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确定。”瓦尔特说,“请转告盖尔将军,我判定摩洛哥那边一定打不起来,这种紧张的军事对峙气氛,很大程度上,不过是军火商们想要借机发大财而已。至于俄国的事,远远还没有结束。”
送走了霍夫曼,瓦尔特回到书房,与基希聊了两分钟不到,他就听到院子外面响起了敲打铁门的声音。
管家费迪南德赶了过去开门,过了片刻,他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两下。
“先生,是哈特曼先生来了。他说有急事,现在就要见您。”
瓦尔特愣了一下,作为德国社民党在柏林八大支部主席之一的哈特曼,从来不会登门拜访,尤其这座位于运河风景区,代表资本主义的有产者别墅。
通常来说,如果哈特曼有事要找瓦尔特,要么是电话里说的事,要么是约在社民党的党部,或是干脆让基希代劳。晚上直接上门,这是头一回。
“让他进来。”
哈特曼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旧大衣,肩头被夜雾打湿了一片。此刻,他手里还拿着一只牛皮纸信封。
与此同时,基希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开书房,瓦尔特摆了摆手,说“你留着”。于是,基希又重新坐了回去。
一进门,哈特曼看了一眼基希,点了点头。他直接来到书桌对面坐了下来,随手就把那只牛皮纸信封放在瓦尔特的书桌上。
“我的朋友,这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
“哦,什么事?”瓦尔特问。
哈特曼把信封直接推到瓦尔特面前,说,“你先打开看一看吧。”
瓦尔特随后拿起信封,用裁纸刀拆开了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这是两张巴掌大小的黑白照片,整个画面有点偏暗。至于背景,毫无疑问是一个酒吧或者酒馆的内间,光线昏黄,墙上挂着一道深色的帘子。
在照片的中央,坐着几个人,他们都围着一张矮桌,桌上散着酒瓶和杯子。
整个照片似乎都在给其中的两个人做特写,所以瓦尔特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个是奥伊伦堡亲王,菲利普·冯·奥伊伦堡-赫特费尔德。德皇威廉二世最亲密的朋友,几乎没有之一。
此人是外交官,也写诗,在柏林宫廷里的影响力,比起大部分的内阁大臣都大。皇帝信任他,胜过信任首相比洛,也胜过信任任何一个将军。
另一个是库诺·冯·毛奇伯爵,柏林卫戍司令,骑兵上将。此人是老毛奇的侄子,家族在普鲁士军界根深蒂固,柏林城里所有的近卫团都归他管。
酒吧中的这两个人,都没有穿制服。
奥伊伦堡穿着一件松垮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至于库诺·毛奇就穿了一件背心,肩膀裸露,一只手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们面前的桌子对面,坐着三四个年轻的男子,衣着同样不整,面容模糊,但姿态显得极其暧昧。
在照片的右下角还有一行比较模糊的手写小字,瓦尔特费劲的看了半天,确定那是日期,时间是1905年7月3日,后面的具体时间已经看不清了。
瓦尔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在得到哈特曼的首肯后,瓦尔特把手中的照片,递给了坐在一旁的基希。
“这张照片从哪里来的?”
“我手底下的一个线人,在克洛伊茨贝格北边的地下酒吧里拿到的。”
说到这里的时候,哈特曼下意识的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酒吧是同性恋圈子常去的地方,平时很隐蔽,警察也不太管。我的人在里面收集工会的联络消息,碰巧看到一个侍者在跟人兜售这张照片。他就花了5马克将这个照片买下来的。”
“侍者是什么人?”
“一个波兰裔酒保,他说不知道照片里的人是谁。酒保说他是帮助一个熟客拍的,拍完之后把底片给了对方。
据我的人说,酒保的那个熟客总共冲洗了大约10多张,就让酒保找人卖掉,对外售价5马克一张。反正也不需要本钱,酒保觉得能卖几个钱,就在酒吧里面,揣着冲洗好的照片到处找买家。”
瓦尔特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实了。
“哈特曼,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哈特曼回应说,“还没有,1小时之前,我刚刚拿到照片,随后就直接来找你了。你是知道的,这玩意就是一枚定时炸弹,我可不敢送到《前进报》刊登。”
没错,上一次《前进报》因为报道老克虏伯的私人问题,继而闹出了人命官司,导致《前进报》一度还被德皇威廉二世下令查封。
如果这次接着来折腾,哈特曼毫不怀疑,那位性格暴躁的威廉二世,大概率会动用军警直接铲除社民党和《前进报》。
1905年的德国社民党名义上还是一个整体,但在内部已经分成三股力量。
这其中的右派,就是伯恩施坦一派,以南德巴伐利亚、巴登为根基,相信靠议会立法慢慢改良,放弃暴力革命;
而中派或是中间路线派,是由倍倍尔与考茨基执掌,把持柏林党中央和《前进报》,嘴上承认革命终将到来,但眼下只走合法竞选的路子;
至于左派,则是以罗莎?卢森堡为首,而萨克森和柏林的底层工人是他们的基本盘。等到俄国革命的消息传来到柏林时,他们大声呼吁,德国工人同样可以发动大规模群众罢工。
社民党的三派同在一个党内争吵,还没有走向分裂。
毫无疑问,哈特曼是属于中间派。但某些时候,他的立场会偏向右派,也就是伯恩施坦一派。比如说,哈特曼坚决反对左派的全国性总罢工运动。
不仅如此,哈特曼身上也存在有一点德意志民族主义倾向,导致他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推荐波兰裔担当左派领袖的激进分子。
“那个酒保呢?那个提供特殊服务的酒吧熟人呢?另外照片已经卖出去了多少,还有底片在哪里?”瓦尔特一口气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酒保和他的那位熟人都还在酒吧做事,照片据说卖得七八张了,至于底片似乎也卖给了一个陌生人,应该卖了100马克。瓦尔特,我感觉柏林要出大事了。”说着,哈特曼变得有点惊慌,那是他触到一个烫手山芋。
瓦尔特从书桌的抽屉里掏出200马克,递给了哈特曼。
“照片就留在我这里,让你那个买了照片的人立刻离开柏林,去外地躲上一年半载,暂时不要回来。”
哈特曼点了点头,他接过现金,站起来穿大衣。
瓦尔特把他送到门口,叮嘱道:“另外,照片的事,从今天起,你就当不知道,也没有来过我这里。这件事,还是我来处理吧。”
哈特曼走了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基希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一直没有说话。
等到将照片放在书桌的时候,他对着瓦尔特问了一句,“你想要用这张照片?”
瓦尔特没有立刻回答,那是他在心中权衡利弊得失。
奥伊伦堡是皇帝最信任的人,经常会在柏林北郊的利本贝格城堡,组织小圈子聚会,因此这个圈子被称为“利本贝格圆桌”。不仅如此,由于奥伊伦堡是威廉二世最信任的近臣,能深度影响德皇的外交判断。
在德国外交部,分为两个派系,以荷尔施泰因男爵为首的一派,而另一派就是奥伊伦堡亲王一系。
前者主张凭借德意志帝国的强大武力,可以虚空招牌,时不时的走走强硬外交路线;然而后者主张对外缓和,不赞成立刻和英法撕破脸。
……
第190章:暗中筹划
尽管瓦尔特已经脱离外交部情报体系好几个月了,不过他这两三年里,积攒的一些人脉根基,不少是绑定在埃伯施泰因伯爵的身上。
也正是这份根深蒂固的私交,让瓦尔特身不由己,被牢牢裹挟进荷尔施泰因男爵为主导的,坚持强硬外交派系之中,难以独善其身。至少是在表面上,瓦尔特是不得不主动站队,到以荷尔施泰因男爵为首的那一派。
党同伐异,瓦尔特的立场也就不言而喻了。
不仅如此,瓦尔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花了100帝国马克,购买底片的人,或许就是荷尔施泰因男爵一系的。
毕竟,被外交部的人暗地里叫做“灰衣红衣主教”的老家伙,肚子里藏着一肚子坏水。表面看着温文和善,心里打的算盘却阴得很。
眼下,好在那老头基本上时日无多。那是瓦尔特曾数次从对方身上,闻到一股古龙水的香气勉强掩盖着一股异味。身为医生,瓦尔特当然清楚那是荷尔施泰因男爵身上恶性肿瘤溃烂之后,衍生出来的甜腥腐气。
毫无疑问,埃伯施泰因伯爵就是荷尔施泰因男爵一系的接班人。这也是老头明明知道西班牙公使是一个大坑,他也不得不选择拔苗助长,毅然决然的要将自己的接班人,埃伯施泰因伯爵送到马德里公使馆。
那是老头自知时日无多,然而依照帝国外交部的运行规则,必须是担当过驻欧洲大国的全权公使或全权大使的人,才能成为外交部政治司的下一任司长,甚至是未来外交国务秘书。而后者,也就是德意志帝国的外交大臣。
依照德意志刑法第175条的规定,男性之间的同性淫乱属于罪行,查实可判六个月的监禁,还能剥夺公民荣誉。至于女性同性行为,当下不在法律惩戒范围内。
当然,平时里如果没有人告发,自然是“民不举、官不究”,许多上层人物的秘事还可以继续掩盖。
可一旦被政敌抓住实证揭发,无论是贵族,还是军官,或是外交官,都会直接丧失公职,丢失贵族身份。就算是贵为亲王,一定也会身败名裂。
基本可以确定,荷尔施泰因要在临死之前,梭哈去玩上一把大的,借助同性恋丑闻事件,将奥伊伦堡亲王一系的打入凡尘,不能再对埃伯施泰因伯爵的上位造成危害。
如今,想通了这一点,瓦尔特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得不说,那个能被一阵风吹到的干瘪小老头,有些过于阴险狡诈。好在瓦尔特也曾扪心自问,自己绝对是没有得罪过荷尔施泰因男爵。此外,瓦尔特属于小老头唯一接班人,埃伯施泰因伯爵一线的坚定盟友。
至于丑闻照片上的二号人物,现任柏林卫戍司令中将,库诺?冯?毛奇伯爵,也就是小毛奇将军的堂兄,纯粹就是一个不走运的倒霉蛋。
大约是今年4月下旬,也就是复活节前后,这位毛奇伯爵刚刚接替上一任的柏林卫戍司令,赫尔曼?冯?凯塞尔的职务,时间还不到半年。
依照常理,柏林卫戍司令属于德皇威廉二世最信赖的秘密耳目,不仅掌握着柏林军政高官和军官圈子的舆论,还掌握城内线人及私家密探,能独立向德皇直接密报,而且任何行动都不用经过总参谋部与战争部。
如今,奥伊伦堡亲王和毛奇伯爵,与男妓们的丑照,居然在柏林的市面上流传。而且还是两三个月了,这充分说明前一任柏林卫戍司令,赫尔曼?冯?凯塞尔将军,压根就没有将手中的线人和耳目交到他的继任者,库诺?冯?毛奇伯爵的手中。
之前,瓦尔特一直在冥思苦想一个超级大难题,那就是如何让无德无能的小毛奇,从代理总参谋长的位置上滚下来。
现在好了,机会来了。
毫无疑问的,瓦尔特暗中要决定对付小毛奇,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是在前世的记忆里,小毛奇接手施利芬的位置之后,就把总参带成了一台生锈的机器。他改掉了施利芬的机动战思想,把兵力摊在整条西线上,重炮平均分配,预备队散得七零八落。
以至于在1914年马恩河畔,德军的右翼推得太快,而左翼却始终拉不上去。而那个缺口,就是小毛奇那个傻瓜亲手挖出来的。
作为前世军事爱好者,瓦尔特在读到这一段时,总是对着小毛奇骂上一句“蠢货”。不过在那时候,自己骂完了也就忘了。
当然,这辈子不一样。这一世的瓦尔特已经站在了柏林,他可以随意出入总参的走廊、办公室,以及档案室。
此刻的施利芬伯爵,已经72岁了,即便是没有遭遇烈马踢踏的意外伤害,这位总参谋长在高强度的工作环境下,估计也撑不了两年。
从今年开始,总长施利芬就已私下对盖尔说过两次:“我该退了,做完明年的凯撒大演习,我就跟皇帝递交辞呈。”
话虽然这么说,但盖尔也告诉瓦尔特,施利芬心里依然在犹豫。那是总参谋长还找不到一个能接替他的人。
当然,不是没有候选人,只是所有的候选人都过不了皇帝那一关。所以排来排去,小毛奇反而成为了唯一一个,可以让威廉二世点头的总长候选人。
威廉二世信任小毛奇,原因说出来可笑。
小毛奇是老毛奇的侄子,早年担任老毛奇的副官,亲身经历普法战争。威廉二世年少时,曾坐在老毛奇膝头,听着老元帅讲述色当会战的传奇。
如今老毛奇早已离世,这位名将的侄子站在眼前,单单凭着“毛奇”这个姓氏,皇帝便下意识觉得此人靠得住。
当然,威廉二世还有一层私心,那是小毛奇性情柔和,不像施利芬那般冷硬固执,愿意聆听皇帝的想法。
基于此,德皇认为,毛奇家族的威名配上这名将领的顺从,能撑起总参谋部。
这是感情上的信任,跟能力无关。
无论是格勒纳,还是霍夫曼,或是西克特,他们评价小毛奇的一句话,就是:“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按部就班,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的人,在和平时期也许是一名合格的总参谋长。但在战争时期,这种谨慎与怯懦,极有可能引发一场巨大的灾难。
所以,瓦尔特,还有他的朋友们,一个个都不想让小毛奇上位,不仅仅是因为瓦尔特的前世记忆。这一世,小毛奇已经踩了他的兄弟一脚。那是西克特被塞进了地理统计处,就是小毛奇对待异己的手笔。
身为第一军需长的盖尔将军去求过两次,但小毛奇不允许,依旧是用“资历不足”的四个字打回来,继而将西克特死死的压制在总参的一个边缘部门。
而现在,时机来了。
如今,奥伊伦堡亲王,库诺·毛奇伯爵,与数个男妓在酒吧的集体合影,此刻就躺在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
据瓦尔特所知,库诺·毛奇和他的堂兄弟,小毛奇,两个人从小一起在毛奇家族的庄园里长大,关系比一般的堂兄弟更近。如果这张照片流出去,库诺·毛奇第一个完蛋,奥伊伦堡亲王第二个完蛋。
而小毛奇呢?他也许什么都没做,但无所谓了,谁让他是库诺·毛奇的堂弟,是毛奇家族在军界最有前途的人。丑闻一旦发酵,他势必脱不了干系。
毫无疑问,瓦尔特肯定不打算把照片直接捅出去,只有蠢货才会这样去做。那是照片的来源会被追查。所以,必须要让荷尔施泰因率先发难,而瓦尔特就悄悄的跟着后面,暗中打蒙棍就可以了。
荷尔施泰因想要出掉奥伊伦堡亲王,而瓦尔特这是要将毛奇家族踢出局。
不仅如此,除了这张照片之外,瓦尔特还需要再制造一些东西,让照片看起来不是孤证,而是整个线索里面的一环。
作为栽赃嫁祸的高手,瓦尔特要让小毛奇自己走进这个阴影里,让皇帝觉得,毛奇家族的丑闻不仅仅一张丑闻照片那么简单的事,是一整套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那是毛奇家族的这一代,已经彻底废掉了,不堪重用了。
第二天,瓦尔特带着基希,去了一趟柏林警察局的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