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顶着议政大臣的名头就可以随意说话,你们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
乾熙帝漫不经心道: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而已,你不用太在意。”
他扫了四皇子一眼,语重心长道:
“老四,你要记住,小手段解决不了大问题。以后做事,要走大道,才能步步稳妥、稳操胜券。”
“走大道!”
这三个字瞬间在四皇子心底炸开,他瞬间顿悟。
父皇口中的大道,说白了,就是让他牢牢依附皇权、紧跟圣心,借帝王之势立身争势。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时刻铭记于心。”
“除此之外,太子还定了一套全新的议事规则,请父皇过目。”
说罢,四皇子连忙从怀中取出章程,双手呈递上去。
乾熙帝接过细看,脸上的闲适渐渐褪去,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让诸位皇子参政议政,初衷本是制衡太子。
他太了解自己这群儿子了,个个野心勃勃、各有盘算,让他们臣服太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根本无需他授意,就会想方设法地给太子找麻烦。
而他这个当老爹的,只需坐山观虎斗,便能坐收渔翁之利,稳固皇权。
可太子这一套议事规则,直接破了他的算计。
章程里明明白白写着,朝堂议事最终决断权归太子所有,一众皇子仅有参议资格,无权反驳干预。
不仅如此,还给所有议政皇子套上了层层枷锁:
但凡推诿懈怠、完不成太子交办的差事,那就要受到惩罚。
这规矩看着平平无奇,可在乾熙帝这种深耕权谋数十年的老手眼里,处处都是陷阱。
只要他愿意,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利用这一点,让议政的皇子受罚。
逐条看完这些规则,乾熙帝沉吟片刻,郑重叮嘱道:
“老四,往后议政议事,你要多留个心眼儿。”
“太子拿出这套规矩,摆明了就是针对你们,要牢牢约束住你们一众兄弟。”
四皇子抱拳道:
“儿臣明白,定会谨言慎行、处处提防,绝不辜负父皇提点。”
乾熙帝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
“绿营兵军费欠饷一事,你们商议出可行的法子了?”
“回父皇,太子没有说具体怎么办,只是暂且商议对策,没有定论。”
这话一出,乾熙帝心里就有些不悦。
恰在此时,梁九功进来禀报道:
“陛下,八皇子求见。”
乾熙帝瞥了眼身旁的四皇子,淡淡吩咐道:
“让老八等一下。”
待梁九功退下,这才道:
“老八看着温润谦和、平易近人,实际上心思深沉、手段阴毒,你日后少与他深交,免得被他算计,吃了大亏。”
“儿臣多谢父皇提醒!”
四皇子连忙应声记下。
随后他又补了一句:
“对了父皇,此次太子召集议政,还特意把老九、老十也召了过去,直接任命二人一同随我们办差,也是议政大臣!”
乾熙帝一听,脸色骤然一沉。
议政大臣的任免,乃是他帝王专属的权力!
这逆子不过监国,竟敢私自任免皇子,属实大胆僭越!
他之所以不任命老九、老十,就是因为这两个小子眼里只有太子,一味附庸盲从,连他们老爹都不要了,实在是不孝。
乾熙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朕知道了,你无需多管,专心做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一切尽在朕的掌控之中。”
四皇子察言观色,知道父皇已经动怒,又接着道:
“议事结束,太子还单独留下了大哥、五弟、七弟与十二弟私聊,儿臣也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么。”
这句话,让乾熙帝脸上更多了几分阴霾!
他对自己的儿子们再清楚不过:
老五生性淡泊、无欲无求,向来不掺和储位纷争;
老大是屡战屡败,如今早已心灰意冷、近乎躺平;
老七自幼骑马摔伤腿脚,身有残疾,注定与皇位无缘,早早便看淡纷争,只求做个安稳贤王;
至于老十二,更是佛系通透,从不争名逐利。
可太子偏偏单独召见这四人,用意再明显不过:
就是要私下拉拢、收服人心!
想到大皇子,乾熙帝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大儿子,说不定还真能被太子给拉拢走了!
一旦太子将这四位皇子收入麾下,他精心布局的八皇子议政制衡之局,就会彻底沦为笑话。
到那时,八位议政皇子尽数听命于太子,他辛辛苦苦搭建的制衡体系,反倒成了太子手中任意拿捏、肆意利用的工具!
“这几人,朕会亲自和他们谈一下。”
该汇报的事说完,四皇子心里暗自得意,这次汇报句句戳中父皇心事,也算达成目的,随即心满意足地离去。
之后乾熙帝陆续召见了八皇子、三皇子,一番问询敲打过后,单独传召了七皇子入宫。
七皇子腿脚有疾,小时候骑马摔伤了腿,虽不影响行走,却一瘸一拐,有损皇家威仪。
要是乾熙帝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尚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但是很可惜,乾熙帝一堆儿子,选谁也不会选他这个残疾的。
但七皇子素来心性坚韧,从未自暴自弃,凡事勤勉努力,一心想靠实力证明自己。
这份踏实勤恳,乾熙帝一直看在眼里,也颇为认可,因此对他多有放权、格外优待。
乾熙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刚才太子单独留你,说了些什么?”
七皇子躬身行礼,据实回禀:
“回父皇,太子说他以后会重视海外领地。”
“只是海外疆域万里迢迢,朝廷鞭长莫及、难以管控。”
“太子准备效仿西周分封之制,将海外疆域拆分,赐予诸位皇子,让我等兄弟远赴海外,列土封疆、异地为王。”
“海外为王!”
短短四个字,让乾熙帝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皇权储位只有一个,是所有皇子的终极追求,而除此之外,最能撬动皇子野心、笼络人心的诱惑,便是列土封疆、自立一方。
要是中原腹地分封诸侯,纯属天方夜谭,任谁都知道是画饼糊弄人。
可远隔重洋的海外属地,天高皇帝远,分封称王就成了切实可行的美事。
这般安抚制衡儿子们的绝佳法子,他坐拥皇权数十年,怎么就没想到呢?
莫非是自己向来轻视海外疆域,眼界受限所致?
他紧紧盯着七皇子,眼神犀利,试图从他的神情举止中看一看这个儿子是否给自己说了谎,追问道:
“那你是怎么说的?”
七皇子神色坦荡,毫无半分闪躲,郑重答道:
“儿臣回禀太子,儿臣体态有亏,身有脚疾。”
乾熙帝点了点头,老七这是拒绝了。
一时间,他心里既有欣慰,又有几分莫名的酸涩。
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关键时刻心系君父、忠于皇权。
他起身上前,轻轻拍了拍七皇子的肩膀,难得地流露温情:
“你无需妄自菲薄,太顾忌这个。”
“你是朕的好儿子,朕向来信你、重你,往后亦是如此。”
感受着父皇突如其来的温情,七皇子眼眶泛红,有些动容。
可太子刚才的一席话,却牢牢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海外称王,凭的是本事魄力、治世之才,从来无关外表仪态、肢体容貌。”
“七弟,你能力出众,再有朝廷与孤给你当支撑,大可远赴海外,建功立业、轰轰烈烈活出一番气象!
这番肺腑之言,他铭记于心,却不敢在父皇面前吐露半分。
乾熙帝随后又陆续约谈了五皇子、十二弟等人,唯独没有召见大皇子。
他心里清楚,大皇子如今心态特殊,不必急于一时敲打,只需暗中紧盯、时时留意就行。
静坐沉思良久,乾熙帝转头对门外伺候的梁九功吩咐道:
“梁九功,即刻传朕口谕,昭告满朝文武与太子。”
“就说朕昨夜入梦,梦到了太祖他老人家。”
“太祖说,军饷为大,乃军心根本、社稷要务,万万拖延不得。”
“为告慰列祖列宗、安天下军心,朝廷需尽快把拖欠的军饷发下去,切莫让朕落得不孝之名。”
话音落下,梁九功额头瞬间冒汗,心底暗自叫苦不迭。
他整夜都在御书房外值守伺候,陛下一夜安睡、酣然入眠,一觉睡到大天亮,哪里会做梦?
更别提太祖托梦之事了!
他心里清楚,陛下纯粹是借先祖之名给太子施压!
借着孝道大义,逼着太子尽快筹措巨额军饷,平息绿营兵的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