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没琢磨那么多权谋算计,想法简单得很,那就是边关将士拿性命守疆,这饷银是他们拿血汗换的,该给就得给。
他朱由检不想当个拖欠工钱的老赖。
“好了,都下去办事吧。”
朱由检倚在龙椅上,抬手挥了挥。
心累,想要放松下了!
“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
魏忠贤、王承恩、崔呈秀几人应声,正要躬身退下,孙承宗却拱手开口。
魏忠贤脚步一顿,侧头和崔呈秀隐晦对视一眼,不多言语,和王承恩先行退出殿内,而崔呈秀本已经抬脚,见状又收了步子,静静立在大殿下方。
内阁首辅单独奏事,内侍自然要识趣回避,但内阁次辅不必退出去。
御座上的朱由检一听这话,顿时一阵头大。
平时习惯把杂事都下放给臣子处理,寻常小事根本不会闹到御前来,但凡单独留下来奏报,准不是轻松事,十有八九又是棘手难题。
“孙卿请讲。”
心里暗自叹气,却也没办法,谁让他是大明天子。
孙承宗躬身开口:“陛下,陕西巡抚的加急奏本刚刚送到,陕北自去年入冬起就无雪,今年正月至今仍滴雨未下,延安、安塞、延长数县土地干裂,春耕根本无法下种。
当地百姓去年收成本就薄,存粮早已耗尽,眼下乡间已经有人挖草根,采蓬草充饥,流民成群外出逃荒,乡间劫掠之事越来越多。
故而陕西地方官上书,恳请朝廷拨银赈灾,暂缓灾区田赋辽饷。”
朱由检听后,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显然是心里有准备,一点意外都没有的感觉。
崇祯元年开局,先是九边巨额欠饷闹得军心浮动,刚摁下一头,转头西北天灾又炸了出来。
大明朝这艘破船,当真是四面漏水、八方来风。
“内阁对此事是什么看法?”
“回陛下,内阁意见两分。”
孙承宗拱手如实回奏:“一部分官员认定灾情属实,陕北百姓已然活不下去,应当即刻缓征赋税、拨银赈灾,安抚流民。
但另有不少官员认为,地方素来喜欢夸大灾情博取抚恤。
若是轻易免了陕西赋税,日后各省纷纷效仿,国库本就空虚,届时朝廷税银崩盘,边饷、朝政皆无以为继。
这批人主张小幅敷衍赈灾,赋税照旧催征。”
乍一听起来,肯定觉得赈灾恤民理所应当,但仔细想想,反对的那帮官员,也不算全然无理取闹。
地方官虚报灾情、借灾邀款、中饱私囊属于是很正常的官场现象,一旦朝廷松口免税,各地必定跟风效仿,绞尽脑汁的免税、缓税。
尤其是这种王朝末年,一个个都私心极重,不得不防。
沉吟一声,朱由检抬眼,看向阶下二人:“你们二人,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次辅,说说你们的看法。”
孙承宗当即出列,神色凝重:“陛下,陕北毗邻延绥边镇,军民杂居一处,局势最是敏感,如今旱灾蔓延,饥民日日增多,若朝廷置之不理,流民聚少成多,极易滋生暴乱。
前年澄城王二民变犹在眼前,前车之鉴,万万不可侥幸!
臣以为,必须赈灾、缓税,以安地方。”
一旁的崔呈秀心思活络。
从收税不准殃及平民百姓来看,就能知道陛下的侧重点。
“陛下,臣以为,国库税源固然重要,但税源根本在民。”
稍一斟酌,崔呈秀立刻躬身开口:“陕北百姓颗粒无收,此刻再强行催科征税,无异于竭泽而渔,百姓活不下去,税再也收不上来,反而逼出无数流民乱匪。”
沉以为,眼下大局,维稳为先,宁可暂时舍弃一地赋税,也要先稳住百姓,稳住地方。
灾情当前,民安,方能国安。”
孙承宗是从边镇安危、兵事治乱的角度出发,怕饥荒串连边军,酿成大乱,而崔呈秀则是从国本税源、民心根基的角度考量。
二人立场不同、思路不同,但最终落点高度一致——那就是必须赈灾,必须安民。
实话实说,朱由检觉得崔呈秀更符合自己的心意。
都成流民了,哪里还有钱粮交税,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
很难想象,这话是阉党说的。
朱由检垂眸,目光落向下方的崔呈秀:“那依你之见,此番陕北赈灾,该如何处置,又需多少银两?”
果然,自己猜对了。
崔呈秀闻言心头一喜,面上却平静如水,躬身从容回奏:“回陛下,陕北灾情虽重,却尚未糜烂,眼下只是开春饥荒,流民初起,只要钱粮到位,安抚及时,完全能压得住乱势。
臣以为,只需调拨二十万两白银专陕赈灾,同时下旨,暂停延安、榆林等重灾区今年的田赋、辽饷,杜绝地方官吏再行催科逼税,双管齐下,足以稳住西北局势。”
朱由检没有应声,转头看向一旁的孙承宗。
孙承宗瞬间会意,心里快速盘算一遍,随即正色拱手,直言不讳道:“陛下,陕北延绥、延安、榆林数县受灾,数十万饥民待赈。
眼下青黄不接,百姓颗粒无收,全靠官府赈济活命,二十万两看着数目不小,可摊到各州各县,再折算成粮食,分摊到无数灾民头上,根本撑不住。
况且粮草转运、州县施粥,本身就有必不可免的损耗,层层下来,真正能落到百姓口中的钱粮还要再打折扣。
按眼下粮价与转运损耗核算,臣以为,最少需要五十万两白银,才能稳住陕北灾情,撑到开春春耕回暖,百姓有自救之力。”
侍立的崔呈秀眼皮一跳,就是斜睨了一眼,心中暗自咬牙。
好你个孙承宗,上来就拆我的台。
第93章 天生做帝王的料?
“朕觉得这次灾情不简单。”
御案之后,朱由检倚坐在龙椅上,双手交叉虚叠在腹前,手指轻轻轻点着,冷不丁的说出了这一句。
赈灾这事,从来都是钱粮越足,百姓的活路就越多。
崔呈秀只报二十万两,说实话,相对于陕北数十万灾民,一人一两都分不到,的确是太少了,杯水车薪。
但朱由检没有怪罪崔呈秀的意思。
现在的国库只剩下三十万两,拿出二十万两来,已经是极限了。
然而....朱由检考量的,不止于此。
在过年期间,他就想起了关于小冰河期的一点事情,吩咐下去要多注意地方的灾情问题。
他怀疑,陕西的灾情就是小冰河期引发的。
要是寻常突发的旱灾,五十万两能撑到春耕回暖,可放在小冰河期的大环境下,那就完全不够了。
崔呈秀闻言,心下一顿,琢磨了半晌,小心翼翼拱手开口:“不知陛下有何凭证?”
“没有。”
御座上的朱由检轻轻摇头:“只是朕的直觉。”
..........
不是,朝堂大事,就靠虚无缥缈的直觉定论?
相较于崔呈秀觉得朱由检大题小做,一旁的孙承宗却轻松不起来,沉吟片刻,出列拱手:“陛下:“陛下,臣查过旧档与历年奏报,天启五年延安大饥,天启六年旱情蔓延,天启七年全境大旱。”
自打陕北灾报入京,孙承宗就翻查了三年地方奏疏存档,早就看出不对劲,陛下一句直觉,恰好正中要害。
御座上的朱由检闻言,眼神骤然一亮。
他就知道自己的猜的没错。
实际上,历史上崇祯元年的这场陕北大旱,不是开春骤然降临的灾祸,是天启五年至天启七年连续三年陕北连旱叠加小冰河期的极端气候。
面对这种灾情,朝廷不仅不免除陕西赋税,仅对延安、榆林极重灾区,口头暂缓部分辽饷征收,其余州县赋税照常催缴保全国库基本税源。
至于赈灾银两,朝堂几番拉扯朝议,最终敲定的官方额度仅有二十万两。
更离谱的是,这二十万两赈灾银,并不是专项拨款,而是直接截留陕西本地的辽饷款项。
说白了,就是朝廷没往外掏钱,只是把本该上缴国库的陕西税银,临时挪出来当做赈灾款,看似拿出二十万两救灾,实则是空手套白狼,朝廷一文钱的额外成本都不肯出。
这种操作,完全是自欺欺人的敷衍之举。
也正是这种敷衍对策,掐断了陕北百姓最后的生路,数十万饥民求赈无门、免税无望,最终只能被逼得揭竿而起,让零星的民乱演变成席卷西北的燎原大火。
站在历史的高度上,能轻松的发现出别人不在意的点。
作为穿越者,能站在历史的高度上,轻松的发现出别人不在意的点。
崔呈秀站在下方,心里暗自懊恼。
刚才自己只想着省钱,提议二十万两敷衍赈灾,反倒让孙承宗抢尽了风头,显得自己眼光短浅,格局不够。
念及此处,崔呈秀连忙脑子一转,抢着出列开口补救:“陛下,按大明制度,但凡涉及数十万流民的灾情,理应特派钦差赶赴陕北,督办赈灾,清查贪腐,安抚流民。
臣以为,可让钦差实地巡查,把陕北最真实的灾情传回中枢,朝廷也好第一时间调整对策,不至于被地方官的瞒报糊弄。”
这倒是个好办法。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垂眸看向崔呈秀:“依你之见,该派何人前往陕北?”
灾情再重、银两再多,钦差要是选人不当也是白搭。
要是派个同流合污的庸官、贪官,去到地方只会和当地官吏串通一气,中饱私囊,到头来百姓依旧分不到钱粮,赈灾就是一场笑话。
说实话,他是真不知道派谁去。
见陛下采纳自己的说法,崔呈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回奏:“回陛下,赈灾要务归根结底,离不开核账、放粮、查贪三件事,所以历年赈灾钦差,首选皆是户部与都察院臣工。”
户部官员精通钱粮调度、核算收支,能管住赈灾银两的出入,都察院御史专司监察,有权弹劾官吏、根治贪腐。
两类官职各司其职,是赈灾最对口的人选。
只说制度,不具体点名,免得推荐错人惹陛下不喜。
反正赈灾这事,绕来绕去,都离不开户部和都察院的人,根本不用自己冒险举荐。
朱由检神色不变,心里却暗自权衡。
不得不说,崔呈秀这套说辞挑不出毛病,但是....他担心的是怕灾情变化。
要是把赈灾拨款、核账查贪、巡查灾情所有事务,全都压在同一波钦差身上,要是出现同流合污的状况,两头都落不到好。
鸡蛋不能全放一个篮子里。
最好的法子就是一拨人专职管赈灾、管钱粮落地、安抚流民,再单独派人专职巡查灾情,才稳妥。
但是...派谁呢?
按理来说,派自己身边的内侍最合适,但他身边信任的内侍中,王承恩要去辽东发放饷银,曹化淳正在整顿四卫营,都没空。
剩下的魏忠贤.....他都是崔呈秀的干爹了,把巡查权交给他,纯属左手倒右手。
朱由检脑中快速思索合适人选的时候,心头忽然灵光一闪,垂眸看向崔呈秀:“朕会从内帑先拨付五十万两白银,钦差人选和赈灾事宜,你按规制自行安排,务必确保钱粮到位,严查贪墨,要是出现敷衍糊弄之事,朕唯你是问。”
“是,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