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迟疑过后，张嫣压下心中的疑惑，将手中茶盏放回石桌，抬眸轻声道：“妾身今日前来，是想向陛下举荐一人。”
举荐？
朱由检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张嫣那张清丽温润的玉容上，心中带着几分诧异，好奇道：“皇嫂要举荐谁？”
大明祖制森严，后宫不得干政，张嫣本人更是性子端正、谨守礼教，平日里避嫌避得极严，朝中大小事务从来不多看、不多问。
可今日，张皇后居然破天荒主动开口举荐人手。
也不知到底是何方神圣，面子这么大，能让张皇后不惜破例触碰规矩，亲自跑来替人说话？
张嫣微微侧首，轻轻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身影快步躬身上前，对着朱由检恭敬行礼：“奴婢方正化，叩见皇爷，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由检抬眼细细打量来人，顿时心头微奇。
寻常宫里的太监，一般都是身形单薄，眉眼偏阴柔，看着弱不禁风，可眼前的方正化完全不一样，生得高大魁梧，肩宽背阔，身姿挺拔如松，五官棱角分明、端正硬朗。
这是个太监？
当然，这些也只是朱由检心里随口吐槽。
皇宫门禁何等森严，内侍入选层层盘查、反复核验，规矩严苛，根本不可能出现外人冒充太监混进宫的离谱戏码。
电视剧里演的那些，纯属瞎编博眼球。
假太监在后宫，那可不吸引人。
眼前方正化看着勇武，但身份绝对做不了假，是名副其实的宫中内侍。
不过....这方正化是谁啊，隐约感觉有点耳熟，好像是从电视剧里面听过。
或许....就是个路人甲吧！
这时张嫣抬眸望向朱由检，红唇轻启：“陛下，后宫琐事繁杂，宫人众多，宫内安防值守也一直松散混乱，方正化忠心靠谱，沉稳勇武，若是能让他规整内廷值守安防，妾身能省心不少。”
方正化能力出众、行事稳妥，最关键的是，他立身内廷却中立自持，从不依附攀附，不是魏忠贤的阉党一系，是如今后宫之中难得干净、可用的靠谱人手。
平日里打理六宫杂务、管束宫人婢女，她身为中宫皇后，本就是分内之事，完全可以自己拍板做主，根本用不着专程来找朱由检请示。
可内廷安防值守，完全是另一回事。
目前宫内所有巡逻值守、近身防卫的人手，几乎都是魏忠贤的阉党心腹，把持着宫内防务，外人根本插不上手，再加大明祖制在前，后宫不得干预内廷门禁防务，就算她是中宫皇后，也不好轻易僭越。
但不好僭越归不好僭越，后宫的安防绝对不能让阉党把持。
当年她身怀龙裔，就是因为内廷安防、宫人内侍掌握在客魏阉党手中，对方肆无忌惮暗中下手，假借按摩调养之名暗害，致使自己痛失子嗣、终身难孕。
偌大中宫，皇后之尊，却连自身安危、子嗣都护不住，究其根本，就是手里没有安防权，人身安危受制于人。
前车之鉴，后怕无穷。
要是继续任由阉党把持后宫防务，日后宫中嫔妃的安全如何保证？
既然小叔子信任她这个嫂子，那做嫂子的，自然要为小叔子排忧解难。
今日特意过来举荐方正化，就是借着由头向朱由检讨要授权，只要陛下点头，她就能名正言顺的换掉内廷的阉党值守，夺回内廷的安防大权。
相信聪敏的陛下，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一旁侍立的魏忠贤闻言，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惊醒过来。
坏了。
张皇后这是冲着他来的！
第32章 佩服什么？
“哎……这些小事，皇嫂看着安排便是。”
本以为张嫣要举荐什么外朝的官员，没想到居然是后宫值守相关的人手，这种后宫里的琐事，自然该交由张嫣自主处置，用不着让他来定夺。
张嫣闻言身形微顿，柳叶细眉轻蹙，一双莹润清亮的星眸凝眸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间带着一丝的错愕与不解。
怎么回事？陛下难道没读懂自己的用意？
张嫣目光淡淡斜睨了一旁躬身侍立的魏忠贤，心中一转。
还是说..........陛下心里清楚这是要从魏忠贤手中分割内廷安防的权力，碍于局势，不愿主动出头，打算让她自己来开口周旋？
一念及此，丽人轻轻抿了抿粉润唇瓣，柔声开口：“陛下，内廷值守、宫禁门禁向来由司礼监统筹管辖，按宫中规矩，妾身身为后宫妇人，无权插手内侍调度与防务安排，不敢擅自做主。”
朱由检听到这话，当即也是一愣。
原先只简单想着，后宫事务托付给张嫣打理就可高枕无忧，也不知道还有这层权责束缚。
不过也不能怪他，毕竟身为天子，每日要操心的全是正经的大事，哪里有空管大内宦官之间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
实际上，就是朱由检懒得去管。
短暂的思索过后，朱由检侧过头，看向一旁的魏忠贤，开口问道：“魏大档，此事你看该如何安排？”
大明内廷二十四衙门之中，司礼监排在首位，掌管皇城内一应礼仪刑名，管束宫内所有当差内侍、长随小火者，整个大内的门禁关防，全都归司礼监统摄。
眼下魏忠贤身居司礼秉笔太监，这牵扯内廷内侍的调度，自然问他最省事。
魏忠贤闻言心头猛地一紧，暗自琢磨起来。
皇爷有心让张皇后坐镇后宫，自然想要收回六宫管控之权，如今当众问话，不就是逼着自己当众表态。
心中虽泛起几分苦涩，可魏忠贤脸上半点异样都不露，小心回话：“皇爷，不如授方正化为司礼监奉御，特旨差委，统管中宫与东西六宫门禁巡防诸事。”
朱由检没有立刻表态，转头看向身侧的张嫣，轻声问道：“皇嫂以为这个安排可行？”
站在一侧的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忐忑。
皇爷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嫌自己做出的让步还不够？
张嫣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朱由检先去问魏忠贤，回过头再来征询她的想法。
不过丽人没有迟疑，飞快在心里掂量得失。
若是让方正化出任司礼监奉御，名分上顺理成章，可以接手六宫门禁巡防，可坏处同样摆在明面上，这份差事归司礼监管辖，日后调动内侍、排布值守班次，按规矩全都要报备司礼监。
魏忠贤把持司礼监大权，想要暗中使绊子、处处刁难，手段多得是。
可有利之处也显而易见。
方正化借着这份差事可以慢慢布局，逐步换掉安插在六宫之中的阉党人手，长久来看依旧能达成目的。
不对....事情不止表面这么简单。
张嫣脑中灵光一闪，骤然福至心灵，想通了。
陛下特意先问魏忠贤，实际上是忌惮魏忠贤的阉党，若是陛下直接下旨收权，等同于公然打压阉党，只会激化矛盾，所以故意问话，逼魏忠贤自己主动拿出折中方案。
只给方正化一个区区奉御职位，品级低微、毫不起眼，看着不痛不痒，不伤司礼监根基，但却拿回了内廷安防实权，又给足了魏忠贤体面，让他有苦说不出。
好手段，当真不愧是帝王。
理清其中层层算计，张嫣眉头舒展，清丽的脸庞浮起一抹浅笑，莹润的眼眸波光微动，看向朱由检柔声开口：“魏公公思虑周全，这个安排十分妥当，陛下深谋远虑，妾身佩服。”
不是...这就佩服，佩服什么？我还没出力呢！
素来冷傲的张皇后也会拍龙屁？
朱由检心里莫名的一怪，可怪归怪，能让这位艳冠后宫的皇嫂拍龙屁，还是十分的受用，轻轻一笑：“皇嫂满意就好。”
魏忠贤闻言，高悬的心彻底落了回去，暗中长松一口气。
还好，不过是丢了后宫那一块巡防的权限，并未动司礼监的根本，这点亏还是不打紧的。
朱由检没在意魏忠贤心里的小九九，目光一转，落在身前身形高大魁梧的方正化身上，开口道：“既然皇嫂举荐你，往后就听皇嫂调遣，把六宫门禁巡防的差事办妥当，不可懈怠。”
方正化当即双膝跪倒，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洪亮：“奴婢谢皇爷隆恩，定当恪尽职守，守好宫禁，绝不辜负陛下与皇后娘娘的托付。”
张嫣眸光微动，悄悄看向朱由检。
陛下特意叮嘱方正化听自己调遣，这话听着平常，内里不就是暗示自己借着这个人手，肃清后宫里头的阉党势力。
想明白这点，丽人也不再多留，微微敛衽起身，柔声开口：“陛下，园中风露渐起，妾身不便久留，便先行回宫了。”
正事已然敲定，再留下来也没什么必要，尤其是寡嫂与小叔子独处，本就容易传出闲言碎语，理当避嫌。
“等等。”
张嫣脚步一顿，侧过身子，柳叶细眉下一双莹润的眸子看向朱由检，轻轻眨了眨。
还有事？
这时候拦着她，总不能是想留她这个寡嫂陪他逛园子吧？
那可就太不合规矩了。
朱由检凝眸看着着眼前女子清丽绝俗的容颜，眉眼间带着点那点浑然天成的娇憨，心中莫名微动。
方才脱口喊住人，不过是想多留片刻随便聊上几句，可转念一想，他和张嫣叔嫂名分摆在这儿，哪有什么闲嗑可唠。
念及此处，朱由检迅速压下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古怪心思，神色一正，开口道：“皇嫂先别急着走，朕还有事请教。”
请教？
自己还有什么能让陛下请教的。
张嫣没胡思乱想，依言重新落座，轻声问道：“不知陛下想问什么？”
朱由检轻咳一声，开口道：“不知皇嫂，可了解英国公张维贤此人？”
这话一出，张嫣心头猛地一跳。
英国公张维贤？
陛下怎么突然打听起他来了！
第33章 都是皇爷的人
“陛下何以问及英国公？”
张嫣柳眉轻轻蹙起，迟疑了片刻，开口问道。
朱由检身子微微朝前倾了倾，目光落在女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也不绕弯子：“不瞒皇嫂，朕打算着手整顿京营，英国公张维贤是大明勋贵之首，这件事绕不开他，朕想要争取到他的支持，只是不清楚英国公的品性。”
先前孙承宗跟他提起过京营的问题，真要动手整顿，就免不了要去做张维贤的工作，可他对这位老牌国公知之甚少，连该从何处下手去说服对方，都没有头绪。
张嫣美眸微微一睁，心中吃惊不已。
万万没想到，少年陛下的心里，居然已经有整顿京营的魄力与打算了。
整顿京营，于大明而言绝对是固本培元的大好事，可谁都清楚，目前的京营早就烂透了，盘根错节，牵扯着勋贵集团的核心利益，根本不是轻易能动的局面。
尤其是.....
丽人侧眸，瞥了一眼身侧侍立的魏忠贤。
此刻的魏忠贤，心里早就慌了神。
目前京营的两大实权人物，总督京营戎政保定侯梁世勋，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党羽，皇爷要整顿京营，不就是要斩断他与京营的联系。
难怪皇爷刚才对司礼监的权力毫不在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来是眼光根本没放在内廷这点小事上，而是对准了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