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三百多人起立的声音比上课前，更加整齐了。
简单回答了几个学员的问题，瓦尔特匆匆回到办公室，一番简单收拾，乘坐马车回家。学院的食堂一直都是闹哄哄的，里面供应的食物酒水除了便宜，实质上也不怎么好吃。
关键一点，还是自掏腰包，远远不如在自家的舒坦。
瓦尔特与施蒂芬尼斯的第二次谈话，不在旅馆。那地方的环境有些糟糕，显然是退役骑兵上尉的生活有些拮据，无法承担柏林的高档酒店。所以，他让秘书基希约了施蒂芬尼斯在周三下午，来自己的运河别墅二次见面。
施蒂芬尼斯到的时候，瓦尔特在小会客厅里等着对方。
管家费迪南德把客人引进会客室，放下两杯热红茶，以及一碟干面包片，然后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我的徒弟，卡尔·布伦纳今天已赶往摩泽尔犬舍，最快周日就可以带着两只德牧来到柏林。另外，您提出的薪水，他也比较满意。不过，因为他妻子和3个孩子都在波兹坦，表示在柏林最多只能待上三个月。”
说着，施蒂芬尼斯坐到靠窗的一张椅子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的退役骑兵上尉，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身上的旧猎装也换了一件新款的。
“可以，这没问题。”瓦尔特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事实上，3个月大的幼犬带到别墅这边，继续培育一、两个月也就差不多了，可以将那两只纯种德国牧羊犬训练成型。
“施蒂芬尼斯上尉，”瓦尔特喝了一口咖啡，说道：“你在莫泽尔的犬舍，现在一年能够培育出多少只合格的军犬或警犬？”
“每年大约有20多只吧，希望今年能达到30只。”
“怎么只有30只？这样少，难道就不能扩大规模吗？”
施蒂芬尼斯听后愣了一下，下意识的激动起来。
他当即反问道：“扩？能怎么扩？我的犬舍里面，现在连给狗买肉的钱都要精打细算。上个月兽医来给母犬接生，诊费还是赊的。
也不怕您笑话，如果没有您前日的那一笔资金入账，我要么已经离开柏林了，要么就睡在运河桥下。”
瓦尔特笑了，说：“我在波茨坦郊外还有一个农场，面积要比现在这座运河别墅大上百倍。如果我想在那里开办一个年出1千只合格警犬或军犬的犬舍，需要多大的投入？
此刻在瓦尔特的书房里，就有一张波茨坦郊外庄园的地图。
那是利珀亲王国转过来的产业，他上周的时候，管家费迪南德去实地看过一次，还让人在地图上标注了旧宅、谷仓、马厩、围栏地、森林和几口水井的位置，地图旁边还用小字写着各处的面积，以及现状。
总体来说，除了一座三层高的主体建筑外，还有几处农舍，都是两层的石墙，瓦顶还算结实。旁边有十几间马厩，空了多年，但梁柱没有腐朽。再往外是一片围栏地，连同周围的森林，大约有三百多公顷，
事实上，三百公顷不过是一个低阶贵族的庄园；而老牌伯爵一般都拥有一千到五千公顷；极少数顶级豪门，起步就是五千公顷以上，甚至上万公顷。
施蒂芬尼斯一听对方是人傻钱多的主儿，也不再吐槽什么，掰开了手指给大老板做起了项目投资分析。
“您想在波兹坦庄园打算养多少只？”施蒂芬尼斯认认真真的问了一句，那是他需要瓦尔特再度确认之前的数字。
瓦尔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还是一年产出一千只，合格的警犬和军犬。”
施蒂芬尼斯的头抬了起来，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一千只合格的警犬和军犬。”施蒂芬尼斯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没错，是一千只。”瓦尔特说，“就是能够直接交给警察局和军队的那种。不是幼犬，不是半成品，是训好的，能够直接出勤的成年犬。”
施蒂芬尼斯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瓦尔特脸上移到天花板上。
“少校阁下，您算过账没有？”
“粗略的算过，我想听听专业人士的看法。”
施蒂芬尼斯也不客气，一五一十的说：“德国牧羊犬这个品种，母犬一窝平均生五到六只。一年一窝，偶尔会有两窝。就算按六只算，一千只合格犬，你必须得先有母犬。
一百只母犬，一年生六百只，这远远不够。两百只母犬，一年生一千二百只。加上训练过程中的淘汰，您的犬舍里面至少得有两百五十只母犬。”
施蒂芬尼斯继续说：“不仅如此，小狗生下来，不是每一只都能用的。我上一次就说过，幼犬先天要淘汰率三成左右不适合作为警犬和军犬。体质弱的，性格胆怯的，还有髋关节不好的，以及攻击性过强的，全部剔除。
所以，一千只合格军警犬的背后，是一千四百多条小狗的基数。那些多出来的四百条，粮食依然要喂，饲养员要发薪水，犬舍的地方要占，我估计这400只的废犬，很可能连一半都卖不出去。”
施蒂芬尼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此刻的红茶已经凉了，但他不介意。
“然后是资金，一千四百条狗，全年的口粮。主要是黑麦粉，还有屠宰场的肉边角和内脏，在柏林周边的批量采购能便宜一些。而以我的估算，一头成年犬一天吃的东西，折算下来大概四到五马克一个月。一千四百头，一年光口粮就是二十万马克出头。”
瓦尔特没有打断退役上尉的成本分析，这与自己预想的差别不算很大。
“另外还有一项大头，那就是人工费用。饲养员、训犬员、兽医、杂工。以我在摩泽尔的犬舍为例，目前犬舍现在只有四个人，想要扩到一千只的规模，至少需要二十到二十五人。
按照柏林地区近郊雇工的薪资来计算，一年下来，人工加兽医，十六万马克是最低的。不仅如此，场地维护、围栏修缮、犬舍防潮、垫草、饮水、疫病防治、驱虫、运输，这些杂项加起来，一年十三四万。”
最后，施蒂芬尼斯把罗列的成本数字摆在瓦尔特的面前。在白纸上面的最后一行写着，年度总运营成本，50万马克。
施蒂芬尼斯看了那行字很久，他说：“50万马克才能养好一千只合格警犬或军犬，如此平均下来，一只狗的最后成本就是500马克。”
“对。这就是完全的成本。包含了三成淘汰损耗、全年喂养、人工、场地、运维，最终，每一头合格军警犬的真实落地成本，就是500马克。”
“那您准备卖多少钱？”施蒂芬尼斯忽然问了一句。
瓦尔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柏林警察总局年初的采购价，追踪犬大约是500马克一只，而军方的试验采购价稍高，550马克。这是当下和平时期的行情，整个普鲁士一年的官方采购总量，我让基希去打听过，加起来不到两百条。而且大部分警局和军队团部，宁可用人，也不愿意养狗。那是他们嫌麻烦，嫌贵，嫌没人懂训练。”
施蒂芬尼斯没有看那张纸，他盯着瓦尔特的眼睛，说：“所以您花50万养一千只狗，成本是一只500马克，最后一只也只是卖出500或550马克。一年不仅不赚钱，还可能会亏两万马克。我说的对吗？”
随后，施蒂芬尼斯很不客气的指出另一个事实，他说：“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您，这两万的亏损是在所有条件都理想的情况下算出来的。
如果遇到母犬产仔率下降，幼犬成活率降低，还有训犬周期拖长，犬舍的亏损还会继续扩大。如果赶上疫病，一年亏五万帝国马克都有可能。”
第176章：军警犬的生意（下）
有的时候，瓦尔特也会问问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折腾军警犬的生意。
事实上，无论军犬，还是警犬，说到底就是狗。
一条狗能值几个钱？柏林肉铺里一条宰好的猪腿也不过两马克，一条上好的寻回犬在市场上卖不出20马克的价。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狗无非就是看家护院的畜生，和军火、钢铁、铁路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可瓦尔特知道，这门生意非常值得做。比这个时代任何人，瓦尔特更清楚，狗在战争和警务中的分量。
城市的警察需要警犬，柏林有二十几个分局，每个分局都管着大大小小的几十条街巷。巡警会在夜里巡逻，靠两条腿走，靠一双眼睛盯着看。
可一旦黑暗中出了事，等巡警闻讯赶到出事点，嫌疑人早就跑远了。如果有警犬，情况完全不同了。警犬可以闻着气味准确无误的追上去，能在暗处发现人眼看不见的危险，或是嫌疑人。
前几年，柏林警察总局就从英国买了两条追踪犬做试验。起初的效果不错，但因为英国警犬实在太贵了，需要一只30多英镑，折合约700马克，加之柏林这边没人懂得训犬，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另外，非洲殖民地更是需要军犬在守卫。德属西南非洲和德属东非，大片的热带草原和灌木丛，赫雷罗人和纳马人的游击队熟悉地形，夜里来去无踪。
德国驻军追击的时候，经常连方向都找不到。但如果有几十条军犬配合巡逻，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军犬的鼻子能嗅出几个小时前有人走过的路径，耳朵能听见几百米外的动静。在非洲那种地方，一条优秀的军犬完全可以顶上一个班的侦察兵。
至于未来的欧洲大战，那就更不用说了。瓦尔特心里清楚，一战期间的德国至少投入了3万条军犬，二战更夸张，是20万。
今年开始，基本实现了财富自由的瓦尔特，一度就想去做军火生意。毕竟，战争一旦打起来，枪炮子弹的消耗量是天文数字。
然而，克虏伯、莱茵金属、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厂，这些名字在柏林军界如雷贯耳，每一家背后都站着几代贵族，以及排前的银行家。
之前，埃伯施泰因伯爵还在柏林外交部的时候，瓦尔特就旁敲侧击问过几次，能不能在军火采购里插一脚。对此，伯爵总是笑而不答。
毫无疑问，军火永远属于豪门的生意，克虏伯家族从拿破仑时代就开始炼钢，和普鲁士王室联姻，甚至在总参里都有专门的关系处；
而莱茵金属的背后，站着莱茵兰的工业资本和天主教中央党；
至于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厂，已经在战争部和总参那边，编织了一张密集的关系网……
这些寡头与权贵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分蛋糕，外人想要插进去，除非你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要么是独家技术，要么是皇室背景，要么是几代人的资本积累。
很可惜，瓦尔特上述三样都没有。他的出身是个私生子，军衔不过是少校，还是预备役的，手里的钱虽然不少，差不多300万帝国马克，但和那些豪门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然而，警犬与军犬这个行当就不一样了，至少在1905年的时候，几乎还是一片荒地。全德国能叫得出名字的犬舍不超过十家，规模最大的也不过一年出几十条。
此刻的军警犬采购才刚刚起步，普鲁士官方的采购目录里甚至没有“军犬”这个条目。当然，荒地的好处是，没人跟你抢这门不起眼的小生意。
瓦尔特手里有什么？他在战争部医务司有舍宁将军的关系，那是医务司管着全军的卫生、医疗和军马防疫，军犬的健康和防疫正好归于这个系统。
另外，他在总参有盖尔将军的信任。盖尔已经是第一高级军需长，管的是部队的编制和运用，将来建军犬连，编制表也是要经过他的手。
瓦尔特在战争学院有讲台，可以慢慢给未来的参谋军官灌输军犬的价值。不仅如此，他在警察总局与政治科那边的丰富人脉资源依然存在，柏林的二十几个分局里，大部分的分局长都和他打过照面。
这些关系叠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瓦尔特可以毫不费力的，拿到自己想要的所有警犬和军犬的军政部门订单。
施蒂芬尼斯在战争部和总参前后跑了六七趟，结果连一个情报部中校的面都没见上。然而瓦尔特出面，就能让战争部医务室的舍宁将军，还有总参第一高级军需长的盖尔将军签批条子。
没错，这就是区别。
不仅如此，他还可以自己培育工作犬的大市场。
现在的柏林警察总局，每年扣扣搜搜的买几只警犬做试验，因为没人懂得训练，没人会使用。如果瓦尔特能为警方提供一整套服务，包括训练好的警犬，培训训犬员，制定使用手册，以及后续防疫等等，柏林警局就没有任何理由的拒绝。
凭借瓦尔特的关系，柏林总局可以先买去三十来只警犬，分到下面的几个分局去试用。如果试用的效果好，明年就继续订购一百只。
再往后，汉堡、慕尼黑、莱比锡、法兰克福、科隆、德累斯顿等地的警局也会主动找上门来。
至于军队，那边更好办，总参负责制定军犬的编制，战争部负责军犬的采购流程，战争学院培训军犬师。如此一来，一条完美的产业链就此形成。
至于价格与利润，从古至今，瓦尔特还没听说哪门子的垄断生意会做亏本。所以，军警犬不仅能赚钱，还能赚大钱。
更为关键的，此举一旦大获成功，能够奠定瓦尔特在普鲁士军界的地位，坐实“警犬之父”或是“军犬之父”的名誉。
等等，这两个荣誉称号，怎么听起来感觉怪怪的。得了，还是留给施蒂芬尼斯吧，自己拿到实惠就可以了……
就在几分钟前，施蒂芬尼斯给瓦尔特算过一笔账：一条警犬和军犬的成本五百马克，售价在五百到五百五十马克之间。如果按照一年外售１千只合格军警犬来计算，估计会亏到两万到五万帝国马克。
会客厅里，施蒂芬尼斯站起来，他对着瓦尔特问道：“那您为什么还要投资呢？您要是想赚钱，随便投个工厂都比这个强。”
瓦尔特笑了笑，说道：“我图的不是短期回报。现在的军队里面很少有人看上军犬的价值，柏林警局也没几个分局愿意养狗。全国一年只买一百只训练好的成年工作犬，价格还压在五百马克左右。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整个欧洲打起来呢？”
听到这里，施蒂芬尼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旦欧洲开战，德军会大规模征召工作犬。通讯犬、救护犬、哨戒犬、侦察犬、搜尸犬。每个步兵师至少需要几十只，每个军就需要几百只。几十个军加起来，就是上万条的需求。
到那时候，军需处的采购价会翻到多少？六百马克？七百马克？甚至八百马克。而且这类订单是没有上限的，我们有多少，他们就能收多少。”
瓦尔特把那张白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另一行数字。
“战时满销一千只，依照六百马克算，就是六十万马克；按七百算，七十万；按八百算，八十万。五十万的成本，十万到三十万的毛利。前几年，在和平时期亏掉的那些，仅仅一年就可以全部抹平了。”
施蒂芬尼斯重新坐了下来，他拿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摇了摇头，直言不讳的说：“您是知道我现在摩泽尔的犬舍，一年到头才出30只合格的军警犬。您让我一年出一千只，我估计是干不了的。”
瓦尔特说：“我早就说过了，这不是让你一个人干。你管技术，管训犬，管种犬繁育。而我会派人管钱，管地，管渠道。你的摩泽尔犬舍继续做种犬基地，波茨坦这边的犬舍进行规模化繁育和训练。另外，你的徒弟，布伦纳那批人调到波兹坦犬舍，再从退伍骑兵和猎户里面招一批人手。两年之内，产能先爬到三百只。而三到五年之内，可以攀升到六百到一千只。”
施蒂芬尼斯把计算过的白纸放回桌上，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一口喝干了。
他对这瓦尔特问道：“我们刚才已经计算过了，和平时期一年亏2到5万，您打算亏几年？”
瓦尔特笑了起来，说：“放心吧，我们合作养犬是绝不可能会亏本的。你说你那犬舍中会有30到40%犬只会被淘汰。淘汰的原因，最多的是哪几点？”
施蒂芬尼斯没怎么犹豫，直接说道：“主要就是髋关节，再就是膝盖。牧羊犬这个品种，后腿出毛病的太多了。有些小狗生下来，看着好好的，可长到三个月的时候，后腿就开始软，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稍微好一点的，能跑能跳，但到了训练的时候，跑不了几公里就趴下了。这种狗，就算鼻子再灵，也不能作为军犬和警犬。”
瓦尔特继续问道：“你怎么判断一条狗髋关节好不好？”
“主要是看。看它走路、跑动和转身。髋关节有毛病的狗，后腿发力的时候会往两边撇，跑起来的姿态不对。再就是摸，手指按在股骨头上，正常的话应该很顺滑地滑进髋臼里。如果卡顿，或者有摩擦的感觉，那就是有问题。”
“摸着准吗？”
施蒂芬尼斯皱了下眉，坦言说道：“大约是六成的准头吧。有经验的训犬员，摸十次能挑出六只有问题的。剩下四只，就需要等到狗长到一岁多，跑得多了，才会慢慢显出来。”
瓦尔特说，“如果我说有一种办法，能让你的小狗在两个月大的时候，就能精准的看清它的髋关节和膝盖长得什么样呢？”
施蒂芬尼斯看着他，问，“什么意思？”
瓦尔特不无得意的说，“用伦琴射线检查，10年前，柏林物理学会上已经演示过。目前，夏洛特医院也在使用最新式的X光机，比早期的设备稳定得多，曝光时间短，对人体的伤害也小。X光拍人的骨头，拍狗一样能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