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顶得上现在大明一年实收的国税了。
孙承宗神色凝重,开口解释道:“陛下,这笔巨款并非一朝一夕积攒而成,万历末年连年战事频发,辽饷开支暴增,国库钱粮优先供给辽东,九边常年被挤压拖欠。
及至天启一朝,又大肆挪用边饷补贴宫廷开支、修缮宫殿,历年该发的年例饷银一拖再拖,旧账未清,新账又叠,日积月累,才堆出了这七百八十万两的天文数字!”
“陛下。”
一旁沉默许久的崔呈秀适时上前半步,躬身开口补奏:“去年下发的一百八十万两税银,看着是给九边补饷,实则算不上新饷。
对边军将士而言,这笔银子只是还了往年拖欠的零碎小钱,今年养家的饷银,依旧没有着落。
也正因此,朝廷看似花了大钱,但边军士卒依旧怨气冲天,军心根本稳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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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敢情这还是前前任和前任遗留下来的问题,本就是一笔烂账,从自己登基的时候,就欠了一屁股债?
要知道边关士卒常年戍守苦寒之地,刀口舔血过日子,本就靠着这点微薄饷银养家糊口,结果朝廷年年拖欠,旧账叠新账,熬到最后只等来一笔杯水车薪的旧账补贴,今年的生计依旧没着落。
也难怪九边士兵闹事,换谁谁不炸?
说白了,这群士卒只是聚众闹饷,发泄怨气,没有直接掀桌子造反,已然是极致的忠心,算是天大的奇迹了。
“那...那一百八十万两也不算小数目,何至于闹得这般人心浮动?”
朱由检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脸上多多少少有些挂不住,硬着头皮开口找补。
自己没搞清楚就骂,显得自己好无知啊!
孙承宗却没一点圆滑变通,直言拱手回奏:“陛下,一百八十万两看着不少,但九镇均分下来,一镇也就二十万两出头,其中延绥、固原、宣大这几处,驻军最多、历年欠饷最严重,必须优先划拨补缺。
这几大头分走大半银两,剩下各镇到手的更是杯水车薪,每镇数万将士,拆分下来,落到单个士兵手里根本没多少。”
听完这番话,朱由检瞬间语塞,只能无奈地瞥了孙承宗一眼,心里憋了一肚子闷气。
道理他都懂,但能不能给他这个皇帝留点面子。
崔呈秀会装糊涂,揣着明白装不知情,偏偏孙承宗一点台阶都不给,自己堂堂当朝天子,连故作不知情,维持一点帝王颜面的机会都没有。
这皇帝当的是真憋屈。
第91章 当兵的要血汗钱有什么错!
“陛下。”
崔呈秀抬眼偷瞄了一眼龙椅上脸色难看的朱由检,躬身往前挪了半步,小心道:“依臣之见,往年边镇也常有催饷奏疏,本就是军中旧例。
只是这回一乃是新朝初立,各镇见朝廷真的拨下巨款,就想借着新君登基的机会,再多讨要一些,并不是真的想闹出兵变。”
朱由检闻言,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斜睨过去。
不是……自己生气的哪里是边军闹不闹事,而是那笔拨出去的饷银,到底有没有被底下人贪墨吞掉。
崔呈秀这家伙,压根没get到自己的关注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崔呈秀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九边欠饷拖了这么多年,也没见闹出什么大事。
这帮武将士卒就是借着新朝的时机,试探一下,能要就要到,要不到……那就是要不到。
总之就是有枣没枣先打一杆。
真要是局面已经烂到无可挽回,那就不会只是扎堆递奏折,直接就扯旗闹事了。
说白了,这就是在试探他这个天子的态度。
想到这里,朱由检心里不由有些感概。
别看都是行伍出身的大老粗,心思算计倒是一点不少。
“少扯这些没用的。”
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说说眼下,该怎么解决这件事。”
事情出了,那就要解决。
要不然越拖越烂,最后酿成大祸。
崔呈秀见状,连忙躬身回话:“陛下,依臣之见,可以再拨付一部分银两,不必太大的数额,三十万两白银就足够,先拿这笔银子表明朝廷的态度,安抚各镇军心。”
一旁的孙承宗闻言,侧眼扫了崔呈秀一眼,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法子纯粹就是治标不治本,不过是敷衍一时罢了。
可他也清楚国库如目前的情况是襟见肘,手里根本拿不出更多银子,在眼下这种窘境之下,崔呈秀提出的,已经是现实里最稳妥的权宜之计了。
除非……动用陛下的内帑。
朱由检听完,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手指轻轻敲着御案,心里开始掂量起来。
按他本心来讲,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将士卖命打仗,该拿的军饷,本就该给人家。
可现实摆在眼前,窟窿实在太大,朝廷手里压根就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就算朝廷凑得出来,也不能把家底一股脑全填进军饷里头。
不说朝廷上下处处都要花钱,倘若把库银全部掏空,日后但凡遇上点什么突发变故,天灾兵祸的,朝廷拿什么去应对?
细细想来,崔呈秀这法子算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只是……就拿出三十万两,跟九边积欠的巨额饷银比起来,不过是杯水车薪。
说白了,等于没怎么还。
当然,这是财政方面的问题,另一点就是人心了。
易地处之,那些当兵的,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不奢求额外的赏赐,不过是想要回自己流血流汗挣来的那份报酬罢了。
这就好比农民工讨薪,辛辛苦苦干完活,拿不到应得的工钱,任谁心里都憋着火气。
碰上这样的老板,谁愿意真心给他卖命。
朱由检思忖片刻,抬手吩咐:“去,把魏忠贤叫过来。”
内侍应声,转身就要往外走。
一旁的崔呈秀眼皮轻轻跳了跳,垂手立在原地,心思却在飞快打转。
“等等。”
就在内侍快要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朱由检忽然开口叫住他:“把王承恩也一并叫过来。”
内侍领命退下。
没过多久,殿外脚步声响起,魏忠贤与王承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踏入大殿的魏忠贤目光扫过崔呈秀,二人飞快对视一眼,随即双双躬身行礼。
“见过陛……”
“不必多礼了。”朱由检摆了摆手,出声打断两人,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开口问道,“朕的内帑现在还剩有多少现银?”
魏忠贤闻言身子微微一顿,略一斟酌,躬身回禀:“回陛下,年节前后不便变卖古玩字画,眼下内帑现存的现银,约莫有五百四十万两白银。”
原本内帑就剩下来不足二百万两白银,但这不是过年期间抄了五位重臣的家,肥了一大波。
听见这个数目,朱由检心底稍稍松了口气,沉吟片刻,开口吩咐:“拿出四百万两,调拨往九边,用来偿还积欠的军饷。”
既然要还债,就别小家子气。
将士拿命在边关拼杀,该给的卖命钱就得给到位。
新朝新气象,他朱由检可不是黑心老板。
不过……想把所有欠款一次性结清,那是不现实的,只能先把大头填上。
内帑剩下的一百来万白银,再加上那些古玩字画,后续也能应对突发状况。
“是,老奴遵旨。”
魏忠贤脸上一阵肉疼。
这四百万两银子可来之不易,但皇爷已经开口,他哪里敢反驳。
看来往后还得接着想办法,继续给皇爷搜刮银子。
朱由检微微颔首,垂眸看向一旁的王承恩:“这笔银子,交由你亲自押送过去。发放的时候,务必一笔一笔核对清楚,要是有哪个官吏敢从中伸手克扣,直接给朕剁了!”
欠将士的饷银,该还的绝不推脱。
可不能好心办坏事,银子还没到兵士手里,反倒先喂饱了朝中那帮蛀虫。
这种冤大头,他朱由检可不当。
王承恩神色一凛,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朱由检凝眸看着王承恩,又郑重叮嘱:“你到了九边,替朕传句话给众将士,边关重任,还得靠他们守好国门,以前拖欠的军饷,朕记在心里,以后会尽数偿还。”
“陛下仁厚!”
王承恩听得心头一动,当即叩首:“奴婢一定把陛下的话原原本本带给边关将士。”
朱由检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承恩这个“吊友”,他心里是信得过的,一定能把事情办好。
哎……没办法。
能力不足归能力不足,但既坐了这大明的龙椅,该扛的担子就得扛起来,能尽力做到的,就要尽力去做,不能看着边关将士寒心。
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九五至尊美好的生活,该干还是得干……
第92章 刚解决一件,又来一件
乾清宫。
大殿之内,孙承宗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朱由检,心头一阵宽慰。
原本已经打定主意,等这次朝议结束,单独上奏恳请陛下动用内帑。
在他心里,能从内帑拿出一百万两,就已经是天大的奢望,但没想到陛下不仅主动用内帑,而且一拿就是四百万两白银!
没办法,前任几位天子,在饷银这事上向来能拖就拖,抠抠搜搜早就是老毛病,让人对此没有多大的期望。
要是只拿一百万两,勉强能抚平边军一时怨气,依旧属于治标不治本。
现在这四百万两白银下去,直接填上九边七百八十万欠饷里大半窟窿,这不单单是拿钱安抚士卒,更是向九边各镇亮明新天子的态度。
再加上派王承恩亲自押送、现场核验发放,杜绝沿途克扣,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效果远不是单纯拨一笔银子能比的。
不用多想,边关将士常年苦熬、受尽亏欠,现在看到实打实的饷银落地,心里总算有了盼头,军心士气必然大涨。
一念至此,孙承宗心中感慨万千。
陛下目光长远,有天子担当,想得比自己更深,魄力更是远胜常人.........这才是能撑得起大明江山的天子!
只是孙承宗哪里知道,完全是他想复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