋贵出身,那次辅就应该出身于科举。”
“明珠大人虽然才干出众,可终究是勋贵世家。诺敏大人,还请另荐他人吧。”
索额图这话一出,诺敏脸色就有点尴尬,正要开口辩驳两句,明珠已经迈步出列。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索额图,淡淡地道:
“纳阿诨大人,你这话未免有点自打嘴巴了吧?”
“当年,令兄索额图担任首辅大学士的时候,次辅好像正是鄙人。”
“按你今日所说,当年,朝堂这配置,莫非是坏了规矩?”
“难不成你连自家兄长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面对明珠的明嘲暗讽,索额图半点不慌,从容回怼,字字诛心:
“正是因为当年那般搭配是错的,不合朝堂章法,陛下才会将你二人的大学士之位一并免去。”
“明相时至今日,还觉得咱们是因为年龄退下来的吗?”
明珠万万没想到,索额图居然在这儿挖好了坑等着自己。
他扫了对方一眼,慢悠悠反讽回去:
“原来如此。我还一直以为,当年,令兄被陛下责罚,纯粹是因为太过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呢。”
索额图被怼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当即冷哼一声,正要张口继续争辩,乾熙帝轻飘飘打断了二人的唇枪舌剑。
“太子所言有理,诺敏的提议也并非全无道理。”
“依朕看,次辅大学士一职,还是廷推定人选吧。”
“前朝历代大学士,大多都是经廷推公选而出,循旧例最是公允。”
听完这话,沈叶瞬间就明白了乾熙帝的小心思。
这老爹根本不是循旧例,他是想报上次廷推的一箭之仇!
上一回廷推,张英临阵倒戈,再加上明珠、佟国维两派内斗、互相拆台,直接让他父皇铩羽而归,吃了个大亏。
这一回重开廷推,乾熙帝不但要拿下次辅之位,还要借着廷推扳回颜面,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沈叶心里清楚,论朝堂人脉和票数博弈,自己这边不占优势,廷推对他而言绝非好事。
他抬眼看向乾熙帝:“父皇,儿臣不同意。”
“明珠大人年事已高,且已经入了军机处,身兼数职、公务繁重,实在无暇兼顾次辅一职。儿臣恳请父皇,改任陈廷敬大人为次辅大学士。”
“要不然,朝中诸多官员必然会心生不满,难免非议朝堂。”
沈叶最后这句话,看似平和,实际上却带着赤裸裸的摊牌姿态:
这是摆明了要掀桌子、寸步不让。
乾熙帝淡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