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条,清汰所有挂名冗役。
全国一千九百三十六处驿站,全部重新核定编制,彻查在册人手,所有地方私自增设、挂名吃空饷、常年闲散不干事的冗役,尽数清退,只保留正经当差的驿卒、马夫,杜绝虚耗。
第三条,取缔地方私派,钱粮尽归国库统筹。
即日起,全国州县废除所有私自加征的驿捐、驿银摊派,驿站所有开支,统一由户部正项钱粮拨付,明账明算。
第四条,严查驿路贪腐。
朝廷即刻派员分区巡查,逐站核验人马、粮草、开支明细,但凡查实贪墨舞弊者,立刻革职查办,从严惩处。
这份整顿方案以清弊、节流为主,待整改落地,非但不需要朝廷额外贴补银两,每年反倒能为国库节流结余二十余万两白银。
朱由检合上奏章,抬眼看向下方的孙承宗,蹙眉道:“方案很不错,但是孙卿,朕此前便说过,驿站是军国血脉,不能只守着节流省钱。整顿是固本,我们还得按需扩充、补强运力。””
说实话,他很满意这套方案,但是他明白驿站在交通不便的古代的重要性,故而早早就提醒不仅要整顿,还要另外增设。
但孙承宗所报里面,只有整顿,丝毫没有提及增设方案。
省钱对于现在缺钱的大明朝很重要,但钱要省在刀刃上,该抠的冗余开销一分不花,该投入的军国根基,一份都不能吝啬。
“陛下圣明。”
孙承宗闻言丝毫不意外,从容出列回奏:“臣等并非不愿扩建,而是不能盲目铺张,虚耗公帑。”
朱由检闻言微微挑眉,略带几分诧异。
原本还以为,现在驿站运力吃紧,军情常被延误,本就该补强增设,怎么到了孙承宗这里,反倒成了浪费!
孙承宗一眼就看穿了朱由检的疑虑,主动开口解释道:“陛下,大明现有一千九百多处驿站,规制本就足够覆盖天下,往年运力不足,是因为大半人力、马力,都被百官私用、冗役空耗挤占了,只要整顿清弊,富余的运力,足以应付日常公务所需。”
朱由检闻言心下一顿,转念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不是大明驿站体系不够完善,是资源全被无端浪费了,只要把这些乱象肃清,立下规矩规范使用,驿站的整体运转效率,必然能直接翻倍提升。
既然够用了,再增设的话,的确就是浪费。
“孙卿所言有理。”
朱由检微微沉吟,身子轻轻靠在龙椅上:“就按这份章程整顿施行,但切记一点,整顿归整顿,不能耽误了边关军情、地方灾报。”
接下来的大明可不太平,这种时候,朝堂的消息渠道,各地的情报传递就很重要。
下方的孙承宗闻言,眸光微微闪烁,沉吟一声后,恭敬道:“陛下若是忧心急报,军情延误,臣另有一套补强之法。”
“哦....”
朱由检双目一亮,瞬间来了兴致,抬声道:“孙卿细细道来。”
孙承宗稍作斟酌,拱手奏道:“臣以为,可优先打通京师连通宣大、陕西、山东、河南的核心干线,沿途增设加急递报站点,缩短驿卒换马休整的间隔,保证紧急文书、边关塘报、灾荒急讯昼夜飞驰、直达京师。
西北陕晋、京畿、山东、北直隶等地,既是边防重地,也是灾荒高发区域,可增补一批优质驿马、储备应急驮马,一旦灾情突发,便能就近调拨粮草、药材,快速赈灾救民。
除此之外,边关沿线驿站适量增配驿卒,平日专职传信值守,闲暇之时兼做哨探,探查边境异动。
各大核心驿站,也可常设专项仓储,常年储备粮草、草料与应急药材,日后但凡遭遇旱蝗灾、兵变、边患,驿站可就地调度物资、快速传报险情,无需临时征调民夫,既不扰民,也能快速稳住局势,杜绝动乱滋生。”
说到此处,孙承宗深吸一口气,禀报道:“陛下,依臣估算,整套补强举措,需先行投入前期工本,共计白银万八万两。”
其实这套方案早就筹划完备,但见陛下为填补国库空缺,不惜变卖大内私藏,开设皇家拍卖会,怕主动提及开销,会拖累原本的驿站整顿大局,所以压着没说!
但既然陛下主动提及,自然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朱由检听完,心里瞬间豁然开朗。
先堵漏省钱,再小钱办大事,以现代的管理逻辑来看,孙承宗这套打法,就是最标准的盘活存量、精准增量。
“好,就按此策推行。”
“臣即刻下去安排督办。”
孙承宗深深躬身一礼,旋即转身缓步退出殿外。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看着孙承宗离去的背影,心中舒坦,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身,只觉得通体舒泰。
果然,有这种脑子清醒、办事靠谱的大臣干活,当皇帝是真的省心。
手头的事处理完了,该松口气歇歇了。
第106章 夫唱妇随
坤宁宫。
暖阁内,暖炉生香,窗明几净,四张檀木座椅围桌而设。
张嫣端坐主位,一身正宫素色织金凤常服,暗纹金凤隐于布面,不张扬却自带威仪,容颜端雅方正,眉目清肃温婉,摸牌落子皆是慢条斯理,每一张都捏在手里掂量半天。
身侧周氏身着月白软缎绣折枝玉兰长裙,腰系素色宫绦,垂着细碎玉坠,其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温润含情,琼姿花貌,气质娴静。
田氏位列一旁,穿一身浅粉罗裙,绣着细碎海棠纹样,配色娇俏明媚,其生得得玲珑娇美,肌肤粉嫩,明眸灵动。
下手位的袁氏一身浅碧素裙,素雅清淡,不施粉黛,眉目清秀温婉。
四女围坐在雀牌桌前,桌上码着麻将牌,旁边小几上青瓷茶盏氤氲着淡淡热气,一旁鎏金小盘盛着精致宫点,还有几枚用来记输赢的碎银小筹。
说是后宫玩乐,其实也没什么正经赌注,不过是闲着无事,凑在一起摸牌解闷。
张嫣性子沉稳,看得久,出牌慢,每一张都捏在手里掂量半天,周氏看着温和,出牌却一点不含糊,田氏那张樱桃小嘴最闲,一边时不时搭话打趣,袁氏偶尔出错牌,红着脸看旁人,惹得几人轻笑。
几轮牌戏下来,田氏葱白则指尖拨弄着牌面,率先开口道:“说起来,“陛下办的那场皇家拍卖会,我这儿听着,心里总觉得有些别扭。”
“是啊。”
田氏跟着点头附和:“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天子变卖宫内珍藏来补国库的先例,这事若是传得广了,难免让宫外世人笑话朝廷窘迫,平白丢了天家的体面。”
一旁的袁氏倒是不插嘴,默不作声地摸着手里的牌。
张嫣放下手中的牌,一双莹润清澈的星眸抬起来,凝眸看着眼前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柔声道:“我起初听闻此事,也觉着不妥,可细细想来,却是情有可原,先皇在位数年,国库常年空虚,九边将士粮饷屡屡拖欠,这些都落在了陛下身上,陛下也是无可奈何!”
身为天启旧后,无人比她更清楚天启年间的财政,换做寻常帝王,多半要死守皇家颜面,可朱由检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这般能以国事为重的帝王心性,放眼历代君王,亦是难得。
“这倒也是。”
周氏闻言微微垂眸,细想一番,颇觉有理,思虑片刻后,柔声开口:“陛下一心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我等身为宫眷,理当倾力支持,臣妾宫中尚有不少闲置珍玩,平日也派不上用场,索性拿出来变卖,稍稍为朝堂、为陛下分担些许压力。”
不说身为皇后该以身作则,最起码做夫君的放下身段,那做妻子的也该表示表示。
夫唱妇随嘛!
“我也有的!”
一旁的田氏眨着灵动明眸,当即举手附和:“臣妾宫中也收了不少赏赐的珍玩摆件,平日闲置无用,若是能变卖充作国库银两,我一点儿都不心疼。”
“臣妾宫中也有珍藏。”
素来安静的袁氏,此刻也轻轻点头,小脸认真,细声细气地附和。
张嫣闻言,眉眼漾开一抹温和笑意,轻声道:“你们有这份心,便是最好,我等身居深宫,无需插手朝堂政务,安分守己、简约自持,管好内宫琐碎,不让陛下为后宫琐事分心扰神,便是对朝堂,对陛下最大的帮衬。”
周氏听得心头一动,美眸瞬间一亮,眸光熠熠。
到底是正经做过数年中宫皇后的人,眼界、格局都比自己到位,自己占着皇后名分,差得远,往后打理后宫、立身行事,确实要多向皇嫂学着点。
“陛下驾到——”
正当几人闲谈方定,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通传声,突如其来的通传,让殿内四女皆是一怔。
几人连忙抬眸朝外看去,只见朱由检已然迈步走入殿中。
四女不敢怠慢,齐齐起身离座,身姿端正,福身行礼,齐声温婉道:“臣妾等,见过陛下。”
“都起来吧。”
朱由检随口抬手,语气温和,迈步走入殿内,目光扫过眼前四位容貌气质截然不同的女子,各有风姿,心情顿时就美妙起来,笑着开口:“朕刚走到殿外,就听见殿内笑语声声,你们方才在聊些什么趣事?”
张嫣直起身,神色坦然温和:“回陛下,臣妾等人方才闲谈,听闻陛下开设皇家拍卖会,充盈国库,心生感触,便想着献出宫中闲置珍玩,为陛下、为朝堂稍稍分忧。”
朱由检闻言一楞,凝眸看着四女,心头一暖。
果然还是自家媳妇贴心懂事,体谅他这个丈夫的难处。
“你们的心意朕知晓,只是不必如此,朝堂钱粮事务,朕心中有数,还没到需要动用你们私藏物件的地步,东西你们都各自留着就好。”
堂堂大明天子,再穷再难,也不至于落魄到要靠后宫妻室变卖私产补贴国库的地步。
这点底气他还是有的。
周氏闻言,轻声开口劝道:“陛下,国事维艰,臣民皆愿效力,后宫眷属自然也想略尽绵薄,这并非外物补贴,皆是我等姐妹的一片真心,还请陛下成全这份心意。”
朱由检闻言微微一顿,细想片刻,倒也觉得有理。
人心最是难得,她们主动请缨分忧,若是一味推辞,反倒辜负了这份赤诚心意。
稍作斟酌,朱由检凝眸看着周氏那张明媚温婉的玉颜,轻声道:“既然你们心意恳切,那便依你们,诸位各出一件珍藏物件即可,点到为止,重在心意,不必多献。”
此话一出,周氏、田氏、袁氏三人皆是眉眼含笑,只当是陛下接纳了她们的心意,暗自点头欣喜。
唯独一旁的张嫣,心头悄然一怔,柳叶细眉下,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落在眼前少年帝王身上,心中莫名浮起一丝怪异之感。
诸位?
听陛下这语气,莫不是连她这个皇嫂,也一并算在里头了?
倒不是说舍不得珍藏,真若是朝堂急用,别说几件把玩的物件,就是尽数捐出,她也毫无二话。
只是这一句“诸位”,听得人心头微妙,像是把她和周氏几人并列,当成了深宫同列的姐妹眷属....
一丝难言的涟漪在心间轻轻荡开,张嫣连忙压下纷乱心绪。
大抵是陛下.....口误吧!
第107章 张嫣:那茶杯是自己喝过的.....
牌局继续。
袁氏性子素来安静,见朱由检到来,自然主动让位,四人围坐一桌,刚好凑成一局。
张嫣坐在主位上,那双清冷如水的美眸,悄然落在身侧的朱由检身上,一颗芳心暗自微动。
刚刚落座前,本是打算起身让出主位的,可朱由检没有挪位的意思,径直落座,显然是无意计较这些虚礼。
想来,是陛下顾及旧日情分,敬重她这个皇嫂,才特意留了这份体面。
“皇嫂。”
正暗自思忖着,身侧的朱由检恰好抬眸,目光随意扫来,猝不及防间,两人视线直直对上。
“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四目相接的一瞬,张嫣心头微慌,那张雪腻的脸蛋浮上一抹淡淡的红润,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分难得的羞怯,语气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
朱由检不觉有他,凝眸看着丽人温婉清丽的面容,语气温和:“皇嫂日常用度,起居起居,可有什么缺,需要的?”
原来只是普通的关心问候!
张嫣闻言,心头那点纷乱的涟漪平复,稍稍定神,抬眸看向眼前这位少年帝王,清丽玉颜上浮上一抹浅浅的笑意,红唇轻启:“多谢陛下挂心,臣妾在宫中一切安好,一应所需皆不缺,劳陛下费心了。”
朱由检闻言微微颔首,凝眸看向对坐的周氏,叮嘱道:“皇嫂久居宫中,起居琐事,你平日里多上心照看一二,切莫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