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抬眸看向御座之上的帝王,目光对上朱由检的刹那,那晚自己如同树懒一般被人环抱着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一股浓烈的羞臊直冲心头。
“臣妾祝陛下,新岁摒除荒唐杂念,一心放在家国国事之上,莫要因私念误了大明江山。”
少女如梨蕊一般的脸蛋儿上浮上一抹淡不察的嫣红,贝齿轻轻咬了咬粉唇,端起面前玉盏,声音清亮。
话音落下,张嫣、田贵妃、袁贵妃俱是一愣,一道道眸光齐刷刷落在敬酒的周皇后身上,心中颇为诧异。
这可是除夕家宴,本该说些吉利讨喜的贺词,怎么倒像是在讥讽。
不是,这是抽的哪门子疯!
朱由检就是听后,心中不觉好笑。
看来上一回的惩戒,还是罚得轻了,下回定不饶她!
说实在话的,周氏的心眼,确实太小了!
席位上的袁贵妃美眸轻轻一转,连忙站起身,端起酒杯柔婉打圆场:“臣妾恭祝陛下万事顺遂,国祚绵长。”
“愿陛下岁岁无忧。”
一旁的田贵妃也紧跟着起身,那张明媚的玉颜上怎么怎么样。
“好,二位爱妃有心了。”
朱由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点小小的插曲,就这么不了了之,几轮酒喝下来,席上的佳肴撤下去大半,这场除夕家宴也渐渐临近尾声。
朱由检放下手中酒盏,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嫣,开口问道:“今夜除夕守岁,皇嫂打算如何度过?”
张嫣心头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温和的少年,抿了抿粉唇,柔声回道:“宫中旧例,不过围炉闲话,摆上果品骨牌,熬到五更天迎接新年。”
朱由检听罢,眸光微微一动,忽然提议道:“既是如此,不如宴席散了,咱们凑上一桌,打麻将守岁。”
“那再好不过!”
田氏立马笑着应下,眉眼弯弯,还微微鼓了鼓脸蛋:“玩这个我老是输,今夜我说什么也要扳回一局。”
这番俏皮话,逗得殿内几位女子都乐了起来。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娇俏明媚的玉颜,笑语盈盈,一派热闹的模样,脸上不由的浮上笑意。
这日子,真是美好。
只是心念一转,想到历史上后金入关,山河破碎,眼前这满殿的欢声笑语,这繁华的紫禁城,到头来都会化作一场泡影,心口不由的闷的慌。
从前只在史书上读到的惨烈结局,现在近在咫尺。
不说什么帝王的责任,就是为了眼前美好的景象,自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第70章 崇祯元年
一夜守岁嬉闹,转瞬天光大亮。
正月初一,新岁启封。
从今日起,大明正式改元——崇祯元年。
天刚蒙蒙亮,朱由检来不及补觉就梳洗更衣,头戴通天衮冕龙冠,身着十二章纹朱色龙袍,一步步登上奉天殿丹陛。
偌大奉天殿恢弘肃穆,御炉香烟袅袅,旌旗猎猎,文武百官按品阶立班,绯色、青色、黑色官袍层层排布,整整齐齐跪立丹墀之下。
“百官朝贺——!”
传旨太监尖细绵长的唱喏声划破长空,满朝文武齐齐躬身,三跪九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新岁肇启,恭贺陛下改元,国泰民安,圣祚绵长!”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彻整座奉天殿,随后礼部尚书出班,手捧新年贺表,朗朗宣读新年颂词,通篇皆是盛世吉言,国泰民安的套话。
朱由检端坐在正北的九龙御座上,眉宇间带着疲倦之色。
昨晚除夕守岁,在坤宁宫和张嫣、周氏、田妃、袁妃玩乐,以一敌四不弱下风,说说笑笑闹到后半夜。
按祖制,五更天起身祭祖、更衣、上朝,拢共没合几个时辰的眼,自然也就困倦。
本来就是走个新年过场,百官例行朝贺,读读贺表,糊弄完仪式就能退朝歇息,可谁也没料到,贺表宣读完毕,朝贺礼毕,百官正要依序退立。
忽然,一道身影快步从文官班列中踏出,俯身跪地,高声启奏:“臣,翰林院编修倪元璐,有本启奏!”
他一出列,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大年初一,新年第一朝,不上吉祥贺折,偏偏要递奏本,摆明了就是要闹事。
倪元璐....这人谁啊?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有些不爽,只是大典当前,也不好动怒,只面色平淡,沉声道:“卿有何本,只管奏来。”
倪元璐跪在丹陛之下,神色凛然:“陛下新元登基,当除旧布新,肃清奸佞,整肃朝纲,还朝堂清明!”
朱由检闻言挑眉,淡淡看向他:“那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得了问话,倪元璐更是底气十足,昂首朗声直言:“如今阉首魏忠贤盘踞朝堂,把持权柄,横行内外,其最祸国之举,便是大肆开设矿税、重敛商税,遣派无数税监遍布天下州县,苛敛商贾,盘剥市井,致使商户苦不堪言,民间民生凋敝,此乃阉党乱政之根本,祸及大明社稷根基!”
果然,上来就对准魏忠贤,而且还是因为收税的事情,不用多想,百分百是东林党。
这是东林党反扑税制。
“臣附议!”
不等朱由检开口,又有两道文官身影接连出班跪地。
出列之人分别是御史陆振飞、给事中许誉卿,齐声拱手朗声道:“魏忠贤独揽朝权,滥增赋税,荼毒天下,恳请陛下严惩阉首,裁撤各处税监,废除矿税,商税诸般苛政,还利于民,肃清阉党积弊!”
二人话音落下,文官队列掀起一阵躁动,无数官员接连跨步出班,俯身跪地,短短数息之间,丹墀之下黑压压跪了足足五六十人,声势浩大。
朱由检看见这一幕,脸色难看。
按理来说,东林党被魏忠贤长期打压,早就元气大伤,根本翻不起这么大的风浪,可眼前这跪地的一群人,直接给他看懵了。
都抬不起头了,怎么还能聚起这么大的声势?
更让他窝火的是,殿中一众平日里依附魏忠贤的阉党官员,此刻个个装聋作哑,无一人站出来为君分忧。
这群人,是全都哑了不成?
事实上,这是朱由检自己想错了。
跪地的五六十人里,属于东林党的也就十几个人,剩下的一大半,不是什么心怀社稷的清流忠臣,而是朝堂里趋炎附势,钻营投机的老油条。
他们大多是些官职低微,仕途看不到指望的底层文官,见新帝改元,在他们眼里就是蹭清流名望,刷朝堂存在感,搏一把前程的绝佳风口。
管什么局势深浅,管什么对错利弊,只要跟上清流大势,当众附议发难,就能落一个正直敢言的好名声,稳赚不赔。
甚至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也抱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悄悄出列跟风站队,才形成了这黑压压的一幕。
而阉党全员的沉默,也并不是毫无缘由。
近段时间,朱由检从魏忠贤手中收回权力,让一众阉党高层产生了误判。
以内阁首辅黄立极、阁臣施凤来、张瑞图为首的阉党众人,虽然面色铁青,但眼神飘忽,时不时偷瞄龙椅上的少年帝王。
新帝登基未久,心思深沉难测,没人敢笃定,陛下是不是故意借东林之手,借机敲打,清算阉党。
一旦猜错圣意,贸然出头,等待他们的就是万劫不复,最稳妥的法子,就是闭口装死,先观望帝王的态度,不抢做出头鸟。
万一风向不对,还能辞官保命。
而阉党下面的人见大人物都不说话,自然也就不敢表态。
其余派系的心思,也简单。
浙党、齐党的老臣,常年被阉党压制打压,如今见两边互斗,正乐得坐山观虎斗,摆出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至于那些无党派的中立文臣、世袭勋贵,更是精明得很。
东林党要清阉、废商税,谁掺和谁引火烧身,老老实实站班看戏,就是最稳妥的自保之道。
但是朱由检不知道啊,还以为跪地的都是东林党,阉党都是些死人。
这群人挑在新年首朝的大典之上集体发难,摆明了仗着一身清流虚名,想逼着他这个新帝严惩魏忠贤,废除矿税商税,好成全他们的清名,更是给背后的江南士绅富商谋取私利!
说到底,就是看他年轻,觉得他这个少年天子好拿捏、好欺负,特意选在举国瞩目之日逼宫,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这一刻,朱由检心里对东林党愈发的忌惮,怒火更是压不住的往上窜。
今日大典,他们就敢聚众朝堂,公然逼胁帝王,借着清流大义裹挟圣意,要是任由他们做大,他日羽翼丰满,岂不是直接欺君乱政,犯上弑君?
第71章 裁撤驿站?
“今日新元肇启,岁首大典,诸卿所言朝议,改日再论。”
说实话,朱由检是真想直接下令,把底下这群官员拖下去廷杖严惩。
只是朱由检再不懂事,也知道民间尚且知晓初一不杀生、不动刑、不见血,求一整年顺遂平安,更何况是皇家大典!
今日朝堂要是动刑打人,传出去世人不会说群臣逼宫犯上,只会说他朱由检新元开岁就动戾气,心胸狭隘,是不祥之君。
这口气,必须忍。
要清算,起码等过完这个年再清算,而且还不能自己动手!
“陛下!”
朱由检本打算压下事态,草草揭过这场风波,安稳走完新年大典,可底下的倪元璐,偏偏不肯顺势收手。
丹墀之下,倪元璐跪得挺直,神色凛穆,再度高声叩奏:“国事无大小,社稷无闲时,魏忠贤乱政揽权,滥敛矿商之税,流毒天下四海,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即刻决断,惩治奸佞,废除苛税!”
又是这套冠冕堂皇的忠义说辞,搞道德绑架。
朱由检坐在龙椅上,险些被气笑了。
这帮东林清流,最擅长的就是站在道德制高点逼人就范,不管时局死活,先把自己的名声立住再说。
“倪编修此言差矣。”
就在此时,兵部尚书孙承宗对着御座行过半礼,随即转头直视跪地的倪元璐,开口发声:“矿税、商税本就是朝廷应有之税,不过是收回商贾,矿主垄断的暴利,取之于逐利富商,未曾加派田间百姓,何来荼毒天下,苛政祸民之说。”
说实话,他也看不惯魏忠贤专权跋扈,私底下对魏忠贤的诸多行径也多有不满,但他分得清轻重缓急,拎得清时局利弊。
今日是正月初一,改元第一朝,万民瞩目,天下观望,倪元璐当庭发难,看似忠君为国,实则就是朝堂逼宫。
再者,身为兵部尚书,他也了解军队的状况,连年战事拖得朝廷入不敷出,陛下重启矿税、商税,根本就是为了大明江山。
孙承宗目光扫过慷慨激昂的倪元璐,沉声道:“国库空虚,九边将士年年缺饷,寒冬腊月边关士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若废了矿商二税,朝廷无钱粮入账,九边军饷从何而来,边关防务靠何支撑。”
朱由检听后,心中不由的感慨。
总算有个明白人开口了,不至于显得自己孤家寡人。
“孙大人,国事艰难,下官自然心知肚明!”
跪地的倪元璐依旧不肯退让,当即抬头反驳:“筹措国用、充盈国库,可屯田垦荒,节流省用,整肃吏治,裁汰冗官,哪一样不是堂堂正正的治国之法,何苦盯着矿、商二税不放。
此法虽未直接征粮于民,却惊扰市井商贾,扰乱市面秩序,长此以往,商贾畏缩、百业凋敝,绝非大明长治久安之策!”
又是这套脱离实际的清流空话。
朱由检抬手轻轻按住眉心,只觉得一阵心累无语。
屯田、节流、整肃吏治,这些道理谁不懂,可积弊百年的大明官场,哪是一朝一夕能整顿到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