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威廉二世就站在书桌前,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海军上将常服。在此之前,皇帝一直喜欢的是骑兵制服,直到宫廷丑闻爆发。
“请坐吧,伯爵。”
施利芬躬身行礼后,坐了下来。
威廉二世手指着放在桌案上的那份《意大利报告》,对着大总长说道:“这份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两遍。第一遍是昨天晚上,第二遍是在今天早上。
不得不说,这份报告写得极好,一针见血。最终的结论同样铿锵有力,让人无法反驳。”
施利芬点了点头,回应说,“是的,陛下,科勒少校看起来很年轻,但是他办事,一贯都是稳妥可靠。”
威廉二世把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那一段关于《法意秘密协议》的相关内容。问道:“这一段的内容,你们都确认过吗?”
施利芬伯爵看了一眼,随即回应说:“是的,陛下,我们已经确认过。在两周前,罗马武官处借助一条内线,顺利拿到了《法意秘密协议》的完整手抄本。
经过多方核实,这个抄本的内容真实可靠。事实上,意大利人在摩洛哥会议上的弃权票,还有西班牙方面的外交转向,都与这份秘密协定有关。
科勒少校之所以在报告中没有直接引用协定的原文,主要是基于情报处的保密原则,避免暴露暗中为我们服务的内线。”
威廉二世听后点了点头,他看着施利芬伯爵,继而说道:“瓦尔特·科勒这个年轻人,我已经听过好几次有关他的名字了。嗯,还有他的各种事迹。
上一次是在波茨坦晚宴,说他在华沙总领馆,利用波兰人与俄国人的矛盾,在维斯瓦河边疆区策动了一场针对俄国方面的大规模叛乱。”
“是的,陛下。”
“还有一次,在我准备启程前往比约克岛的前一天,有一份关于日本武官明石元二郎,暗地里策动俄国革命的报告,同样是他写的。当然,署名是假名。”
“是的,陛下。那份报告是由盖尔转呈给我的。”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他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中间那层抽出一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份新式武器的报告摘要,页边还有皇帝的批注。
他随意的翻了翻,翻到克虏伯公司提交的那一页时,简单看了一眼,重新合上,放回了书架,问道:“坦克的图纸,也应该是他画的吧?”
“是的,陛下,这是科勒跟西克特二人共同完成的。初期的工程图纸是西克特中校负责制作,但原始的构想来自科勒少校。在埃森的时候,伯莎·克虏伯小姐给您看过了初稿。随后不久,西克特中校又向陛下您,提交了新的一版。”
威廉二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来,说,“不仅如此,科勒少校还获得了今年的诺贝尔医学奖的提名。”
“是的,陛下!这份提名一共有两个人,柏林大学医学院的门策尔教授,以及科勒少校。依照规则,瑞典的卡罗林斯卡皇家医学院将在今年9月,正式公布最终的获奖结果。
不过,柏林医学界已经把获奖当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情了。因为百浪多息的专利权的缘故,全德国,乃至全欧洲的各大药企,都在明里暗地的支持门策尔和科勒。”
听到这里,威廉二世对着面前的大总长问道:“伯爵,请您告诉我,这个科勒少校。几年来,到底做了多少事情,还有是我不知道的。”
施利芬想了想,说道:“他毕业于柏林大学医学院,因为右手残疾的缘故,一度在柏林警察总局和政治科担当临时法医,曾经也为外交部情报处工作过一段时间,顺利完成了华沙任务,而且是全身而退。
目前,科勒依然是战争部医务司的预备役少校,也是战争学院军事情报学的外聘讲师,而且课程已从选修升成了必修。
如今,他在情报处以特邀高级研究员的身份,请他协助西克特中校,实际上承担了副处长的工作。
另外,他还投资了一家博士医药公司,因为百浪多息的专利权,其个人资产达到了数百万帝国马克。”
威廉二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伯爵,”皇帝忽然开了口,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个年轻人吗?”
施利芬看着皇帝,决定充当一个好的听众。
“首先,科勒是一名军人,一个在为帝国争光的军人。无论是暗地里,还是明面上,都不是宫廷里的那些可耻的虫豸们,所能相提并论的。”
威廉二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现在,他又写了一份意大利报告。我看了两遍,每一句话都戳中了问题的要害。没错,意大利人靠不住,你和我早就知道。
然而,没有人敢像他这样大胆写出来,还写得这么的清楚。外交部的那帮子人写出来报告,都是拐弯抹角的说话,生怕得罪任何人。
幸好,科勒是耿直的军人,他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所以他写出来的报告,就与他做人一样,直来直去,直中要害。”
威廉二世随后对着施利芬问了一句:“科勒现在还是少校军衔吧?”
“是的,陛下!少校衔,预备役。”
“哦,还是预备役。”皇帝重复了一遍,继续又说:“一个在战争学院担当讲师的人,一个在情报处施展才华的人,一个被诺贝尔奖提名的人,居然还是预备役,这的确很不公平。”
施利芬伯爵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在表达着什么。
半年前,瓦尔特递交了转现役的申请,被军事内阁以“暂缓处理”的名义压了下来。而且那道命令是皇帝亲自签发的,目的是为了配合诺贝尔奖的评选,避免瓦尔特以现役军人身份出现在提名名单上。
威廉二世转过身来,看着施利芬伯爵,说道:“舍宁将军明天会来王宫,为我例行检查身体。所以最迟在后天,战争部及医务司将晋升瓦尔特·科勒为中校。嗯,编制和关系继续留在战争部。一切都不会大张旗鼓,全部走内部程序。”
施利芬伯爵点了点头。“陛下,科勒少校的现役手续还没有办完。如果直接晋升中校,编制上可能会有些麻烦。”
威廉二世摆了摆手。“不用先转现役,就让他以预备役身份晋升中校,战争部那边有的是先例。”……
第221章:简在帝心
瓦尔特晋升军衔一事,那是战争部和舍宁将军需要操心的事情,事实上与总参关系不大。之所以要当着“德军第二人”的面说出来,显然是威廉二世对瓦尔特?科勒寄予无限期待。就像是当年,德皇对奥伊伦堡亲王,对小毛奇那般。
一句话,简在帝心,瓦尔特即将就要飞黄腾达了。
威廉二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意大利报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这份报告,你让总参作战处抄一份,送到海军部去。蒂尔皮茨前几天跟我抱怨,说海军在地中海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这份东西正好给他看看。”
“是,陛下。”
威廉二世把报告放在桌角,拿起咖啡杯,喝一口,发现咖啡已经凉了,随即将杯子放下,他看着施利芬。
“还有一件事。诺贝尔奖的最终结果需要等到10月份。所以,我们刚才讨论的一切,对外的表现就不要张扬了。”
施利芬回应道:“是的,陛下。当下,科勒中校基本是在他的运河别墅里,研究资料,撰写报告。另外,他一周会拿出两三天的时间,在面向贫民、妇女和儿童的贝塔尼恩女执事医院、圣海德维希医院,伊丽莎白妇幼医院,以及鲁道夫?菲尔绍医院,进行公开的义诊,还会向无钱购药的穷人,赠送百浪多息等特效珍贵药品。”
威廉二世听后,大为赞赏道:“好,很好,非常好!这才是真正的帝国之光,贵族的骄傲!你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我的这句话转述给他听。”
施利芬站起来,把帽子从膝盖上拿起来。“陛下,我明白了。”
他行了礼,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施利芬想到了刚才皇帝说的那些话,显然皇帝对瓦尔特的赏识,比他预想的要深一些。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意大利报告,也不仅仅是因为坦克和诺贝尔奖。
皇帝喜欢的是瓦尔特做事的方式,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瞻前顾后。他每做一件事,不仅能顺利完成,而且还能做得漂亮,能给帝国,给皇帝赢得面子。在经历宫廷丑闻之后,皇帝身边就缺少这样的人,而且还是军人。
在宫廷侍从的注目礼中,施利芬伯爵出了城市宫的大门,上了马车。
在摇晃不定的车厢里,施利芬忽然想起刚才的对话中,皇帝几乎没有直接提及小毛奇的名字。仅是在中途问了一句:“兴登堡什么时候能到任?”
施利芬回答是“下周一”,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这个点头的意思,施利芬当然非常清楚了。那是皇帝已经接受了小毛奇离开总参的事实,也接受了兴登堡接替军需总监的安排。
小毛奇调任第四军军长,表面上是升职,是保护,而且他未来的军衔还将晋升上将。实际上,这不过是皇帝给了他,也给了毛奇家族,一个体面的台阶。
第四军军长的位置不低,但毕竟,马格德堡距离柏林变得远了。既远离了舆论场的是是非非,同样也远离了帝国权力的中心。
忽然,施利芬又想起了法尔肯海因。这个人在军务会议上对小毛奇的公开发难,施利芬在第一时间就听说过了,他当时没有做出任何的表态。
法尔肯海因说“在施利芬伯爵康复之前,重新考虑代理总长的人选”,这句话把施利芬抬出来,又把小毛奇架空。
事后,施利芬没有追究法尔肯海因,当然也不会去表扬他。在大总长看来,法尔肯海因有聪明才干,只是做事太急。
然而在总参做事,绝对不能毛里毛躁。总参需要的是稳重,有耐心,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
法尔肯海因现在还“太年轻”,还需要磨练。如果他能沉住气,将来会有他的位置。如果他继续沉不住气,那他就只能停在作战处处长的位置上。
施利芬回到红房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直接赶往自己的办公室,是看到情报处大门开着,就走了过去。
西克特还在里面,正趴在桌上批阅一份文件。
施利芬敲门进去的时候,这位情报处处长赶紧站了起来。
“伯爵。”
施利芬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今天我去见了陛下。陛下看了科勒的意大利报告,很是满意。陛下让我转告你,这份报告抄一份送海军部,蒂尔皮茨将军等着要。”
西克特听后点了点头,说:“我明天一早就抓紧去办。”
施利芬沉默了几秒,接着说:“还有一件事,陛下明天会通知战争部医务司和舍宁将军,晋升瓦尔特·科勒中校衔。但此事暂不做公开宣扬。另外……”
对于,瓦尔特晋升中校一事,西克特并不感觉到意外。以瓦尔特这两年做出的重大功绩而言,如果是放在战争时期,哪怕晋升到上校都是合理的。
至于皇帝特意说了“不公开”,显然是考虑诺贝尔奖的提名还在进行中。如果现在把科勒晋升中校的消息放出去,斯德哥尔摩那边可能会有人拿来做文章。显然皇帝也不想冒这个险,所以等到十月份结果出来,再公开也不迟。
施利芬离开之前,又着重补了一句。“科勒这个人,陛下很喜欢。你让他好好干。”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目送大总长离开后,西克特拿起电话,拨通了运河别墅的号码。
“瓦尔特,有件好事,陛下今天看了你的意大利报告,很是赞赏。施利芬伯爵刚从城市王宫回来,让我转告你,陛下决定晋升你为中校。另外,陛下还赞赏你是真正的帝国之光,贵族的骄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瓦尔特的声音传了过来。“知道了,谢谢!”
运河别墅那边,瓦尔特放下电话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
皇帝亲口晋升自己为预备役中校,这个安排比他预想的快很多。当然,区区一个中校只是仕途中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真正让他兴奋的,是西克特转述威廉二世的那一句话。
“你是真正的帝国之光,贵族的骄傲。”这意味着,瓦尔特极有可能获得一个贵族的身份。无论今年的诺贝尔奖,他是否能够拿到……
回到眼下,瓦尔特最为关注《柏林日报》里的两则新闻。
第一个新闻是两天前,帝国议会令人意外的就通过了《第三海军法案》。
帝国议会里的右派和中立派的议员,以及少量的社民党议员,显然受到了阿尔赫西拉斯会议失败的强烈刺激,居然以高票数通过了这项德意志海军发展计划。
不得不说,这是蒂尔皮茨上将这两年来最重要的成果,促使议会追加了一笔庞大的造舰预算,计划在未来六年内建造六艘主力舰和若干艘巡洋舰。
为此,海军部还在柏林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庆祝酒会,身为主管的西克特中校代表情报处和总参出席,瓦尔特继续留在书房里,翻越海军部送来的一份简报。
简报是海军部情报处编的,内容是关于英国海军对德国新法案的反应。
英国人在法案通过之前就得到了消息,伦敦的报纸已经开始议论,哦不,是大肆宣扬“德国海军的威胁”。
为此,英国海军部当即宣布,将把本土舰队的主力舰数量维持在德国海军的两倍以上。毫无疑问,英德两国海军再度开启了新一轮的军备竞赛。
瓦尔特把这份简报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思索起来。
总参内部对海军扩张的讨论,他从西克特那里听到不少。
蒂尔皮茨的支持者说,海军是德国突破包围圈的唯一出路,没有强大的舰队,德国在北海和波罗的海的贸易线随时可能被英国切断。
反对者说,海军是一个吞金巨兽,造一艘主力舰的钱,完全可以装备一个整编步兵师,而德国的主要威胁来自陆地上的法国和俄国。
两派在总参和海军部之间争论了快十年,至今没有结论。
基于后世的真实历史,瓦尔特认定,在潜艇狼群战术,飞机和航母成熟之前,德国海军的扩张无法解决德国的地缘劣势。
德国被法国、俄国、英国三面围住,海军的战场在北海,陆军的战场在东西两线,两个战场之间无法相互支援。
不过这个问题,不是人微言轻的他现在所能改变的。而瓦尔特能做的,就是把情报处的研判做得更翔实,更果断,让总参进行决策时有更多的依据。
第二个消息,来自德属西南非洲。
殖民部队在赫雷罗人聚居区发动了一次大规模清剿,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打死打伤数百人,俘虏上千人,全部关进了集中营。
然而,帝国议会里的社民党议员在议会里却提出了质询,要求政府公布清剿行动的详细报告,并削减殖民地军费。
保守派议员反驳说,社民党“胳膊肘往外拐”,是在替帝国的叛逆,赫雷罗人说话。双方在议会里吵了好几天,没有什么结果。
赫雷罗人的事,瓦尔特插不上手。殖民地政策属于外交部、殖民部和总参共同管的,总参情报处的权限只在情报搜集和研判。
只是社民党在议会里的动作引起了瓦尔特的注意,这一段时间以来,社民党被民族主义者和右翼分子压制的厉害。
所以,社民党随即在柏林东区和北区的工人区里组织了多次罢工和集会,而且频率和次数比起往年更加密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