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起来,大明的世袭武贵,烂得程度一点不比文官差。
他们朝堂抱团,形成独立利益小圈子勋贵有自己的社交和利益链条,和外戚、部分老臣勾连,整个勋贵群体的集体利益是高度固化的。
文官党争,空谈误国,耽误的是朝政人心,而这帮世袭勋贵,专蛀军务,空耗军费,霸占京营职权,层层吸血,直接烂的是大明的国防根基。
两边坏的路子不一样,但祸国的危害,半斤八两。
要不然,你以为诺大的大明为什么会一步步走向覆灭,还不是因为朝堂从上到下都烂透了。
既然跋扈的文官能杀,那作死妄为的勋贵自然也杀得,皇权在手,坐拥天下,根本没必要惯着这群坐享其成,祸乱朝纲的世袭蛀虫。
只不过,朱由检没想这么多弯弯绕绕,单纯是觉得反正手下有一帮大臣跑腿办事,能把朝堂的事情收拾明白,索性就躲在后宫摸鱼享福,不想费心朝政。
但今日,他没了偷懒享乐的闲情逸致。
只因为,前辽东巡抚袁崇焕,奉旨进京。
奉天殿上,朱由检端坐龙椅,剑眉之下,黑白分明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袁崇焕。
这人四十来岁,也算是壮年,跟京城里那帮养尊处优的白面书生不一样,皮肤黝黑粗糙,看着特别皮实耐造,身材高大挺拔,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锐气逼人,整个人精气神直接拉满。
这袁大头,看着还真有几分镇守边疆的大将风范。
“袁爱卿,孙尚书屡次向朕举荐你,说你深谙辽东边事,能稳住辽东防线,抵御后金进犯。不知爱卿此番归来,可有把握?”
“臣,有!”
袁崇焕双目骤然一亮,眸光炽热,应声而出的嗓音洪亮铿锵,响彻整座奉天殿,没有一点迟疑,底气十足。
蛰伏数载,此番奉旨回京、重归朝堂,他早就憋着一股劲,辽东局势糜烂数年,旁人束手无策,他却胸有丘壑,一心想要稳住边关、收复失地,建功立业、名留青史。
听着这洪亮的声音,朱由检默默吐槽一句这人怕不是有病,但面色却不动声色,稍稍迟疑片刻,开口道:“爱卿有此信心便好,只是不知,爱卿打算如何稳住辽东,抵御后金?”
说实话,他是爱摸鱼,图清闲,能把麻烦事甩给大臣就绝不自己费心,巴不得朝堂大小事务都有人兜底。
但他也不是傻子。
历史上,袁崇焕可是失败了的,所有他心里是有疑虑的,要不是孙承宗的力荐,再加上那战绩做不了假,是真不想启用袁大头。
所以,朱由检需要问清袁崇焕的方略。
“陛下,臣的稳住辽东的核心是以守为主,步步蚕食。”
面对皇帝的问询,袁崇焕身姿挺拔,从容不迫:“八旗铁骑擅长旷野冲锋,野战突袭,正面硬碰硬,大明兵马着实吃亏,故而臣打算深耕关宁锦防线,守住山海关、宁远、锦州三座坚城,依托高墙壁垒、红衣大炮,以静制动,拖住后金骑兵的攻势,避其锋芒,扼其要道。”
朱由检心里瞬间就品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扬长避短,不跟对方拼短板。大明步兵干不过后金骑兵,野外团战纯属送人头,那就干脆坚决不打野战,靠着坚城大炮死守,用地形和装备优势,直接废掉八旗最引以为傲的机动冲锋能力。
简单一句话:打不过就苟住,坚决不主动送人头。
避其短板,扬长避短。
“其次重整边军,就地招募辽东失地流民入伍,这些人身家故土皆在辽东,战意最浓,死守之心最坚,臣会淘汰军中吃空饷,不堪一战的废兵冗卒,练出一支能正面抗衡八旗的野战劲旅。”
这思路没毛病。
本地人守家乡,自带死战buff,敢打敢拼,悍不畏死,凝聚力远超那些混编制,拿俸禄养老的老兵,属于是低成本、高战力,绝对是稳赚不赔的最优解。
“再者,后金盘踞之地本就苦寒贫瘠,粮食产量极低,全靠贸易续命,故而臣以为,应当切断后金与关外蒙古各部的所有贸易往来,掐断他们的粮食、铁器、布匹、战马补给,只要长期封锁围困,不出数年,其内部必然粮草断绝,饥荒四起,自生内乱。”
这不就是妥妥的经济封锁,贸易制裁!
“另外,西边可以拉拢亲近大明的蒙古部落,袭扰后金后方,东边依托皮岛毛文龙的东江镇,持续骚扰其腹地疆土,东西双线牵制,让皇太极首尾难顾、疲于奔命,无暇大举进犯。
待后金国力耗尽、内部分崩离析之时,我大明再挥师全线反攻,一举收复沈阳、辽阳全境失地!”
得....这不就是游击拉扯,双线牵制,主打一个疲劳耗死对手。
朱由检静静听完全部方略。
说实话,一整套专业繁杂的边关布局,长线军务,听得他有些晕乎,很多细节门道他摸不透,但这套战略的核心逻辑,他还是用现代的思维方式理解出来了。
不得不说,这一套方略避开大明的短板,捏住后金的弱点,步步为营,慢慢蚕食。
这袁大头,还真不是只会吹牛,是有两把硬刷子的!
第45章 五年平辽
御案之后。
朱由检倚靠在宽大的龙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轻轻点着扶手,心中在思虑着袁崇焕陈述复辽方略。
客观来讲,袁崇焕这套打法层层递进,条条都站得住脚,单论纸面规划,几乎挑不出毛病,算得上当下应对辽东乱局最周全的方略。
可朱由检心里莫名堵得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历史上,袁崇焕绝对和崇祯提过这套方略,才会被认可,但最后却以失败告终,就说明这套看似完美的方略背后,必然藏着自己看不到的隐患。
只是猜到归猜到,但以朱由检这半吊子的水平看不出弊端,亦或者说,这套方略很完美,因为崇祯多疑且喜欢微操的毛病给搞砸了。
总而言之,现在的朱由检也很迷茫,无法下决心拍板。
袁崇焕余光瞥见皇上神色犹豫,心里一着急,当即上前一步朗声开口:“陛下,只要朝堂上下全力配合,赋予臣统筹边关的全部权限,五年之内,臣必定收复辽东全境,荡平后金祸患!”
好家伙,来了,他带着“五年平辽”的大话过来了。
原本只是隐隐有些疑虑,但听完这句话,朱由检反倒疑心更重,只是碍于袁崇焕前面的分析确实条理清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难不成,自己这是保留了崇祯多疑的老毛病?
“爱卿,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五年时间,真能平定辽东?”
犹豫片刻,朱由检还是试探开口询问起来。
“回陛下,可以。”
袁崇焕闻言,目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转瞬就神色坚定地回话:“只是臣要办成这件大事,离不开朝廷方方面面的鼎力相助。”
朱由检微微抬眼:“说说看,你需要哪些支持?”
袁崇焕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其一,户部务必按时足额拨付辽饷,军粮、饷银分毫不得拖欠克扣。
其二,吏部与兵部不得插手辽东地界的人事调动,边关文武官员、大小将校,全都交由臣自行选拔任免。
其三,还望陛下顶住朝堂压力,朝中百官不得随意上书弹劾、散播流言掣肘边事,臣需要陛下自始至终毫无保留的信任。
其四,工部要全力保障军械补给,红衣大炮、盔甲兵刃、筑城物料、转运粮草,必须按需足额送达前线。
只要这四条全部落实,臣愿立下军令状,五年之内必复辽东!”
朱由检听后,心里倒是没觉得有多离谱。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自己不是那种攥着权力,事事亲力亲为的累人皇帝,之前整顿京营,也是直接放手让人去办,不喜欢瞎指挥瞎操心。
袁崇焕提的这些条件,财政、人事、军械、朝堂不掣肘,看似苛刻,但大明想平辽,确实得这么干,理论上全都能答应。
可道理归道理,朱由检心里就是对袁大头持怀疑态度。
后金的威胁,朱由检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怕放权,不怕臣子权力太大,但他怕的是这套看似完美的“五年平辽”方略存在巨大的隐患,一旦真的照着执行,最后搞崩辽东。
他看不出毛病,却知道历史上这套方略的结局惨淡。
咸鱼归咸鱼,但也不想让那些建奴得意,奴役汉族数百年啊!
沉吟片刻,朱由检心里有了主意,当下他直接开口吩咐:“来人,传兵部尚书孙承宗即刻前来奉天殿议事。”
自己看不懂,那就找看得懂的人来。
下方的袁崇焕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一丝微妙的尴尬和失落,涌上心头。
自己刚刚立下军令状,说出“五年平辽”的豪言,皇帝转头就召兵部尚书入宫,摆明了就是不信自己,要找人过来复盘,核验方略。
朱由检见状,开口安抚道:“袁爱卿,辽东军务事关国本,牵扯太大,你所奏方略皆是军务核心,让兵部尚书过来一同参详,商议利弊,更为稳妥。”
袁崇焕闻言,连忙压下心中的异样,躬身拱手:“陛下圣明,臣谨遵圣谕。”
九五之尊,哪怕是不信任,依旧愿意放下姿态安抚臣子,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和恩宠了,还能有什么不满。
况且,这不是不信任,只是存疑而已。
兵部衙门离皇宫本就不远,再加上是陛下紧急传召,宫人不敢耽搁,一路快马传旨,前后也就片刻功夫,年过六旬的孙承宗就火速赶至奉天殿。
孙承宗刚踏入大殿,目光一扫,瞥见阶下站立的袁崇焕,眼神微动,心里瞬间了然大半。
袁崇焕骤然回京,还刚好赶上陛下紧急召自己入宫,不用多想,定然是辽东军务的大事。
念头转瞬即逝,孙承宗神色瞬间恢复如常,沉稳上前,规规矩矩跪拜行礼:“臣,兵部尚书孙承宗,叩见陛下!”
“孙爱卿免礼。”
朱由检抬手虚扶,等孙承宗起身站好,也不废话,直接对着袁崇焕开口吩咐:“袁卿,你方才所说的复辽方略,还有五年平辽需要朝廷给到的所有支持,从头到尾再复述一遍,让孙爱卿好好听听。”
袁崇焕闻言身形微僵,嘴角嘴唇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心中无奈,只得再次张口,将自己整套守辽、复辽的打法,以及需要朝廷配合的条件,一五一十的复述了一遍。
一番长篇陈述落下,大殿之内安静下来。
朱由检见孙承宗眉头微微蹙起,心中一动,顺势开口问道:“孙爱卿,方才袁卿这套复辽方略,你也听全了,依你之见,此策如何?”
被皇帝点将,孙承宗抬手抚着颔下长须,微微沉吟片刻,目光先是落在袁崇焕身上,才开口道:“陛下,袁大人此策,是当下最可行的复辽之法,条条在理,无甚疏漏,其坚城固守,封锁困敌,蓄力反攻,若是能落实下去,假以时日,平定辽东并非空谈。”
这话一出,袁崇焕当即心头一松,暗自欣喜,但是还没等他高兴完,孙承宗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万事就怕但是。
“方略虽好,落地极难,近乎没有推行的可能。”
龙椅之上,朱由检眸光微微一动。
果然如此,他听不懂那些深奥晦涩的兵家战术,攻防布局,可他有历史为鉴,知道这“五年平辽”定然有问题。
第46章 战术顶级,战略短视
“孙公!”
袁崇焕当即心头一急,跨步拱手:“在下这套复辽之策,步步周密、环环相扣,只要朝廷上下一心,全力放权,足额供给,何来无法推行的说法。”
自己深耕辽东多年,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套打法在关外完全行得通。
在袁崇焕眼里,方略本身毫无瑕疵,唯一的变数,不是前线打不了,而是后方朝堂愿不愿意全力以赴罢了。
“袁大人,切莫急躁。”
面对袁崇焕的急切辩驳,孙承宗神色未变,依旧从容淡定,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这套守辽复辽的方略,根本上就是靠着举国上下的配合才能运转。
足额不断的辽饷粮草,辽东全境的人事大权,朝堂无休无止的包容信任,边关内部零内耗,这四条少了任何一条,你的谋划都是空谈。”
说罢,孙承宗不顾脸色难看的袁崇焕,抬头看向御案后的朱由检,郑重拱手进言:“陛下,袁大人此方略最大的弊病,不在于战术漏洞,而在于太过理想化。
守城御敌只是一时之功,咬牙撑个一年半载,朝堂尚且能够应付,可若是长年累月在辽东消耗下去,以如今大明捉襟见肘的财政,根本撑不住。”
龙椅之上,朱由检听完这一番剖析的话,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从前只知道历史上“五年平辽”最终惨败,却看不清隐患在哪,现在经孙承宗一语点破,才算真正明白,袁崇焕的方略根本不是战术错了,而是脱离了大明的现实。
人事权,朝堂不掣肘,这些权力层面的东西,朱由检能够给到袁崇焕,可军饷,粮草军械,是真的给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