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1903 第90节

  接下来,各种问题又要来了,钢板、控制器、履带和武器怎么办?如何解决?

  是要找克虏伯,还是求莱茵金属,或是请蒂森帮忙。事实上,一旦踏入了寡头们控制的德国军火行业,瓦尔特想找谁都没用。

  哪怕是瓦尔特绞尽脑汁的,成功的绕过上述那几家钢铁与军火寡头,找到几家小厂偷偷摸摸的手搓了几辆坦克。但无论是产量,还是质量都难以把控。

  一、两台或许可以,如果是一百或是两百台呢?等到军方要货的时候,小厂的产能撑不住,质量更是没法保证。

  事实上,看看博士医药公司的经历,就非常清楚了。

  平心而论,拜迪、赫希斯特、默德尔,这三家药企收购博士医药的手段与方式,可谓是温情脉脉,温水煮青蛙,一点暴力手段都没有,完全都是合法合规的。

  可要是放到克虏伯这样的康采恩寡头,搅局者一定会死的很难看。

  最后,还有一个人脉资源的问题。

  说到底,瓦尔特不过是总参谋部的一名编外人员,军衔是少校,但他的职务是在战争部医务司,战争学院的讲师不过是一份兼职罢了。

  所以,平日里的他的确是写报告,打申请,能够在拥有实权的盖尔将军与舍宁将军的面前,说上一两句话。只是在他自己手中,却没有什么的军政权力,去调动任何的工业资源。

  与此同时,克虏伯可以,那是它曾经为普鲁士赢得了普丹战争、普奥战争和普法战争;莱茵金属也可以,它给普鲁士炮兵和帝国海军制造了新式火炮。

  至于瓦尔特,他手里没有订单,没有合同,没有编制……

  所以,这不是钱的事。那是钱能够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坦克这种武器,从设计图纸到零配件,从零配件到原型机,从原型机到成熟量产,从成熟的量产到最终的列装,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普鲁士官方的背书。

  没有军方认可的采购合同,工厂根本不敢接这个掉脑袋的活儿。而没有总参的编制计划,战争部那边也不会主动去找厂家进行采购。至于没有战争部的预算科目,内阁财政部那边就不会批钱。

  瓦尔特或许可以靠私人关系撬动一个环节,但他根本撬不动整个链条。毕竟,坦克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它需要的不是一个人的聪明才智,需要的是一个国家整套工业体系在背后的强而有力的支撑。

  所以,瓦尔特放弃了独立研制的想法。不过,放弃不等于不做,他只是换了另外一条路。

  下个月,西克特会带着穆克尔和那张坦克图纸去埃森。只是在此之前,瓦尔特嘱咐西克特需要将这份图纸原原本本的带回到总参,并在第二天就向代理总参谋长一职的小毛奇将军,呈送一份新式武器的研究报告。

  基于人性的判断,瓦尔特料定小毛奇肯定不会看,更别说是关注这种怪模怪样的坦克了。

  ……

第188章:战争的临近

  截至目前为止,瓦尔特还没见过小毛奇的面,但从西克特、霍夫曼、格勒纳和盖尔那里听来的评价,足够他拼出完整的画像。

  小毛奇是典型的容克旧贵族出身,父亲是老毛奇麾下的名将。自从少年军校毕业之后,小毛奇便一路晋升,他作为武官侍从,在王宫,在皇帝身边前后待了二十多年。而威廉二世的信任,使得小毛奇能在总参里面一路干到军需总监,其地位仅次于总长施利芬伯爵。

  毫无疑问,小毛奇的晋升之路,靠得就是严守规矩和恪守条令,凡事务求不出差错,尤其是厌恶那些不按规章行事的异数。

  西克特之所以被打发去王家初级军校和地理统计处,便是因为他在总参期间曾顶撞过上司,所以这在小毛奇看来,属于典型的不服从领导指令的出格表现。

  至于装备有履带、装甲、变速箱、内燃机的所谓“坦克”,这类古里古怪,傻大笨粗的新鲜玩意,显然是不会出现在总参现有的条令手册之中。

  毫无疑问,小毛奇在看见这份图纸,第一念头绝不会是此物是否能在战场上建功,而是这玩意压根就不符合总参的传统和规矩。不仅如此,提交这份图纸的西克特少校,更是小毛奇将军非常厌恶的家伙。

  最终,这位代理总参谋长既不会观看,更不会批示,只会将这份不合常理的图纸搁在桌上,压在一堆文件底下,等过几天再让自己的副官或秘书归档。

  而这样的结果,恰好就是瓦尔特想要的那种。

  坦克的第一张图纸会在总参内部被永远的搁置,但不过没关系,西克特在回家之后,就会绘制第二幅与第三幅,甚至更多。等到下个月中旬,伯莎-克虏伯也会在埃森克虏伯庄园里,看到那一幅坦克的工程制图。

  依照瓦尔特交给西克特的话术表达之后,伯莎大概率会忍不住问上一句,“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总参那边不立刻进行试制。”

  毕竟,在柏林周边也不乏有实力的军工厂,做一个原型机应该不是问题。

  所以,西克特自然会实话实说,那是工程制图早就提交给了总参,但在小毛奇将军那里被强行压住了,因为不符合这位代理总参谋长的规矩。

  随后,伯莎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她只需要在某个合适的场合,把这张图给一位订婚现场的某个贵客观看,而那个客人,就是德皇威廉二世。

  不同于小毛奇的墨守成规,威廉二世对当今世上的一切新技术,都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热情。

  他喜欢飞艇,喜欢潜艇,喜欢无畏舰,喜欢无线电,喜欢医学上的发明,喜欢一切能让德国“领先世界”的新鲜事物。

  毫无疑问,如果他看到一张工程制图,上面画着的一种25吨重,借助内燃机驱动履带式行进,还能附带火炮和机枪的钢铁战车,他一定会问这是什么。

  伯莎会告诉他,这是克虏伯公司正在研制中的一种威力极大的新式武器,但总参的某些高级将领,坚持认为这玩意压根就没有必要,于是锁在了档案柜里。随后,威廉二世会追问是谁认为没有必要,伯莎会顺口说出小毛奇的名字。

  当然,坦克不过是一步棋而已,但瓦尔特要的不只是坦克。他要的是让小毛奇在皇帝面前失分,让西克特重新回到总参的核心圈,让自己手里的筹码再多一张。这些东西,比坦克本身更加值钱的多。

  毫无疑问,瓦尔特的这点“谗言”,是无法动摇小毛奇在威廉二世心中的牢固地位。但另一方面,“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瓦尔特有的是手段和方式,让德皇对小毛奇的不满情绪,变得日益剧增。

  所以,总而言之,或是言而总之,瓦尔特就是不喜欢小毛奇接替施利芬伯爵的总参谋长一职,必须想方设法的将这个家伙拉下马。最好是由瓦尔特的老朋友,盖尔将军来担当大总参的当家人。

  不过,瓦尔特也非常清楚,上述的可能性简直是微乎其微。那是盖尔晋升到将军,满打满算还不过一年,显然是资历太浅了。

  想到这里,瓦尔特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指节。手指比起上个月又灵活了不少,不仅可以做好抓握的手势,还能慢慢的系上扣子……

  12月上旬的柏林,天黑得早。下午4点刚过,运河对岸的路灯就亮了。

  瓦尔特从西克特家里回到运河别墅的时候,穆克尔和沃尔夫已经在院子里闹翻了天。穆克尔不知从哪里叼来一只旧手套,绕着花坛疯跑,沃尔夫在后面追。

  瓦尔特蹲下来,从穆克尔的嘴里将手套夺了下来,一看却是费迪南德的。此刻,管家正好从门廊那边跑了出来,显得一脸无奈,说自己刚刚在书房收拾的时候,手套就被穆克尔叼走了,追了半天没追上。

  瓦尔特笑了笑,把手套还给他,说“明天记得给穆克尔买个咬胶,别再让它叼你的东西了”。费迪南德接过手套,嘴里嘟囔了一句,转身回了屋。

  今晚的主食是炖牛肉配土豆泥,瓦尔特和基希两人刚吃到一半,霍夫曼就赶来了。他今天没穿军装,是一件深色的便服外套。

  管家费迪南德给客人添了一副餐具,霍夫曼坐了下来,他先是喝了半碗汤,又切了两块牛肉,还让女仆倒上了一杯威士忌酒,吃得不急不慢。

  吃完饭,瓦尔特和霍夫曼两人来到了书房,助理基希则从外面将书房的门带上,顺便也带走了想要闯进主人书房的穆克尔和沃尔夫。

  霍夫曼从怀中掏出一张报纸,递给瓦尔特。

  那是当天的《柏林日报》,头版右下角有一篇简短的电讯,标题非常的醒目,说“黑海舰队叛乱已平”。

  正文只有几行字,说塞瓦斯托波尔港的“奥恰科夫号”巡洋舰于11月28日,爆发了大规模的水兵起事,叛军由一名被撤职的海军中尉指挥,人数约数千。

  在劝降无果后,效忠沙皇的俄国军队出动约一万人,在海岸炮台配合下,经过九十分钟炮战,成功的将这场叛乱镇压。十多名叛军首领,包括退役中尉施密特在内全部被捕,并将于近日交付军事法庭审判。

  见到瓦尔特把报纸看完之后,霍夫曼这才说道:“那位施密特中尉,我在圣彼得堡的时候,曾经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瓦尔特问,“你听说过?”

  霍夫曼点了点头,说是自己和一群俄国海军军官喝酒的时候,就有人提及过施密特这个人。此人在波罗的海舰队和太平洋舰队都服役过,在水兵中间有些威望。不过,施密特不是俄国社民党党员,仅仅是同情革命而已。

  今年六月份的时候,俄国海军的“波将金号”军舰爆发了起义,起因是腐坏的肉汤,最后军舰逃亡罗马尼亚。

  随后,施密特在冬宫广场上公开演讲,要求沙皇尼古拉二世赦免“波将金号”军舰上的所有官兵,于是因‘言论不当’被俄国海军最终勒令提前退伍。

  听着霍夫曼的叙述,瓦尔特也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那是他这几天从政治科和外交部那边陆续收拢的材料,有的是驻圣彼得堡武官处的电报摘要,有的是柏林警察总局从俄国侨民线人那里拿到的情报。

  他把上述的资料,全部推到了霍夫曼的面前。

  “你继续往下看。”

  霍夫曼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这是讲述关于俄国旧都莫斯科的消息,那是瓦尔特得到的情报已经显示,包括俄国社民工党的布尔什维克和孟什维克在内的莫斯科联合苏维埃一致认定:

  尼古拉二世在今年10月发布的《十月宣言》,以及曾经做出的君主立宪,言论自由,并允许各地大量成立工人代表苏维埃的种种承诺。不过是沙皇本人的缓兵之计,绝对不能相信,必须要拿起武器,做好武装斗争的准备。

  瓦尔特说道:“就在前天夜里,莫斯科联合苏维埃已经宣布了在旧都举行政治总罢工的决议。我估计在未来两到三周内,会有不低于15万的工人宣布停工,这意味着莫斯科的电车停运,商店关门,社会秩序崩塌。

  依照联合苏维埃的安排,数以千计的工人战斗队也将拿起武器,走上街头。毫无疑问的,那些效忠于沙皇的俄国警察与哥萨克骑兵也将大规模的抓捕示威者,双方冲突爆发。

  可以肯定,这场莫斯科的总罢工,很快就会演变为一场俄国版本的罗兹起义。工人们会在巷战中筑起街垒,跟政府军相互对峙。

  最终,尼古拉二世会从圣彼得堡近郊,调来近卫军最精锐的谢苗诺夫团南下莫斯科,用大炮轰击工人守区,并最终把起义镇压下去。

  不得不说,瓦尔特有一种充当神棍的气质,以至于总参的盖尔将军等人宁可相信瓦尔特的判断,也不指望情报局的分析。

  霍夫曼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俄国人这个冬天不好过。”

  “不好过,但不是过不去。”瓦尔特笑了笑,继续说道:“我预测,那位施密特中尉会被枪毙。等到莫斯科的起义被彻底镇压后,沙皇将再度签署一个和解宣言,召开一个国家杜马,然后一切照旧。

  可以肯定的是,这场革命不会推翻沙皇,只会让俄国人自己流更多的血。然后,尼古拉二世会听取并接受枢密院的建议,将国内矛盾统统转移到外部,转移到巴尔干半岛和黑海沿岸,转到那些被压迫的南部斯拉夫人身上,继而重新拾起俄罗斯的大斯拉夫主义。”

  霍夫曼看着他,问道:“感觉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呵呵,我为什么要担心这个?”

  瓦尔特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把右手搁在桌面上。那只手的指节已经能活动自如了,虽然做精细动作还差一些,但拿个杯子、翻个纸页已经没太大问题。

  “事实上,俄国越乱,帝国就越安全。沙皇现在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在西线跟我们捣乱。反倒是总参那帮人居然天天盯着东线看,其实现在的东线根本不用担心。真正该担心的是西边,是大西洋和地中海的那边。”

  霍夫曼知道瓦尔特说的是什么,如今的柏林政界和总参内部,正在为摩洛哥的事吵成一团。德皇在年初的时候去了一趟丹吉尔,公开支持摩洛哥独立,挑战法国在北非的利益,引爆了一场欧洲危机。

  对此,法国人是寸步不让,而英国人在背后给法国撑腰。柏林这边,比洛首相主张外交解决,但总参内部有一批人主张强硬,小毛奇就是其中一个。

  等到11月底的时候,德国已经开始动员后备役部队,法国那边也向德法边境增了兵。两边的火车皮都在往边境线上跑,莱茵河两岸的军营里灯火彻夜不熄。

  “总参那边怎么说?”瓦尔特问。

  “吵呗,继续和内阁那边在争吵。”霍夫曼端起管家送来的红茶,喝了一口,他继续说道:“我们的那位代理总参谋长,还有他的追随者们,一个个都主张,必须要趁着俄国人还没缓过来的时候,立刻在西线动手,要打法国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比洛亲王和外交部那边已经不干了,说摩洛哥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非洲小国,没有太多的战略价值与矿产资源,犯不着为一块没有到手的殖民地,跟法国人开战。现在的这场吵了半个月,谁也没说服谁。”

  “克虏伯那边呢?”

  霍夫曼看了瓦尔特一眼,那是对方的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自打摩洛哥危机一升级,克虏伯和莱茵金属的订单,就像是坐上火箭那般疯狂的跟着上涨。普鲁士军方开始追加海量的重炮和弹药的采购清单,而克虏伯的车间从九月下旬起就三班倒,埃森的炼钢炉昼夜不停。

  据说克虏伯、莱茵金属、蒂森钢铁,还有奥格斯堡-纽伦堡机械厂,柏林火炮厂和哈泽尔弹药厂的订单,全部排到了明年的秋天。

  如今,战争还没有打起来,军火商们就已经闻到味道了。

  霍夫曼补充道:“克虏伯在扩产,莱茵金属也在扩,所有的军工厂都是如此。总参的采购处这两个月签了几十份合同,大部分都是重炮和炮弹。如果摩洛哥的事继续闹下去,明年开春之前,莱茵河两岸就会堆满克虏伯的炮。”

  瓦尔特忽然想到了坦克,只有战争迫在眉睫了,军火商和将军们才会更加重视新式武器。所以这对于瓦尔特而言,是一件大好事。

  之前,西克特还对坦克的各项参数,重新核算了一遍。他认为发动机的功率明显不够,需要换上六缸机。履带接地的压强倒是没问题,但变速箱的体积要重新设计。即便是在图纸上计算清楚,还需要一两个礼拜……

  最后,瓦尔特就说了一句,“不急,先让克虏伯那边把坦克的原型机造出来再说,然后做进一步的迭代升级。至于这场欧洲战争,还早着呢。无论是我们,还是英国与法国,大家都没做好正式开打的准备。”

  ……

第189章:一张要命的照片

  视野重新回到运河别墅的书房里,瓦尔特与霍夫曼的谈话依然在继续。

  此刻,霍夫曼中校的红茶已经变成了樱桃白兰地。这种产自黑森林的高档白兰地,价值12帝国马克一瓶,是两天前瓦尔特从西克特家里带回来的礼物。

  这种黑森林樱桃白兰地,酒体清澈如水,没有苏格兰威士忌那样的琥珀光泽。其本身也不存在任何的甜味,入口之初是新鲜樱桃的清香,越往后里面居然藏着果核带来的苦杏仁气息。

  没错,就是一股的苦杏仁味,随即触发了瓦尔特的应激反应和防御机制。在西克特的家宴之上,差点没让他当场吐出来。好在他知道西克特夫妇不可能,更没有任何理由来加害自己。

  而且二十世纪初的柏林生活常识,也在提醒着瓦尔特,越是正宗的黑森林樱桃白兰地,这种苦杏仁味就越发的浓郁。

  尽管如此,回到自家的瓦尔特就将这瓶黑森林樱桃白兰地,摆放在书房,而不是餐厅。那是这个酒瓶的造型与卖相非常不错,可以充当好看的摆件。

  只是遇到霍夫曼中校这种酒鬼,这瓶黑森林樱桃白兰地也就香消玉殒了。

  瓦尔特告诉霍夫曼,说,“不着急,我确定以及肯定,摩洛哥的事没那么快打起来。毕竟,法国人不想打,英国人也不想打。所以,我们的皇帝会让比洛亲王寻一个台阶下。等到国际会议开完了,该退的退,该让的让,炮声就停了。”

  霍夫曼灌下一口酒,抬头问道:“你这么确定?”

  瓦尔特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那是前世的他知道第一次摩洛哥危机的结局。

  德国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上被孤立,被迫让步,法国巩固了对摩洛哥的控制。这场危机没有引发战争,但埋下了下一次危机的种子。

  真正的欧洲大战还需要再等等,至于眼下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排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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