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正门，现如今御马监掌印太监、兼提督四卫营的曹化淳立在营门前。
其身侧立着一名内侍，乃是他的心腹下属刘元斌，常驻营中，是实际管军营日常操练、领兵出征的监事太监。
没一会儿，曹化淳余光瞥见远处被簇拥而来的人影，心头瞬间一紧，不敢耽搁，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奴婢曹化淳，参见皇爷！”
来人正是朱由检。
此时的朱由检一身玄色暗纹锦劲服，长发高束玉冠，身形挺拔修长，其面容清俊，剑眉之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湛然有神，眉宇间透着一股少年英气。
“带朕进去转转。”
朱由检特意前来，是因为四卫营整编完毕，作为皇帝的，自然要来看看自己的亲军。
算一算，从整编开始到现在，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才把缺额的人员补齐。
不过，这也怪不得曹化淳。
四卫营是天子亲军，要遵循宁缺毋滥的原则，不能随便抓些市井流民、杂牌壮丁充数凑数。
这次补编选材，最先从四卫世袭军户、京卫余丁里挑人，只选身家清白、根正苗红的底子，保证军队忠诚。
随后又从京营各卫所汰弱留强，筛选出能打能干的精干士卒补入营中。
最后专门从宣大、蓟辽边关，抽调了一批见过血战、经验老道的边关老兵充当骨干。
一层层筛、一项项查，身家底细、心性品行、身体素质、全部逐一核验，整套流程又多又繁，选拔标准更是苛刻。
短短三个多月就能清完冗役、补齐满编，曹化淳已经是拼尽全力，提速督办了。
说白了，四卫营选兵的标准就是精锐里挑精锐。
“皇爷，请随奴婢入营检视。”
曹化淳神色恭敬，侧身躬身，做出引路的姿态。
朱由检刚抬步准备往里走，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身侧的曹化淳：“对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
曹化淳当场一怔，整个人都懵了一下，显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朱由检轻咳一声，开口道：“在军营里，要称呼朕为大帅。”
“大……大帅？”
曹化淳脑子微微宕机，一时没转过弯来。
皇帝就是九五之尊，名号至高无上，怎么反倒在军营自降称谓，让属下喊大帅，属实是前所未闻，皇爷的喜好心思，当真是难以揣测。
“是，……大帅。”
诧异归诧异，曹化淳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正德帝就是最好的例子，当年直接给自己加封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亲自带兵治军，折腾得比这离谱多了。
这么一想，自家陛下在军营称大帅，也就没什么不能理解的。
只能说，老朱家的帝王，向来不按常理出牌，见怪不怪了。
朱由检见状满意点头，没再多言，在曹化淳的引路下，进入军营。
一入营门，眼前的景象和以往乌烟瘴气截然不同，瞬间让人眼前一亮，
偌大的校场收拾得干净，一队队士兵身着统一劲装，在各自军官的指挥下，一丝不苟地操练，动作整齐划一，精气神十足。
校场两旁，还摆放着一堆军中从未见过的新奇器械。
木质平衡木、高低单双杠一应俱全，士卒们轮番上阵，或是走平衡木，或是抓着单双杠练臂力。
这些器械，不用多想，就是朱由检亲自敲定推行的。
身为穿越者，知道练体能的也就是这些东西了！
还别说，这一幕看起来，真就有后世军人的范。
朱由检一行人实在太过惹眼，士兵心里都觉得好奇，可军官一个眼神示意，所有人都管住嘴巴，手上动作没停，没人擅自分心搭话。
不多时，一名青年将领快步迎了上来，目光落在最前面的朱由检身上，心头隐隐有个猜测，却又不敢多嘴。
至尊穿便装私下亲临军营，定然是不愿暴露身份，还是装作不知好了！
念及此处，那青年将领先看向曹化淳，拱手行礼：“曹公公。”
曹化淳见状微微颔首，开口提点道：“周遇吉，还不见过皇......大帅。”
“皇大帅？”
至尊还有这称呼？
周遇吉闻言眼皮猛地一跳，一时间有些错愕，但转瞬之间就回过神来，不敢怠慢，立刻躬身抱拳：“标下周遇吉，见过皇大帅！”
曹化淳听后嘴角微微一抽，暗自无奈。
不过...皇爷爱玩，下面的人不就是得配合着！
念及此处，曹化淳对着朱由检恭敬引荐：“大帅，此人是周遇吉，原任京营游击，此次四卫营整编选材，奴婢特意将其调入营中，其出身辽东行伍，弓马娴熟，勇武过人，奴婢特意提拔他为四卫营坐营游击。”
周遇吉？
听都没听过，一看就知道是龙套武将。
不过其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厚，身姿挺拔如松，的确有军人的气质，应该不是那种废物点心。
朱由检饶有兴致的打量周遇吉，开口勉励道：“看校场士卒操练有度，军纪严明，精气神焕然一新，你带得很好，新式操练虽与旧法不同，却最练体魄，你继续用心督办，好好练兵。”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周遇吉心头一凛，当即重重抱拳躬身：“标下遵大帅令，定当尽心竭力，不辜负大帅期许，为四卫营练出一支能战敢战的精锐之师！”
“嗯。”
朱由检微微颔首，心中满意。
别的暂且不说，就这态度，远超那些废物点心。
“好好操练，你且去忙吧。”
“是！”
周遇吉再度抱拳行礼，行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转身就回归校场，继续督导士卒操练。
朱由检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曹化淳，询问道：“营中除了周遇吉之外，你此番整编，可还有其他靠谱的将领？”
老话讲得好，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士兵练得再好，带队的将领不行，到头来也是白费功夫。
“回大帅。”
曹化淳躬身一礼，从容回话：“此番从辽东抽调的一众精锐之中，奴婢倒是挑出了两个可塑之才。
一人是辽东卫所总旗孙应元，另一人是辽东边军小旗黄得功，二人都是底层行伍出身，常年直面后金铁骑，近身搏杀、骑射奔袭、突围接应样样拿手。
奴婢见二人品性端正，悍不畏死，就特意破格提拔，任命孙应元为四卫营左哨把总，黄得功为勇士营右哨把总，各自分管一哨兵马。”
孙应元、黄得功？
完全没听过，想来就是两个籍籍无名的底层小校，龙套人物。
不过转念一想，眼下正是整顿军营的起步阶段，朝中可用之人寥寥无几，没人可用的情况下，有稍微靠谱的人顶着就已经很不错了。
先凑合着用，以后碰到勇猛的将领再换吧！
念头至此，朱由检目光扫过整片校场，忽然开口：“趁着这次整编，军营的名头也一并改了。”
全军满编也就五千四百余人，人数本就不多，没必要拆分四卫营、勇士营两拨名头，徒增繁琐，干脆合并归一，换个新名号。
曹化淳一怔，连忙躬身行礼：“请大帅赐名！”
朱由检微微沉吟，思索片刻，开口道：“取勇武守卫、护御京畿之意，合并两营旧称，就叫——勇卫营。”
其实，他是想取铁血团、锐士营这类霸气名头，转念又觉得太过张扬中二，完全不符合帝王的气度。
第105章 驿站整顿
敲定勇卫营的更名事宜后，朱由检在曹化淳的引路下，继续巡视整座大营。
沿途之中，曹化淳特意引来了孙应元、黄得功上前见驾，两人身形皆是挺拔魁梧，眼神锐利，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混饷摸鱼的庸碌之辈。
不得不说，曹化淳这次是真的用心选材，没有敷衍糊弄，挑人的眼光确实靠谱。
看过校场操练，见过基层将领，朱由检顺势移步营中伙房巡查。
当兵吃粮，强军先养兵，这是军中最朴素的道理。
早前朱由检便亲自下旨，整顿军营伙食，推行一日三餐的规制，荤素搭配充足，米面管够，全力保障士卒日常体能操练，杜绝饿着肚子练兵的荒唐情况。
领导视察军队，不就是看军纪、看操练、看伙食，这是一贯的套路。
一番检视下来，足足耗费了数个时辰，朱由检一路步行巡查，难免身心疲惫，就不再久留，起驾回宫。
刚回到乾清宫，正打算唤宫人伺候，稍作休整，孙承宗就来求见。
内阁首辅亲来，朱由检也只好宣人觐见。
此时的朱由检坐在龙椅，低头翻阅着孙承宗呈上的驿站整顿奏章。
大明全国在册驿站共计一千九百三十六处，关联驿卒、马夫、驿户、沿途杂役，依附生计者多达数十万之众，体系庞大。
首当其冲便是私驿泛滥。
如今朝堂上下，无论京官外官、品级高低，但凡出行，不管是办公差、迁调任，甚至回乡省亲、游山玩水、携带家眷，全都要走驿站、占公利。
一处驿站一日之内，过往官员数十批次，无休止索要车马、粮草、供奉。
这就是典型的什么，公器私用。
其二就是冗役泛滥，空耗钱粮。
各地官府为便利私用，私自大肆增设驿卒、私养马夫，一大堆人挂名在册、从不干活，常年白吃公饷。
朝廷每年划拨的驿银，大半都填了这些空额的窟窿。
其三地方私派，逼民成流民。
朝廷定额驿银本就有限，不足之数，地方官府就摊派到百姓头上，私征“驿捐”“驿银”，无数百姓因驿破家、因驿逃亡。
明末遍地的流民，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被这驿役摊派逼出来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致命的——军国急报严重迟滞。
平日里私人差役、官员私事占满了驿路运力，等到真正的边关军情、地方灾报、朝廷急讯传来，反倒无处可用、无人可派，只能积压拖延。
往往千里急报，被拖成迟报、误报，误国误事。
针对这四大积弊，奏疏之中，逐条列明整改之法。
第一条，严核勘合，锁死用驿权限。
自此之后，驿站只为军国大事服务，唯有军务调动、灾荒赈济、朝廷急差、钦差公务，方可核发勘合、动用驿站。
但凡官员私事出行、迁转赴任、回乡游历，一律禁止动用驿力，无勘合私用、伪造勘合、超额携带随从者，一律严查追责，绝不姑息。
仅此一条，就能裁去六成以上的无用驿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