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001的改进型，多久能出来？”一旁的施泰因忽然插了一句。
作为克虏伯的首席顾问，他当然清楚瓦尔特那份报告的重要性。
要是惹得瓦尔特一个不开心，一下子替换军火商倒还不至于，但要让眼下的总工程师换个人，却是轻轻松松的一件事。
做技术的克劳斯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继续说道：
“传动系统重新设计，履带也要继续加厚或选用其他材质，转向机构可以再改一改，我估计三到五个月就能够出一台改进型。
只是这种改进型到底可以跑多远，我目前还无法做个精确判断。也许能跑五公里，也许能跑十公里，也许会更长一些。
当然跑得越远，暴露的问题越多，下一轮的改进就越有针对性。前提是资金到位，技术持续积累。
所以，这个循环可能需要再经历3到5轮。
至于拿出一台真正能用的重型坦克的时间，我估计，需要等到后年开春，或是大后年的入夏。
而轻型坦克K001的预生产试装车，应该是比T001提前半年以上。”
瓦尔特听后点了点头，他从公文包中拿出一个记事本，并当着施泰因和克劳斯的面，在上面记录了一段信息：
“1908年3月，克虏伯实现T001的试验样机；在1909年6月之前，完成T001的预生产试装车。
至于K001的预生产试装车，预计是在1908年12月。”
1906年的时候，德国军工企业内部已经出现清晰的试制层级，这其中：
原理验证机：就是试点技术环节，不制造全车。目前的轻型坦克K001，就卡在这里；
工程验证机：主要是校样整车方案对不对，重型坦克T001当下就停在了这一层；
试验样机：最终方案定下来了，然后反复试验性能，并接受军方的考核；
预生产车：这属于准备开工量产之前的最后一关了。
看到这里时，施泰因长长松了一口气，心中悬石落地。
那是克虏伯家族的准二女婿，还是给克劳斯预留了两年半的缓冲时间，已经足够了。
下一刻，瓦尔特把两张图纸重新铺平。
他拿起了铅笔，在T001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线，把整个车身分成了两半。
“刚才说的有关T001和K001的事，都是眼下的问题。但我想跟你们谈一谈下一步。这不再是明后年，而要延伸到未来的五年、八年，甚至是更远。
可以明确的说，眼下的T001和K001不过是两道开胃菜，未来还有更多、更先进的技术改造。”
克劳斯把铅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拿在手里，他看了瓦尔特一眼。“那好，你说。”
瓦尔特手指着T001的车体正面，解释说：“现在的装甲都是垂直的，一块厚钢板立在车头。
炮弹一旦打上去，要么被弹开，要么就是硬碰硬的扛下来。
所以，钢板必须厚实才能扛住，只是这样坦克会变重，接着车速会变慢，更容易遭遇袭击，这就成了一个死循环。”
说着，瓦尔特在车体正面画了两道斜线，把垂直的装甲面改成了一个斜面。
“如果把这面装甲倾斜过来，炮弹打上去，走的就是一条斜路，并非直线。同样厚度的钢板，一旦倾斜之后，炮弹要穿过更长的距离才能打穿。
换句话说，不用加厚钢板，只要将角度稍加修改，防护效果就可以提高一大截。同样的，重量不变，防护会变得更好。
我记得舰船的装甲带都是倾斜的，克虏伯给海军造的装甲板，应该就是这个思路。而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考虑用在坦克上？”
克劳斯死死盯着那两道斜线，看了好一会儿。没错他是搞钢铁的，舰船装甲的倾斜原理，身为总工的他当然清楚。
不过，克劳斯的确没想过把这个原理用在陆地的铁盒子上。
他解释说：“海军的舰炮是平射的，炮弹基本是从侧面打来的。但是坦克的炮弹来自四面八方，正面、侧面，还有顶部，无论哪个方向都会有。
而倾斜装甲就只能防住一个方向，把正面倾斜了，那侧面和顶部怎么办？”
“这简单，侧面可以倾斜，顶部也可以倾斜。”瓦尔特补充了一点。
“把整个车体做成一个斜面的盒子，而且每一面都带上角度……当然在工艺上，肯定比现在这种直角盒子要麻烦得多。
直角板适合铆接的技术，只是全倾角的结构，铆接方式大概率就很难指望了，想要做得牢靠，必须依靠更加先进的焊接工艺。”
克劳斯没有说话，在心里默默盘算下料的尺寸，还有框架的角度，以及需要焊接的缝隙。
他心里清楚，常规的铆钉排布方案，估计很难适配这种全斜面结构。
想要走通这条道路，更加先进的焊接工艺，绝对就是绕不开的重要关卡。
下一刻，瓦尔特又指向了K001的炮塔。
“现在的炮塔是单人炮塔，车长兼炮手，一个人管瞄准、装填、开火，忙不过来。
如果炮塔里能站三个人，一个车长指挥，一个炮手瞄准，一个装填手递炮弹，效率会高得多。
车长不用低头装炮弹，可以一直观察战场，随时告诉炮手往哪打。
这个道理非常浅显，炮兵阵地上早就用了。
毫无疑问，一门炮三个人伺候，比一个人又瞄又装，要快得多，也准的多。”
此时，施泰因也接了一句：“一旦要使用三人炮塔，那么炮塔就必须做大，车体也会跟着大，所以重量又跟着上去了。
你这是将轻型坦克的旋转炮台，移植到重型坦克的身上。”
“呵呵，没错，就是这个道理，当然不是现在就去做。”瓦尔特笑着解释说。
“现在做不了三人炮塔，但可以先把炮塔的座圈做大一点，留出空间。
等将来发动机功率上去了，车体可以放大，炮塔就能从单人改成双人，再改成三人，一步一步的接着来。”
一旁的克劳斯，把来自甲方的要求全部记录了下来，他问道：“倾斜装甲和三人炮塔，都是往后的事。眼下能做的，我记下了。还有别的吗？”
“当然有。”瓦尔特指向T001的履带，说：“现在的履带太窄，接地压力大，到了泥地里就陷。
如果能把履带加宽，接地面积大了，压强就小了，泥地里也可以去试试。
我想加宽履带应该不难，难的是履带板的结构。
现在的履带板是铸造的，加宽之后重量太大，跑起来费劲。
如果改成冲压的，用薄钢板冲压成型，重量能减下来，强度也够。冲压设备你们埃森的工厂应该就有，改一套模具就行。”
克劳斯点了点头，回应说：“冲压履带板，这个可以做。没问题，模具改一改，下个月就能试。”
瓦尔特又指向发动机的位置。“现在的汽油机，功率不够，油耗太高。
从热效比来看，柴油机比汽油机省油，扭矩大，跑长途更稳。
当然，现在的柴油机实在太重了，不仅体积大，功率也上不去。也许这条路要改进好几年，但我相信大方向一定是对的。
所以，你们可以先做小排量的柴油机试验，然后不断的积累数据，等大排量的柴油机成熟了，再往坦克上直接装。”
克劳斯说：“改进柴油机的事情，我会让工程师狄赛尔来想办法。
他目前在基尔的日耳曼尼亚船厂里督办潜艇，估计圣诞节后才能回埃森。
另外，克虏伯现有的柴油机生产线，都是适配给潜艇专用的。
不过，我认为把潜艇的柴油机缩小装到坦克上，理论上没有问题，只是需要反复的验证。”
最后，瓦尔特又指了指车体顶部的观察窗。
他说：“现在的观察窗过于狭小，车长坐在车里，视野严重受限。
如果能把车顶的舱盖，改成可以旋转的指挥塔，那么车长就可以站在里面，将脑袋露在外面，这样一来视野就开阔的多。
而且指挥塔下面，还可以装上一圈潜望镜，交战的时候，不开舱盖也能看。
我个人认为这东西不复杂，就是一个带有观察缝的圆筒，直接焊在车顶上。
最后一点，和柴油发动机一样，无线电也会变得越来越小。
我预测未来10年左右，可能会安装到坦克上，作为一线指挥官与车长之间的通讯工具。”
克劳斯拿着铅笔，又在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倾斜装甲、宽履带、冲压履带板、柴油机、指挥塔和无线电，这些我都记下了。
倾斜装甲、三人炮塔和无线电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宽履带和冲压履带板下个月就能试，柴油机需要狄赛尔慢慢琢磨，指挥塔现在就能画图。”
施泰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科勒中校，你说的这些东西，听起来感觉都不太复杂。
但如果全部做出来的话，无论是T001，还是K001，与现在的样车，那就属于完全的两码事。”
“没错。”瓦尔特很是高兴的说，“所以我说的是路线图，不是这两年拿出来的东西。
明后年能拿到的宽履带和冲压履带板的版本，就是T001的改进型，就可以跑得远，也能降低故障率。
再过几年，或许可以拿到倾斜装甲、三人炮塔和改进的柴油机，再把旋转炮塔的技术，以及无线电通讯，统统移植到重型坦克的身上。
那么，坦克就是真正的陆地之王，可以横扫千军，彻底改变陆战规则。”
克劳斯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工装口袋。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回去研究一下，能做的先做，不能做的先画图，做技术储备。等到试验件做出来之后，我会通知你。”
瓦尔特随后把两张图纸重新卷好，递给了总工克劳斯。
“我把图纸都留在这儿，你可以作为参考。
我回到柏林后，在给陆军部和总参的报告上，会把上述的改进方向写进去。放心，帝国那边一定会持续追加预算。”
克劳斯接过图纸，转身朝车间的办公室走去。
施泰因没有离开，他看着瓦尔特，问了一句。
“科勒中校，除了刚才说的倾斜装甲、宽履带、指挥塔、改进的柴油机和无线电之外，你的脑袋里还有什么新的思路。”
瓦尔特笑着说，“当然有，还有很多，比如说……”
数个小时后，在从埃森市区前往克虏伯庄园的马车上，瓦尔特靠在座椅上，他随手把车窗摇下来一些。
十月的冷风就顺着缝隙灌了进来，还带着鲁尔区特有的煤烟味。持续咳嗽了好几声后，瓦尔特不得不又把车窗重新关上。
此刻，施泰因的最后一句话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科勒中校，你认为英法那边会不会也在暗中研发这些？”
如果说是三个月前，瓦尔特铁定会说不会。
那是依照瓦尔特原有的历史记忆，英国人是在1916年会搞出重型坦克“马克I型”；
至于轻型坦克“雷诺FT-17”，是法国人在1917年才研发出来。
然而，等到今年七月的巴黎之行，尤其是他参观了巴黎汽车博览会之后，瓦尔特随即改变了原有的想法。
他已经有理由相信，英法两国正在秘密研制坦克……
第245章： 图谋莱茵金属？
视野回到3个小时前的克虏伯车间，施泰因上校没有带着军方代表瓦尔特，走向总工克劳斯的办公室。
他拉着瓦尔特的胳膊，拐进了车间外面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上钉着一块铜牌，写着“首席军事顾问”。施泰因推开门，示意瓦尔特先进去，自己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施泰因的办公室算不上奢华，有点像大总参的处室，一张橡木桌，外加几把皮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