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阳站在原地,眼神在帝王与太子之间来回流转,心里叫苦不迭。
他是真不想掺和这对天家父子的矛盾!
可眼下局势摆在这里,帝储矛盾摆上台面,牵扯到大周战和国策、未来朝局走向,他这位当朝首辅,根本躲无可躲。
短暂沉吟片刻,祝明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开始和稀泥:
“陛下、太子殿下,微臣之见,当先以和谈为上策。”
“倘若日不落使团开出的条件尚可接受,何苦劳民伤财双线作战?”
“可要是他们狮子大开口、条件太过苛刻,我大周也绝无屈膝退让的道理!”
“至于此前肇事的红毛番人,暂且打入大牢关押,如何处置,静待和谈结果再作定夺。”
一番话说完,祝明阳心底暗自叹气。
身为一代文宗、帝王帝师,他向来秉心直言、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屑于虚与委蛇,可是今儿,却被逼着两头安抚、居中调和,真是又憋屈又窝火。
但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二人,在乾清宫当场撕破脸吧?
说完主张,祝明阳转头看向身后一众南书房大学士。
明珠、索额图等人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齐齐出列躬身:“臣等赞同首辅大人所言!”
众人此番附和,并非背弃自身立场、随意倒戈,而是祝明阳这套折中方案,是当下唯一能稳住局面的最优解。
乾熙帝扫视一眼群臣,神色平静无波,淡淡开口:“祝相所言周全,此事便依你之见。”
说罢,他目光投向八皇子:
“允祀,你身兼议政大臣,素来熟知西洋诸国诸事。此番对日不落和谈,便由你全权主导,理藩院全程配合协办。”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天子与储君身份尊贵,自然不可能亲自与外藩使臣周旋谈判,交由皇子牵头、内阁理藩院落地,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八皇子允祀闻言,立刻面带笑意,躬身领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一旁的太子沈叶静静看着他,眼底波澜不惊,缓缓开口:
“父皇这样安排妥当周全,八弟定能不负所托。”
“只是八弟历练尚浅,此番谈判足足牵扯九国使臣,局面复杂万分。儿臣以为,需一位老成持重、熟稔外事的重臣从旁协助,方才稳妥。”
“昔日纳尔诨大人曾主导过与罗刹帝国的谈判,经验老道、思虑周全,便让他辅佐八弟吧。”
乾熙帝扫了索额图一眼,几乎没有半分犹豫,随口应允:“准奏。”
沈叶心里微微一沉,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以今日朝堂之上父皇的强势姿态,本以为他会百般阻挠、极力反驳,万万没想到居然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太痛快了,反倒处处透露着不对劲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乾熙帝一向心思深沉、步步算计,绝对不是这般轻易妥协的性格。
这场看似尘埃落定的安排,内里恐怕还藏着自己尚且没有看透的算计。
乾熙帝将这般重要的谈判交由八皇子主导,这其中绝对另有深意。
心念百转之间,朝堂诸事已然敲定。
乾熙帝不愿再与太子多做周旋,当即开口宣布散朝。
百官纷纷退去,沈叶却并未即刻离宫,转头便将索额图召去了毓庆宫。
“索额图,这次孤让你加入和日不落多帝国的谈判,你一定要多用些心。”
索额图的命运已经完全和沈叶联系在了一起,听到沈叶如此说,他恭敬地道:“太子爷请放心,臣一定不会辜负太子爷您的重托。”
“按照臣的观察,陛下在谈判一事上,好似早有准备。”
作为跟随了乾熙帝多年的心腹,索额图对于乾熙帝的习惯很了解,一些习惯,乾熙帝自己都不注意,但是索额图却已经记在了心里。
沈叶点了点头道:“陛下的态度虽然很重要,但是现在的关键,还是在日不落帝国联军的条件上。”
“条件很可能对咱们不利!”
索额图点头认同了沈叶的判断,毕竟沈叶的基本盘是伏波水师,而日不落帝国等九个国家都是从海上过来的。
特别是日不落帝国,他们号称海上霸主,更拥有无敌舰队,对朝廷的进攻,也主要在海上。
这个时候和谈,他们的要价,关键也在海上。
“太子爷,微臣别的不敢保证,却可以保证,只要是拿到他们的条件,一定第一时间禀告太子爷。”
八皇子和索额图主导的谈判进行得很快,就在第二天,他们就从日不落帝国使者詹姆斯的手中,拿到了谈和的条件。
让出海岸线三十里外所有的领地,赔偿日不落帝国等九国军费一千万两银子,开放贸易,而后双方各不侵扰,日不落帝国继续纵横海域,而大周朝廷则继续在自己的领地……
看着这个条件,沈叶的脸色多了一丝的阴沉。
从谈判开始,他就知道这次的谈判会对自己不利,毕竟日不落帝国的野心主要在海域。
而他的伏波水师,则在东海建立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领地。
对于朝廷来说,特别是对于一些朝廷大员来说,他们更在意的是陆地上的地盘,对于海上,他们根本就看不上。
要不然也不会有闭关锁国之策。
现在日不落帝国的条件,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个机会。
而对于乾熙帝来说,他现在最想的,就是削减自己的势力,特别是伏波水师这个心腹大患。
没有了大海领地的伏波水师,就等于上了岸的鱼。
“太子爷,日不落帝国的条件,明显是针对伏波水师,咱们自然是不会同意,可是微臣怕朝堂上,很多人会同意。”
索额图对这件事情看得很清,所以他直接朝着沈叶开口道。
沈叶点头道:“索大人说的很对,不过朝堂上虽然有不少人会动摇,但咱们还是要据理力争。”
“现在这个时代,如果将自己海上的一切都让出去,那也是要被动挨打的。”
“我相信,朝廷之中,还是会有很多有识之士的。”
索额图看着神色郑重的沈叶,心中生出了一丝的不安。
他很清楚,天下虽然有很多有识之士,但也有很多喜欢偏安之人。
更何况两面作战的话,明显要面对巨大的压力。
他沉声道:“太子爷,臣一定会在这段时间多和群臣沟通,让他们了解太子爷的良苦用心。”
“不过太子爷最好也多和陈廷敬他们沟通一下。”
“有些话臣虽然不愿意说,但此时关系到太子爷成败,臣也不得不说。”
“江南多反复啊!”
江南多反复,仔细品味着索额图的话,沈叶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的凝重。
他心中清楚,索额图这话并不只是危言耸听,他的话语中,带着很深的经验之谈。
“索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太子与索额图在毓庆宫密谈布局之时,京城陈府迎来了一位身份很是特殊的不速之客。
寻常权贵登门拜访,陈廷敬向来随心取舍、不必亲迎,可今日来人,他半点不敢怠慢,连忙整衣出迎、恭敬相待。
来人正是微服出宫、便装而至的乾熙帝!
自打帝储矛盾公开摆上台面,乾熙帝便极少微服私行。
帝王身份特殊、树敌无数,私下出行风险极高,一旦被人摸清行踪、暗中埋伏,便是性命攸关的大祸,可以说没有必要,绝不轻车简从。
可今日,他不惜破例,亲自登门造访陈廷敬。
陈廷敬虽早已归心太子、站队储君,可眼见帝王孤身到访,瞬间又吃惊又惧怕,连忙跪地行礼,神色惶恐至极。
“陛下骤然驾临臣寒舍,臣实在受宠若惊、惶恐万分!”
这话虽带着几分客套夸张,却也是他当下最真实的心境。
乾熙帝神色温和:“陈爱卿乃是朝廷股肱、朕之忠臣,朕素来信得过你。”
“今日私访,是有一桩绝密要事,专程前来与你商议!”
陈廷敬心头猛地一跳,连忙屏退左右家仆,将乾熙帝恭恭敬敬请入内堂,亲自奉茶伺候,不敢有半分差错。
? 第八百八十四章 为天下万世谋
乾熙帝突然登门造访,其目的,陈廷敬心里早有猜测。
不用多想,十有八九是为了和谈的事儿来的!
虽说乾熙帝还没有太公开的表态,但上次朝堂之上,他和太子的冲突,就已经让陈廷敬摸透了帝王的心思。
陛下这是铁了心的要议和!
道理再简单不过,双线开战本来就是兵家大忌,得不偿失。
更关键的是,乾熙帝绝不愿意在打仗的过程中,眼睁睁地看着太子趁机收拢权柄、掌控朝局,把天下大权牢牢攥在手里。
心底思绪翻涌,利弊权衡完毕,陈廷敬恭恭敬敬地躬身道:
“陛下有何旨意,尽管吩咐,臣洗耳恭听。”
乾熙帝的目光一直盯在陈廷敬的脸上,将他瞬息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不由得冷哼一声。
要是搁在一年前,陈廷敬敢在自己面前这般揣度圣意,他坚决不会姑息!
朕不说直接把这个气朕的家伙诛杀了,却也可以一句话就把他发配几千里。
可是现在,毕竟不一样了!
无数念头在乾熙帝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表面上不动声色,眼里的温度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纵使万般不愿承认,事实也摆在眼前:
他的帝王威严正在一点点消散,手中的皇权,正被那个逆子悄无声息地蚕食、不断架空。
所以这一次的和谈,他必须办成!
他要把所有流失的权力,全都夺回来,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心里这么想着,乾熙帝脸上反倒挂起温和的笑意:
“陈爱卿,日不落帝国联军提出的条件,你已经知道了吧?”
陈廷敬本来就笃定陛下这次是为和谈而来,此刻也不推诿躲闪,老老实实回话:
“回陛下,臣已经知道了。”
“那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乾熙帝的眼神如同苍鹰,死死地盯着陈廷敬,纵使久经朝堂,陈廷敬心里也不由得有点发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