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轻轻拂去白骨上的地衣,其腰部附近尚未完全毁坏的木制腰牌上赫然露出“淮西义兵王”的文字。
他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那个叫王二柱的年轻盾牌手,攻城前夜还笑着说要是哪年还能打回淮西,一定要娶村头张铁匠的女儿为妾。
“丧尽天良的鞑子!“傅友仁踩断一根斜插在地的箭杆,“这些弟兄原本埋在五尺深的壕沟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看见附近的旷野上散落的数十具残缺不全的尸骨默默无语。
傅友德正打算分拨一部分士卒收敛去世的袍泽。
这时,主将李冲带着他的卫队来到傅友德身边视察营地的建设情况。
“传令各营!“骑着骏马的李冲的喝令惊飞林间宿鸟,“调拨一部分兵马日落前必须完成遗骸收殓,让他们入土为安。“
李冲的声音在山谷间激起回响,正在搬运木料的士兵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心中对主将充满尊敬和爱戴。
傅友德麾下的将士们听了主将的命令,都隐隐有些激动;尽管扎营的工作已经颇为繁剧,但是对新增加的活却高声应承下来。
傅友德和弟弟快速向李冲跟前走去,恭敬地向主将李冲行礼,然后才亲自动手收敛白骨,同时传令部下来做这项新工作。
李冲见状,对傅友德这边安营扎寨的进度颇为满意,随即也跳下马来与傅友德一起动手收敛骸骨。
李冲和傅友德共同收敛了王二柱的骸骨后就随意步行到附近最高的山岗上。
中军营寨正是设置在此处,此时用于办公的营帐已经立了起来,不少士兵、文书正在里里外外的忙碌着。
山岗之下,两片营地呈掎角之势分布在山岗两侧。
这支大军的两个头领的视线从近处收敛骸骨的士卒身上,越过营垒后很自然的转向了前方的汉中城。
待到暮色渐浓时,中军帐内燃起松明火把,把帐内照得亮堂堂的。
傅友德的手指在地形图上缓缓移动:“上次我们强攻南门,李元帅却不知护城河下有暗桩。“羊皮地图某处突然皱起,那是他去年沾染上的血迹,“三百敢死队乘竹筏夜袭,结果全喂了元军的铁藜箭。”
“所以,后来就采用强攻?”李冲皱眉问道。
“当时情况紧急,只能把打造好的攻城器具拉上去搏一搏。”傅友德无奈道。他心里难免想到要不是明玉珍打来了,也不至于那么紧急。
“你们都攻上城头了?为什么还是功亏一篑?”李冲还是有些不解。
“这就说来话长,说到底元军守将普颜达失不是易于之辈,他……”
傅友德的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号角声,三长两短。
李冲霍然起身,佩剑撞得案几上的铜壶叮当作响。因为这是事前约定好的夜间报警的暗号,他一听便知有比较重要的军情。
果然,未过多久,一名亲卫闯进帐来,大声道:“斥候来报,元军约么有千余骑兵出汉中东门,不知他们将要到哪里去。“
李冲听后,反而坐了下来,冷笑一声,道:“不过是来试探我军虚实。白天都不敢趁着我们立足未稳前来袭扰,乘着暮色出来,正说明其胆怯!”
他见帐中诸将都是赞同的点头,随即抓起炭笔在布防图上画了个弧线,“明日我亲自带人勘察汉中城的情况。今夜,传我军令,各营加强岗哨,小心戒备;另外,让部分将士人不卸甲,随时待命即可。“
帐内诸多将军慨然领命。
接着又是一阵命令的发布,诸如准备打造攻城器具的木材、营建粮台、设置随军匠人的营地等等。
不一会儿,诸事分拨已定,只剩下破城之策难以决断。
突然间,夜风卷着纸钱灰烬飘进大帐,远处山坡上新起的坟茔前,士兵们正在焚烧写着阵亡者或姓或名的竹木腰牌。
“破敌之策待到明日探查后再定,今天先去祭奠我们的义军将士的英魂。”李冲说罢就率先走出中军营帐。
帐内众多将领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出到帐外,漫天繁星分外明亮。
到了公祭的地方,李冲从侍卫手中结果一坛酒,手持酒坛,缓步走向祭坛,身后跟着傅友德、钟声、傅友仁等将领。
“诸位英灵,你们安息吧。今日,我们以酒为祭,以心为誓,誓要夺回汉中,为你们报仇雪恨!”李冲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回荡在夜空中。
他缓缓倾倒酒坛,清亮的酒水洒落大地,与泥土中的英魂交融。将士们纷纷效仿,将手中的酒水洒向大地,表达着对逝去兄弟的哀思与敬意。
“诸位英灵,你们闻到了吗?“李冲盯着渐渐侵入泥土的酒水,“诸位英灵上飨,助我们攻下汉中,再给你们建庙,香火不绝。“
随即,传来低沉的诵经声,随军的道士和尚正在做超度法事。
这是战争迁延日久,明玉珍从附近道观和庙宇里抓来的,用以安抚人心。根据将士们的反馈,这一招还真有些作用。
道士和尚们开始诵经超度,低沉的诵经声与夜风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庄严而神圣的氛围。将士们神情肃穆,心中充满了复仇的火焰。他们神情肃穆,俨然已经化作一支复仇的哀兵。
第397章 汉中第一仗
翌日,晨雾未散时,中军帐前的春草上海挂满晶莹的露珠。在帐外值守了一夜的士卒不由得打了一个哈欠,不过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们不由得咧了嘴。
这时,在帐内值夜的士卒正在撤换火盆,大帐的牛皮门帘被掀开,炭灰被风卷起,在刚刚升起的朝阳里翩翩起舞。闹了这么个小事故,撤换火盆的士卒顿时冒了一身冷汗。
账外值守的士卒看到顶头上司钟声匆匆而来,赶紧收敛起幸灾乐祸的心思,把背挺了挺,打起十二分精神。
钟声带着四个士卒来到帐前,看到这乱糟糟的场景,骂道:“混账东西,搞得这么乱糟糟的,怎么当值的。我看你还是在帐外值守吧。向你们队总去说,就说是我说的。”
撤换火盆的士卒连辩解的话都不敢说,端着火盆默默退下,心想好不容易才混进了帐内值守,这下又得从头开始。
钟声发落完这些归他管的亲卫士卒,这才只身一人进入帐内。
只见李冲摘下头盔夹在桌案上,人却在小范围内走动,铁甲鳞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昨夜第三营的斥候回报,南门箭楼新增了六具床弩。“亲兵百户钟声疾步上前行礼禀报,“另外,元军在东门外立下了一座营寨。今天还在加固。“
“也就是说,昨夜元军出动就为这事?”李冲问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钟声回答。
李冲的指尖划过地图上蜿蜒的护城河,在东南角突然停住。那里标注着城墙因为年久失修垮塌过,后面又被李喜喜他们从那里突破过,看来元军在东门外立下城寨是有多方面的考虑。
“报!“帐外突然传来急蹄声,斥候甲胄上还沾着露水,“元军今晨往护城河投放了十艘艨艟,据说每艘载有硫磺火油!“
帐中诸将顿时哗然。
傅友德也不由得愕然:“这是要封锁水路?这要在短时间内破城可不容易了。“
“些许战船不过略费我一番手脚,不足为虑。“李冲开口,“传令各营,即日起,每人需要准备十袋沙土备用。口袋不足的,就用衣服改制,比较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倒也不需这么多衣物。“
傅友德一听就懂,当即领命。不过他的一些部下却脸色各异。
营将钟鸣解说道:“眼下后方能提供的布袋有限,只能如此。只要胜了,个人的损失就从战利中补回,各位将军回去需要给士卒分说清楚,也请各位将军把大家捐献的布料也记录清白。”
帐内将领这才欣然领命。
今日军议结束,李冲便要出发去探查汉中城防。
当亲卫牵来战马时,晨雾已化作细密雨丝。
李冲翻身上鞍的动作牵动旧伤,右肩那道三寸长的箭疤隐隐发烫——那是两年前攻打神臂城时,被元军射手射中导致的。
不过在战场上,这些小病小痛就丝毫顾不得了。他依然带着千余人马出了营地向着汉中行进。
在营地和汉中城之间的狂野上,星罗棋布的散布着双方的斥候。
在距离城墙二里处的榆树林中,李冲举起黄铜望远镜,透过琉璃镜片,城垛间游走的守军清晰可见。
“东南角第三烽燧台,“他压低声音对左右说,“夯土层出现纵向裂纹,应是地基沉降所致。“忽然镜中闪过一抹异色,只见两名元军士卒正用木槌敲打墙体,碎石簌簌落下时,竟露出内部发黑的旧土。
亲卫队长钟声突然低喝:“将军快看东门方向!“李冲调转镜筒,正看见城外元军营寨的寨门缓缓开起,一队轻骑兵鱼贯而出,马匹颇为雄壮。
几乎同时,汉中城的南门方向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两翼包抄合围。“李冲收镜入怀,心道不妙,不过,右手已按在剑柄上,“传令前军变后军,弓弩手以'叠浪阵'交替掩护。今日侦查顺利完成,立即撤回大营。“
话音未落,东面尘烟大起。
元军骑兵分成三股锥形阵,中间那队举着苍狼旗的,正是普颜达失的亲卫队。
傅友德见状,瞳孔微缩,当年那道穿透盾牌的狼牙箭,仿佛又擦着耳畔掠过。
“放箭!“随着傅友仁的令旗挥动,三百张仿造的神臂弩同时嗡鸣。这批神臂弩是傅友德无意间得到的前宋的遗物,李喜喜特地命人打造的,如今都成了他的部下。
特制的破甲箭穿透元军前锋的锁子甲,十余骑应声栽倒。后续的元军骑兵立即伏身马侧,在宋军阵前拐了个弯,用骑射回击。
李冲见此情景,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长剑出鞘,剑脊映出漫天箭雨:“傅将军!骑兵出动!“
傅友德亲自带队的义军骑兵突然收拢成尖锥,像烧红的铁钉刺入敌军阵列。
傅友德挥舞长枪开路,枪出如龙,一团寒芒罩住敌将面门。
“铛!“敌将横剑架住这记劈砍,虎口震出血丝,不过在其亲卫的帮助下侥幸逃出生天。
傅友德一击不协,也不纠缠,拍马寻找下一个目标。
果然,只一个照面就把一个元军骑兵捅死。
在宋军和元军骑兵斗得正酣的时候,南门的元军步兵此时已渡过浮桥包抄而来,元军重甲兵手持三丈长枪,枪刃在阴云下泛着青灰。
“撤!“李冲见敌军数量多余自己,并且自己这边的骑兵有限,只得如此说。更重要的是留作后手的火器部队没有带来。
树林中,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响起。
听到命令,傅友德亲自殿后,砍翻追兵,保护骑兵大部顺利脱离与元军的接触。
退了数里地,宋军的接应军队也跟了上来,对追击的元军来了一波反杀。
回营时已是申时末,残阳将李冲的影子拉得老长。
“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一百三十余。“钟声的声音发涩,“但斩获敌军铁甲一百副,箭矢两千支。“
“好生抚恤,好生治疗。”李冲回道,又问,“书记官,汉中布防图画出来了没有?”
一个文人模样的官吏赶紧将图纸奉上。
李冲将图纸铺陈在案上:“东南城墙经不起投石机或者火炮的反复重击,但需先拔除城墙上的床弩和投石机。今日暂且回营,你们下去都合计一下,如何段时间内攻下汉中城。”
第398章 议定攻城策
晨雾压着汉水翻涌,中军帐前的仪仗队列分外齐整,这是来此地后的第三日,一切都变得规范起来。
亲卫给李冲掀开牛皮帐帘时,明玉珍安排的参谋人员正在对沙盘进行最后的完善,其中一人用匕首削着沙盘边角,木屑簌簌落在标注“元军东营”的陶制模型上。
说来这个点子还是在明玉珍的强力主导下才逐渐推行下去的。这也算是这个时代的参谋具有的必备技能。
即便是拥有一些预制件,临时建造一个有模有样的沙盘还是颇费功夫。
“鞑子在护城河中布置的战船在昨夜增到二十七艘。”亲兵百户钟声展开浸着血渍的情报图,汉中南门的浮桥周围的数个小船上的小旗子写有27,“大部分首尾用铁链勾连,横锁在护城河转弯处;小部分能自由行动。”
李冲听到只有这一处较为重大的变动,点头示意知晓了。他便径直朝着主位走去。
案头堆满了文书,大抵分为两类:发来的和要发出的。
一般的事务性文书,李冲都是给出自己的原则,让参谋们就处置了。
他的官职升迁颇为快速,并没有太多值得信赖的人可用。并且,他是打定主意做明玉珍的孤臣。
因此,他对参谋这个群体的接纳性更高。他甚至还创造性地设置了功能性参谋,诸如军法参谋,沙盘参谋,安营参谋,行军参谋,后勤参谋等等。
这些参谋,有的是长期设置,有的是因事而设,无事就撤。并且人员也不固定,经常轮换。
经过参谋处理的文书分成了四堆,他优先看的是要发出去的,特别是要发给主公的;然后才是收到的公文;最后才是要发布下去的公文,这部分只是随机抽查,若是参谋处理得不合心意就直接批评。
半个时辰过去,钟声请示:“将军,是不是该升帐议事了?”
李冲的眼睛依旧停留在文书上,口中却说:“擂鼓吧。”
“火器参谋,那些火炮什么时候能到?你只是催有什么用?你也要想想办法。”李冲不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