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67节

  周日的上午,管家费迪南德就叮嘱了园丁,让他把前院的碎石路扫了一遍,并在门廊两侧各摆放了两盆月桂。

  临近中午时分,瓦尔特就从书房走了出来。他看见格勒纳第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紧跟着就是博克。后者朝瓦尔特挥了挥手,“我的朋友,你这个地方比起格勒纳描述的还要好。”

  随后,克莱斯特、克鲁格和布劳希奇等三人,陆续从马车上下来。

  众人也不等瓦尔特过来招呼,一路说笑着往客厅走。格勒纳属于熟门熟路,领着众人穿过门厅与走廊,推开大沙龙客厅的门。

  博克站在窗前往后园望了一眼,感叹说:“后面那片草坪真够大,足足可以摆出一个步兵营的集合队形。”

  对此,克莱斯特颇为不满的说:“得了,你别只想着你的步兵营了,我们可是来这里喝酒作乐的。”

  听到这里,军官们都笑了。

  瓦尔特让管家费迪南德把酒水和冷食摆到后廊,那里很宽,有一张长木桌和几把藤椅,关键是可以抬头看到运河,风景不错。不久,女仆端来切好的冷牛肉、白面包、酸黄瓜和几瓶白葡萄酒,陆续放在桌面上。

  格勒纳最先端起酒杯,高声说:“敬我们慷慨的科勒少校!能从华沙一回来,就立刻请我们来吃大餐的好兄弟,已经不多了。”

  在阵阵欢笑声中,所有人碰响了酒杯,唯有博克仅喝了一口就放下,他解释说自己下午还要去团部点一次名。

  听到这话,克鲁格轻笑一声,打趣道:“就算你去点名也无济于事。你手下那些士兵,一到星期天,所有人的心思早就钻进了红灯区。”

  博克白了对方一眼,却是喝了一大口葡萄酒。

  等到吃饱喝足,身为主人的瓦尔特带着朋友们,沿着后园小路,直接走到运河河岸。栈桥边,那艘7米多长的“河风号”游船,此刻就静静停泊着。

  布劳希奇走下栈桥,他伸手抚过船尾刚刚装配的新式汽油发动机,继而感慨:“戴姆勒双缸8马力内燃发动机,整整2500帝国马克,居然是装在这个小船上,也未免太过浪费了。

  一旁的格勒纳劝布劳希奇不要再说了,因为你让科勒这个暴发户的虚荣心极度膨胀起来了。听到这里,众人再度一片哄笑。

  瓦尔特站在堤上,对着众人说:“先生们,都上船吧。”

  随后,管家和仆役把遮阳篷支棱起来,随后离开,其他人也纷纷上了船。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游船开始沿着运河,慢慢往上游开。

  博克坐在船首,后背笔直;格勒纳蜷缩在船篷之下,双眼微闭,似乎在享受河风拂面;克莱斯特和布劳希奇聚在一起,闲聊着近卫军中的各类逸闻趣事。

  至于克鲁格,他从衣袋里摸出了一包香烟,点燃一根,慢悠悠的说道:“科勒少校这种舒适的好日子,比起我们待在格拉森纳的肮脏营房里,简直要好上百倍。”

  瓦尔特听后笑了笑,伸手给众人挨个递上一小瓶白葡萄酒,说,“管那些干嘛,趁着现在好好享受生活就行。”

  等到夕阳西下,众人才返航回来。

  此刻,马夫将两匹马牵出马厩,喂食草料,女仆们在厨房里准备晚餐。几个人没进屋,就在后廊上又坐了一阵,相互闲聊,直到夜幕慢慢降临。

  格勒纳拿起手中的半瓶酒,对着瓦尔特说:“10月份的这个时候,你就要去战争学院了。今天这瓶酒,算是提前给你接风吧。”

  瓦尔特没说话,摇晃着举起了手中的酒瓶,众人也纷纷效仿。

  等到7天休假行将结束之际,瓦尔特也做出了最终决定。

  周二,瓦尔特前往威廉大街76号的外交部。不过,埃伯施泰因伯爵并不在他的办公室,秘书告知瓦尔特,伯爵今早就去了波茨坦那边办事。

  瓦尔特就直接找到了人事处,顺手递上自己的辞呈信。

  上面写得简单明了:“因本人健康状况欠佳,无法履行现有职务,特申请辞去情报部东方事务专员一职,恳请照准。”

  下面的落款:瓦尔特·科勒。

  人事处的中年文员原本要照例劝说一两句,但抬头看了瓦尔特一眼,感觉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就把辞呈收了。

  瓦尔特走出来时,在廊道里碰见两个旧相识。

  他们看见瓦尔特,只是点头,没多问。整个外交部里都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伯爵要去马德里上任,而科勒小组也将随之解散。如今他本人主动递上辞呈,至少比等到裁撤通知要体面一点。

  至于外交部门里,每月五百马克的工资,瓦尔特早就不在乎了。

  运河边那栋房子,每个月加起来的生活用品,日常维护及管家杂役工资的各种开销,加起来都不止这些。

  那笔20万的特别资金他就收了10万,再加上股市里赚的60万。单单这两笔钱财,就足够瓦尔特在柏林城里挥霍大半辈子了。更别说,他还在博士医药公司那边,拥有价值200万帝国马克的股份。

  下午,瓦尔特和秘书基希一同去了一趟政治科。就在基希收拾他们的私人物品时,瓦尔特来到警监的办公室,准备把办公室的钥匙和通行证,全部交回去。

  克莱斯特正从里间出来,见到瓦尔特站在门边,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去。瓦尔特把钥匙放桌上,还有他在政治科的通行证。

  克莱斯特摇了摇头,重新把通行证推到他面前,说:“这个,你可以先留着,以后若有事,还能直接来这里找我,我们政治科的人都认识你。”

  瓦尔特点点头,把通行证重新收了起来。

  随后,克莱斯特又补了一句:“外交部里的那点小挫折,别太当回事,等到你看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说完,他就低头翻阅起文件,瓦尔特知趣的退了出来。

  ……

  又过了数天,瓦尔特与格勒纳相约,来到军官俱乐部附近的一家餐厅吃晚饭。

  瓦尔特没穿军装,而是一身黑色西服,领口别一枚不显眼的军医徽章。格勒纳则穿军便服,两人坐在西厅靠窗的位置。

  这个餐厅里的军官和贵族都有,说话都是窃窃私语,和外面的车水马龙,隔成了两个世界。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口起了一阵不小的动静。

  一个年轻的军官被几个人簇拥着走进来。此人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种倨傲的微笑。

  瓦尔特抬头看到那军服的肩章,少校。再看那脸,他认出来了:弗里德里希·威廉,德意志帝国的皇储殿下。

  此刻的格勒纳已经放下刀叉,低声说:“别出声,也别刻意去看。这里的人都知道怎么和我们的那位太子爷打交道。”

  皇储和同来的几个年轻军官在中央那张大桌旁坐下,他们的笑声比旁人大,很快就成了西厅里最热闹的一座。

  瓦尔特从眼角看过去,只见威廉皇储一边催促着侍者开酒,一边拿餐刀在桌上胡乱比划。几个容克老军官远远看着,脸上的厌恶表情一闪而过。

  格勒纳轻轻叹了口气,说:“我们这位皇储殿下一从战争学院出来,就挂着少校军衔,还总和人说自己是靠本事考上的。这种话,几个近卫团里没人敢当面反驳。你以后在学院里,祈祷别碰到他来上课。”

  “他会来上我的课?等等,他不是已经从战争学院里毕业了吗?”瓦尔特感觉事有蹊跷。

  “他的确是毕业了,但也会时不时的,去战争学院里溜达,找个教室,装模作样的听听课。我敢说,他要是听了你讲的那些,出来准会到处说‘科勒少校的学问不错’,然后自己再编一套更漂亮的话,去向陛下邀功。”格勒纳喝了口酒,语气里全是嘲讽之词。

  犯忌讳的事情,瓦尔特没敢继续接话。他端着酒杯,在烛火后面看了那位威廉皇储一眼,此人正在和旁边的骠骑兵团少校大声说着什么。

  瓦尔特忽然觉得,这人和他以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贵公子没什么本质不同,只是身穿制服,肩上扛着更多星,身后站着更硬的人。

  随后,格勒纳又补了几句。他说皇储在战争学院只待了很短一阵,算不上真正毕业。但没人会提及这个,只跟人说在学院里听过谁讲课,和哪个参谋部的人对过沙盘。等到时间一长,除了战争学院与总参外,所有人都以为我们皇储受过完整的参谋教育。

  “他倒也用不着这个。”瓦尔特说。

  “话是这么说,可你和他真正接触过就知道,他受不了别人比他强。”

  格勒纳再度放下刀叉,左右旁顾后,低声说:“上个月在波茨坦的军营里,一个上尉在餐桌上小心翼翼的,纠正了他在日俄对马海战描述中的一点错误。皇储当场没有发作,只是第二天,那个倒霉的上尉就接到了命令,被调去德俄边境线上守仓库。”

  听到这里,瓦尔特朝中央那张桌,再看一眼。皇储正仰头笑,身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近卫军官,凑过去给他点烟。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出一副很白很整齐的牙齿。

  瓦尔特说:“他像是个永远需要别人围着的人。”

  “你还真说对了。”格勒纳说,“他在波茨坦大理石宫住的时候,连早餐都要两个副官陪着。有些老派军官背地里说,皇储是把军队当成了自己的王冠展台。可你再瞧,这屋子里有几个人敢不给他让路?”

  “你让了吗?”瓦尔特问。

  “我今晚是来喝酒的。”格勒纳笑了一声,把杯中红酒一口喝尽。

  皇储那边忽然静了几秒,其间,一个侍者过去低声说了什么,皇储摆摆手,感觉是拒绝了某道菜,随后又朝身边几个军官说了一句笑话。

  于是,笑声再次起来,比刚才更响,就连头顶上方的水晶灯也开始轻轻颤着,再度惹得现场的老军官们好一阵厌烦。

  瓦尔特没有再看皇储,只对格勒纳说:“这顿饭真的不错,谢谢你带我见识了一下。”

  显然,格勒纳的用意很明显,就是让瓦尔特对行事乖张的皇储殿下有所防备。

  ……

第154章:慢慢聚集的野心

  总参军官对于威廉二世,至少在表面上,绝对是恪守军人的效忠义务。

  那是因为在制度上,总参必须直接向皇帝汇报,其人事晋升全部需要皇帝批准,导致公开场合必须绝对服从城市宫的主人。

  但事实上,军官们对德皇威廉二世的态度,向来十分矛盾。

  普鲁士军人的天职,要求他们无条件的效忠自己的君主。然而,却有不少参谋私下都认为威廉二世的性格冲动,情绪起伏过大,爱出风头,喜欢随意干涉演习和军事方案,时常凭个人好恶打乱参谋们严谨的战略推演。

  基于此,施利芬伯爵与一干高级参谋官,就只能依靠个人的声望,加之委婉周旋,努力将军官们对皇帝的批评与不满,局限于总参内部的小范围私下交谈,而不落到公开台面之上。

  此外,在霍恩索伦家族之中,理论上拥有普鲁士王位继承权的六位王子,全都是在波茨坦的王子学校接受过严苛的军事训导。这其中:

  22岁的皇储威廉,在波恩读过大学,也曾在战争学院进修,生性浮华,热衷社交。军中评价其野心大于才干,却一心盼着早日接掌皇冠;

  21岁的艾特尔?弗里德里希,目前在近卫第一掷弹兵团服役,标准普鲁士近卫军官,性格刚硬,荣誉感极强,但过于保守;

  20岁的阿达尔贝特毕业后,定向海军培养,登上巡洋舰实习,立志海军事业。性格沉静,不热衷宫廷权斗,心思全部放在舰船与远洋事务上;

  17岁的奥古斯特?威廉,在波茨坦王子学校就读,贪图名望,喜好艺术,心性虚荣;

  16岁的奥斯卡,波茨坦王子学校在读,接受步兵方向军事训导。为人稳重内敛,头脑清醒,行事克制,在几位王子里相对务实;

  13岁的年纪尚小的约阿希姆,性情急躁……

  在总参内部,有不少容克贵族军官,尤其是那些少壮派军官眼中,时年21岁的二王子,艾特尔?弗里德里希,比起22岁的皇储威廉,反倒更适合作为普鲁士王国及德意志帝国的继承人。

  至于16岁的奥斯卡王子口碑同样尚可,只是年纪小,并未得到总参的看好。

  这些都是格勒纳今年以来,陆陆续续向好友瓦尔特吐露的,来自总参谋部的内部秘闻。当然,总参高层大多依旧恪守普鲁士军人固有的忠诚本分,绝不会公然抗命。但在为数众多的中下级军官群体当中,各种不满的苗头已然悄然滋生。

  毫无疑问,威廉?格勒纳,便是这其中的一员。毕竟,他从来不是普鲁士人,更不属于容克贵族军官。

  这一切,瓦尔特都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底。可言行举止方面,瓦尔特?科勒始终维持着一副忠君爱国的标准姿态。

  说到底,瓦尔特的出身,不过是一名低贱的私生子。倘若没有德皇威廉二世的亲口赏识,就算立下再显赫的功绩,也绝无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内,完成从少尉到少校的三级跳跃式晋升。

  ……

  晚宴途中,格勒纳说那些话的时候,瓦尔特始终都没怎么插嘴。他坐在近卫军俱乐部西厅靠窗的位子上,手边那杯红酒仅仅是喝下小半。

  说句实话,无论前世今生,瓦尔特打心底并不喜欢红酒,甚至是有点厌恶。在他看来,红酒这玩意实在称不上好喝,满口又是涩、又是酸,远不及白葡萄酒那般清爽适口,更比不上啤酒来得酣畅痛快。

  至于格勒纳,他出身南德意志的符腾堡王国,受当地浸染的法兰西饮食风气影响颇深,天生便偏爱红酒。

  而且,格勒纳酒量出众,酒喝得越多,话也就越发多了起来。

  从施利芬伯爵如何在总参里用演习报告和德皇周旋,讲到几个王子在波茨坦王子学校的表现,又讲到艾特尔·弗里德里希和奥斯卡,两位王子在中下级军官里的风评。

  格勒纳的声音压得很低,瓦尔特也只是偶尔的点点头。然后,他便紧张兮兮的四下张望,直到发现无人在意。当然,他不敢接那些最危险的话,只是默默的听着,听格勒纳自己继续说下去。

  至于每一个名字,每一层关系,以及每一处军官们不便公开说出口的不满,瓦尔特都会在心中牢牢的记住。

  至少在表面上,瓦尔特对德皇威廉二世都是“永远的忠诚”。任何公开场合下,但凡提及“伟大、光荣”的皇帝陛下,他只会使用最标准、最官方的措辞,绝不越雷池一步。

  埃伯施泰因伯爵曾当着瓦尔特的面说,陛下在波茨坦晚宴上夸他是“普鲁士军官该有的样子”。瓦尔特没有半点得意的表情,只会说:“这是陛下的恩典。”他说得很坦然,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异样的表情。

  等到晋升少校的那天,瓦尔特在战争部医务司的那间办公室里,他向威廉二世的画像和普鲁士军旗敬礼,动作一丝不苟。

  但事实上,穿越者本人对威廉二世的真实看法,远比那声“恩典”复杂得多。

  首先,他知道自己能在两年里从少尉升到少校,靠的绝不是所谓的破案奇迹,也不是外交部那点秘密工作,而是陛下的“龙眼识珠”。

  普鲁士军队的晋升体系极其森严,一个不是传统的军人家世,又没有家族奋力托举的私生子,哪怕是依照最正常的,不受他人歧视的路径,也至少需要10年左右的时间,才能从上尉晋升到少校。

  瓦尔特之所以能跳级,那是因为白色行动方案的丰硕成果,让皇帝在外交场合得到了极大满足感,继而亲自开口。毫无疑问,威廉二世的话在如今的普鲁士,那就是金口玉言。

  所以,瓦尔特比谁都清楚,他能够拥有今天的地位与成就,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威廉二世对自己的赞誉有加。

  基于此,瓦尔特必须感激皇帝,无论真心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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