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81节

  “这是情报分析的第一条基本功。请记住,情报的价值不在于它说了什么,而在于它从哪里来的,怎么来的,有没有被污染过。一个用金钱收买的间谍无论他说得信誓旦旦的做出保证。但如果你发现这个间谍同时也在拿俄国人或是法国人的钱,那这条情报就存在严重问题。

  接下来讲第二件事,那就是情报的时效性。”

  说着,瓦尔特叫来了前排的几个军官学员,让他们从讲台的下方,搬出已经油印好的三百多份文件,从前排向后排,一路传发下去。

  ……

第174章:军事情报学(下)

  瓦尔特传发的文件内容,都是他手绘出来的几个表格,这里面有日俄战争中旅顺战役的情报汇总,属于霍夫曼中校带回来的第一手资料;还有普法战争时期,色当会战的情报分析;更早的,是拿破仑在1805年乌尔姆战役中的情报评估。

  瓦尔特说:“这几份材料,是我从总参相关档案里摘出来的。已经算不上什么机密文件,只是出于基本的保密原则,等到休息的时候,还是请学员们主动将你们手中的文件送到我的讲台上。

  当然,学院教官与总参人员不受此项限制。至于军官学员,可以将文件的重点,摘抄在笔记本上。

  现在,请大家注意表格最右边的那一列,上面标注的是‘情报获取时间’和‘指挥决策时间’之间的间隔。”

  过了大约一分钟,等到所有人已经浏览了表格内容后,瓦尔特继续说道:“在旅顺战役中,俄军指挥部收到的日军登陆的情报,是在日军登陆前的第四天。

  这位俄军总司令库罗帕特金在收到情报之后,表现的瞻前顾后与反复权衡,决策周期极长,花费了整整十天时间,才做出调动兵力的应对决策。

  只是为时已晚,日军主力已经成功上岸,并且站稳了脚跟。直接导致这份情报的价值,在传递过程中衰减了一大半。”

  接着,瓦尔特又指了指第二份表格,继续说道:“在色当会战之前,毛奇元帅收到法军主力位置的情报,是在会战前的第三天。于是,他在当晚做出调整部署的决策,最终围歼了法军主力。

  至于拿破仑皇帝在著名的乌尔姆战役中的决策反应时间,同样也是3天。

  但请大家记住,1805年的时候,没有电报和铁路,全部依靠骑兵信使传递文书。可以说,拿破仑的决策时间就是一顿饭的功夫。

  是的,三天对十天,胜利对失败,这就是时效性。你们将来在总参担当情报参谋的时候,需记住一条铁律,情报送到指挥官手里时,需要保证它还在有效期内。”

  一个步兵中尉开始举手提问,在得到瓦尔特的允许后,他问道:“少校阁下,我们如何判断情报什么时候有效,什么时候会失效?”

  瓦尔特笑了笑,解释说:“具体的问题,当然需要具体分析,主要是看敌人的反应速度。

  如果你的敌人是日俄战争中的俄军,毫无疑问,他们的指挥链冗长,而且决策速度慢,那么情报的保质期可以适当延长一些。

  如果你的敌人是一百年前,拿破仑指挥的法军,他们的动员速度相当敏捷,反应也灵活,所以情报的保质期就要短得多。

  简单来说,同一份情报,放在不同的战场上,它的价值完全不同。你要先了解与评估敌人的基本情况,他们是如何思考,怎么去采取行动,才能判断手里的情报能不能用,以及可以用多久。

  当然,任何事物都不是永恒不变的。比如说,圣彼得堡方面也许会吸取日俄战争中的某些教训,从而大幅度提升俄军的战争总动员能力。”

  讲了大约一个小时,听到下课铃声的瓦尔特随即把粉笔放下,宣布休息10分钟,然后他头也不回的向办公室走去。

  10分钟后,喝过咖啡的瓦尔特,精神抖擞的回到了讲台上。

  “现在,我们把上周课后的讨论题先过一遍。这个问题就是,倘若你在执行一项秘密侦察任务的时候,非常不幸的落入敌方之手。要如何在敌方的审讯室里,努力的保全自己的性命,同时又不泄露自身的秘密任务?”

  说完,瓦尔特拿起讲台上的名册,翻到了第一页。

  “哈登贝格上尉,你来回答!”

  在前排靠左的位置,瓦尔特班的班长,近卫军上尉哈登贝格站了起来。

  他想了想,开口说:“我会尽量拖延时间,不主动开口,等对方先问。如果对方询问我的部队番号,我会报一个真实的但已经调防的番号,这样他们查证的时候需要时间,我就能多撑几天。”

  瓦尔特点了点头,随手在花名册上做了一个记号,他接着评述说:“没错,拖延是一个基本的思路。

  但你报出一个已经调防的番号,他们发电报回总部一查,最多半天就有结果。所以,你的时间窗口期没有你预想的那么长。”

  哈登贝格没有再补充,瓦尔特示意他坐下。

  “梅茨格中尉。”瓦尔特再度点了名。

  圆脸的步兵中尉梅茨格站了起来,他略显紧张的回答道:“我会假装配合。审讯一开始就表现出一副比较害怕的样子,对方问什么,我先说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比如我来自哪个城市、家里几口人、在哪个团服役。这些事查起来都是真的,他们验证之后会觉得我表现的很老实,后面就会放松警惕。”

  瓦尔特笑了,问:“如果对方直接问你这次侦察任务的目标呢?”

  梅茨格迟疑了一下,说:“我会说我接到的命令只是到某个地点侦察,具体要侦察什么,上级没有告诉我。”

  瓦尔特直接摇了摇头。“你的上级没有告诉你侦察目标?这一点本身就非常值得怀疑。

  一个被派去执行秘密侦察任务的军官,连自己的目标都不知道,逻辑上根本说不通。审讯者只要稍微有点经验,就会继续追问下去。很不幸,你编造的这个借口绝对是撑不过第二轮的问话。”

  梅茨格的脸微微发红,随后坐了下去。

  “利斯特上尉。”

  瓦尔特话音刚落,巴伐利亚军官就站了起来。他镇定自如的回应道:

  “从一开始,我会表现出一种比较配合的态度,当然这种配合也是有限度的。对方无论问什么问题,我都会先沉默一段时间,然后再做回答。

  沉默的时间长度必须由我自己来控制,不能让他们掌握审讯的全部节奏。等我开口的时候,我表述的情报基本都是真实的,但他们只会得到我愿意说的部分。”

  瓦尔特追问道:“如果对方等得不耐烦,坚持要用酷刑呢?”

  利斯特在沉默几秒后,他说道:“用刑之后,所有的人都会不得不开口,但区别在于说的时机,说的内容。我会在自己承受不住酷刑之前,主动交代一个看起来比较重要,但实际上已经过了时效的情报。

  比如某个据点的位置,这个据点在我被俘之前就已经被我军主动放弃了。对方一定会派人去查,发现确实有这个据点,只是里面没有人。

  他们会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交代的内容都是真的,只是他们晚了一步而已。这种半真半假的信息,比全部的假情报,更加能取信于敌人。”

  听完之后,瓦尔特没有立刻评价。他看了看利斯特,然后示意他坐下。

  “三个答案,各有所长。”瓦尔特评述说。

  “哈登贝格上尉讲了拖延战术,梅茨格中尉讲了伪装方式,利斯特上尉讲了保持节奏和半真半假的情报。这三样东西,在真实的审讯中都有用,不过它们属于零件,是工具,你们需要的是一整套应对策略。”

  瓦尔特转过身,在黑板上再度画了一个方框,里面写了三个词组:对人的判断,争取时间,信息控制。

  “审讯的本质是什么?是两个人之间的博弈。审讯者想从你嘴里掏出有价值的情报,你却要拼命的守住心中的秘密。

  当然,你们手里的牌不一样,审讯者会使用暴力,有隔离的审讯室,有大把的折磨你的时间。而你,唯有运用自己的智慧。所以你不能和对方硬碰硬,你要运用策略同审讯者,做耐心周旋。”

  瓦尔特拿起粉笔,在“对人的判断”的下面,画了一道线。

  “第一步,你需要判断审讯你的人,属于什么类型。他是现役军官,还是普通文官?是专业的情报人员,还是临时抽调来的新手?他在审讯时表现的非常急躁,还是感觉很有耐心?他对你的态度是轻蔑,还是重视……

  观察到上述的所有细节,于是决定了接下来,你将会采取什么样的策略。

  如果他是个急于交差的低级军官,你稍加拖一拖,他就会没有了耐心。如果他是个老练的情报官,那你每说一句话都要格外小心,因为他会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在后面的问话里,反复加以比对。”

  接着,瓦尔特用粉笔又在“争取时间”的下面,也画出了一道线。

  “第二步,争取时间。请大家记住,拖延时间,并不是为了永远不开口,是为了把审讯的节奏适当的拉长,让你的大脑有时间去充分思考,综合判断,从容应对。

  当然,拖延的方式有很多种,包括但不限于:沉默,反问,假装听不懂,要求喝水,要求见对方的长官……只是每一种拖的方式,都是在消耗对方的耐心和资源。

  另一方面,你成功的多拖一天,外面的局势就可能发生变化。也许你的部队已经转移了,也许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拖到那个时候,意味着你掌握的情报就自动过期了。”

  最后,他在“信息控制”的下面,同样画了一道粗线。

  “第三步,控制信息。毫无疑问,这是其中最难的一部分。正常状况下,审讯之中的你想要活下去,不能什么都不说,那是你在迫使对方使用酷刑。

  战争期间,请先生们不要考虑什么绅士情结,军队属于暴力机器。

  毫无疑问,你也不能什么都说,这意味着你彻底失败了,是帝国和军队的叛徒。基于此,你说的每一句话,必须是经过精确计算,权衡利弊。

  你可以说真话,不过真话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你也可以说谎话,当然谎话也必须建立在真话的基础上;你可以主动交代,只是交代的东西必须有助于你掩饰核心机密……”

  瓦尔特放下粉笔,转身回到讲台。

  “事实上,这个问题是没有任何的标准答案。总体来说,依照我讲述的三个条件,具体情况做具体的分析。现在,我来说说我的答案。”

  话音刚落,大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讲台上的瓦尔特。

  “如果我被俘,我会做三件事。”说着,他竖起左手的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会在审讯开始之前,给自己建立一个身份‘锚点’。

  这个‘锚点’,就是一个真实的细节,比如我服役的团,还有我参演过的某次演习,以及我认识的一个同僚。这些细节必须是真实的,审讯者派人查证能够查得到,只是它们本身并没有多大的情报价值。

  当审讯者开始问话的时候,我会用这个‘锚点’来建立可信度。他问什么,我先答一个真实,又不重要的细节。审讯者发现我说的是真实的,他觉得我是愿意配合的。

  他再问,我依然说一个不重要的真实细节。重复几轮过后,审讯者会给我打上一个身份标签:这个家伙贪生怕死,是个软蛋。”

  教室里已经有人笑出声来,也稍稍冲淡了课堂上严肃的气氛。

  “第二,我会在审讯过程中,主动设置信息的边界。我不会等着对方问我‘你的任务是什么’,而是会在前面的问答中,主动提到一些任务相关的内容。毫无疑问,这些内容必须是已经过时的,或是无关紧要的。

  比如我会说,‘我接到命令的时候,上级告诉我这次任务是去某某方向侦察’。于是审讯者会派人去核查,发现确实有我军的侦察活动,只是什么也没查到,因为侦察活动已经结束了。

  不过,他会认为我交代情报都是真的,信息失效是因为去的太晚。这时候,他就会继续追问下一个问题,而我就可以顺着他的问题,继续提供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

  瓦尔特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第三,这个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会在整个审讯过程中,在暗中持续观察审讯者的心理状态。

  比如说,他什么时候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交代情报的诚意?什么时候他严重怀疑我说的不再是真话?

  毫无疑问,这些反馈信息会帮助我实时做出调整策略。如果我发现他已经相信我了,我就可以稍加放松,争取一点休息的时间。

  可一旦我察觉他开始怀疑,我就必须得立刻收缩,重新回到安全的话题上,继而再度赢得他的信任……”

第175章:军警犬的生意(上)

  “说明一点,之前三位同学的回答都没错,他们只是缺乏了一种全局观。先生们请记住,审讯是一场持续的博弈,不要简单的看成是审讯者的一个问题,还回被审讯者的一个答案。

  所谓的拖延,伪装,带节奏,还有半真半假的信息,并非核心……事实上,在你被俘的那一刻开始,你就要时刻记住,你正在与魔鬼下一盘有关你个人生死的大棋。

  你要将自己当做棋手,而不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整个大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前排有人第一个鼓起掌来,后排有人跟着拍手,掌声逐渐的蔓延到全场。

  瓦尔特把手中的粉笔放回黑板槽里,他转过身,翻阅讲义。再度抬起头时,掌声还在继续,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儿,直到掌声逐渐平息。

  “接下来的,是今日课程中的一项重要内容。情报分析的最终产品,永远都是精确的判断。所以,你的任务是把零星分散的情报,整合成一张完整的地图,然后交给指挥官,让他知道敌人的意图是什么,敌人的弱点在哪里,敌人什么时候会选择动手……”

  下一刻,瓦尔特又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意图、弱点、时机。

  “判断敌军意图,上节课已经讲过了,这里不再赘述。今天讲解的重点,是如何判断敌军的弱点。

  比如说,敌军的补给线在哪里?它的弹药储存点在什么地方?它的指挥所在哪里?它的预备队什么时候会投入战斗?上述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你能不能获得正确的时机,用最小的代价,最终打垮敌人。”

  瓦尔特再度使用刚刚结束的日俄战争,作为案例。他说:“去年日俄战争的奉天会战,俄军正面防线修得很坚固,日军正面强攻了三天,伤亡惨重,没打下来。

  后来日军从清国间谍那里获得了一份准确的情报,随即就改变策略,选择从侧翼实施迂回,一举切断俄军后方的铁路线,导致前线俄军没了补给。

  再坚固的防线,没有弹药和粮食,也撑不过半个月。这就是判断敌军弱点的意义。不要在敌人最强的地方选择硬碰硬,必须大胆的使用间谍和侦察手段,尽快获取敌人最脆弱的要害,直接用刀捅进去。”

  话音刚落,课堂上再度响起了一阵的议论声。瓦尔特感觉有点饿了,没有理会。

  “再讲最后一个问题,判断敌军动手的时机。”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轴上标了三个点。

  “敌人什么时候会动手?这个问题的确是很难回答的。因为时机取决于多个变量,诸如敌人的补给状态、天气条件、政治形势、指挥官的心理状态。

  所以,你不太可能精确到某一天,你要做的,就是框定一个范围。

  比如,敌人的粮食储备只够吃四十天,那他大概率会在这四十天之内发起进攻,否则就得撤退;比如,雨季来临之前道路还能通行,那他就必须赶在雨季之前动手。

  你把这些变量放在一起分析核算,就能算出一个大致的时间窗口。”

  说完,瓦尔特把粉笔放下,然后拍了拍手。

  “今天的内容就到这里吧,下周的同一时间,我们讲情报机构的组织结构,以及情报和作战之间的协调关系。课后,请大家继续阅读,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第二卷第六篇,关于情报的那几章。

  另外,学有余力的同学,可以去看看东方的战争巨著《孙子兵法》,学院图书馆那边已经有了德文翻译。没错,这是我花了一个夏天翻译过来的,而且还加了我本人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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