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传令兵的声音撕裂晨雾,“汉中李副万户八百里加急!”
正在揉眉心的明玉珍神情一振,手指在青铜烛台上轻轻叩击,蜡泪顺着虎贲纹路蜿蜒而下,在案几积成暗红的血痂。
“伯温,你拆开看看是何种内容。”明玉珍镇定地说道,心里却在猜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刘伯温口称遵命,便快速拆开信件,只是匆匆一览,便扫除一夜疲惫,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汉中可以无忧了。我军甚至可以择日班师回湖广。”
明玉珍听了,心中不免好奇到底是怎样的战果能让刘伯温做如此判断,有心想把信件要来自己看,想了想还是维持下人设,有些端着的说:“拣要紧的信息说来我知。”
“李副万户在这次的捷报中将几位重要将领的军功汇报清楚了。主要的战果有攻下汉中城,获得普颜达失平章的尸体及其官印,缴获阿速台元帅的狼纛旗和金盔。”
“妙啊!如此,真是汉中已定。”明玉珍抚掌笑道。他更高兴的是没有自己亲身前往就能取得这样的成果,那自己就可以稍微分出些心思做些别的事情。
“傅友德部先登南门,围困平章府衙,与李冲共同逼迫普颜达失平章自焚而死,当记首功;李冲居中指挥,且参与击杀普颜达失平章,当记次功劳;端木也先夺取阿速台元帅的狼纛旗和金盔,当记功绩第三;钟全火器营破西门而入,钟鸣阵斩万户脱脱不花则分列第四和第五。”刘基得了明玉珍示意继续的指示,赶紧将重点说出。
烛火突然爆出灯花,将明玉珍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在舆图之上。他的影子恰好笼住汉中盆地,随即开口:“阿速台的首级呢?”
“连人带马坠入汉水不知所踪。”刘基根据捷报中的内容据实而回,“李将军坦言此事是由端木将军麾下百户和阿速台的亲兵可以证实。”
“五月的汉江说跳就跳,倒是个人才,若是死了还则罢了,若是还活着,难保不是个隐患。”明玉珍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随口说:“那就重金求其首级,无论是谁能将其首级送来,赏千金,封千户。”
趁着他落败,正是身边叛徒高发的时候,这么一道命令说不得还真就能建功,刘伯温心中想道。
明玉珍望着汉中方向喃喃:“去年青巾军攻打汉中,傅友德在他收下折了三千士卒,若是寻到此人的踪迹,务必穷追猛打。”
“对了,伯温对李冲的这个叙功顺序有何看法?”明玉珍这时的思维有些跳脱。
刘基转向明玉珍,根据他对明玉珍的了解揣度:“此战李冲调度有方,当居首功。然傅将军先登破城当居次功,然后才是端木也先、钟全、钟鸣等人……”
话音未落,又有急报传来。
亲卫进入房内,跪呈的漆盒里躺着平章的印鉴、元帅的旗帜还有个包袱里是元帅的盔甲。
明玉珍拈起金盔,沉甸甸的,估计是鎏金工艺:“阿速台的金盔?”
“是的,主公。”亲卫。
“传令下去,明日,我将亲自前往汉中城,犒劳三军!”明玉珍知道此事不宜拖延。
“义父,我们去多少人?”一个义子问道。
“酒肉,我们就不带了。汉中大战刚刚结束,肉食应该不缺;汉中周围尚未完全平地,我们可以以茶代酒,重要的是功劳次序的拟定,这才是要紧的地方。”明玉珍缓缓说道,“至于人马,就带着骑兵卫队去就行,此地留伯温负责。”
刚说完,就有义子和其他官僚将其转化成命令颁布下去。
“伯温,刚刚你说李冲功劳第一,倒是深得我心。”明玉珍强行把话题转回来,“不过,我适才考虑的是一套更为细化的叙功制度,我说来你给提提意见。”
刘伯温微微一笑,作出洗耳恭听状。
第405章 玉珍到汉中
宁强县外的官道在暴雨中蜿蜒如蛇,明玉珍的玄色大氅早被泥浆浸透,却仍如标枪般挺立马背。
他抬手抹去睫上水珠,望向远处被雷云笼罩的汉中方向,心道两百里山路,三日半行程,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主公!前方河道暴涨,马队难行!”斥候浑身湿透跪在泥水里,背后隐隐传来阵阵行洪的声音。
明玉珍甩鞭指向东侧密林:“看来想抄近路不遂我意!看看能否选择合适的地方搭木桥过河。”他说话时,身后千余玄甲骑兵已默契散开,铁甲碰撞声竟压过了河水的轰鸣。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一架原木拼成的浮桥横跨激流,战马踏着木料梆梆作响,千余人马顺利渡过。
第二日晌午,毒日头晒化山道。
一时兴起,冲作前锋的明玉珍忽地拽住缰绳,鼻尖翕动,东南风裹着非草木被暴晒后味道,隐约可见远处有烟雾升腾。
他猛然抽出佩剑,剑锋直指二十里外的葫芦谷:“全军整队!随我前去一探究竟!”
尽管众人是缓缓而行,山道上仍然在所难免的激起烟尘。
等到只剩五里路的时候,明玉珍见山谷中升起狼烟,知道难以掩藏行踪才稍微加速行进。
到了葫芦谷口外的一处山岗,明玉珍登高而望,只见一座章法严整的寨墙横亘在眼前,墙上拿着各色武器的青壮约莫两百余,墙后的山谷还不知道有多深。
“竖旗!”明玉珍下令。
很快,两面分别写有“宋”和“明”的旗帜被立了起来。
“明荒,你带一队人马前去招降,今日只要给我们供给牛酒就行。”明玉珍看着靠身边的人马是打不下来的,再说这些亲卫用来干攻坚克垒的活就太浪费了。
明玉珍在高处看到明荒还才刚刚出动,对面就有老者带人牵着两头牛和十余担东西出了寨门,不过寨门随即又被关上。
不多时,老者一行人便被明荒带了回来。
明玉珍与之攀谈,才知道此处名为龙王沟,这群百姓自宋朝时便在此生活。
他们每年都要给官府上供钱粮、牛马、猪羊、鸡狗等物。
宋朝刚刚灭亡的时候,他们还过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这十多年来那是每况日下,只因汉中城的官吏索取无度。
“今后就好了,本帅已经派兵攻下了兴元,也就是汉中城。你们从今年开始,每年只用交去年八成的钱粮就可以了。”明玉珍故作大方的说道,心道这样的村寨不知道这汉中盆地还有多少,有了这些人口也能缓解一下后勤压力。
“大人,我们今年已经交过不少。”老人能代替寨子出头,却并非昏聩之人。
“老丈不要诓我,今天还在五月,你们能交多少,本帅权当你们交过了半年的,剩下半年的却要按时、足量的运到汉中城才行。”明玉珍见他还要说,摆手道:“此事不是与你们商量,乃是通知。百姓缴纳钱粮,自古如此。”
老者诺诺,心道先应付走他们,具体要如何做还得回去与他人做商议。
看着老者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明荒说:“义父,我看他们未必真心归附。”
“真心假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家有业,那就走不掉。”明玉珍一边说,一边去刚刚看宰杀完的牛,“既然走不掉,等到大军来此,他们只有屈服一条路,眼下我们不要节外生枝,能吃上这顿好酒好肉就算意外之喜。”
明荒喜道:“义父英明。”
“晚上的岗哨要分外留心。”明玉珍一边看着分解牛肉,一边提醒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明玉珍的营地的篝火烧了一夜,且吃烤肉的声音一直没停过,大家无惊无险的度过了一个夜晚。
第三日午后,汉中城头旌旗已隐约可见。
明玉珍却令全军驻扎在五里外的乱坟岗,自己只带十二名亲卫,又往脸上抹了把泥灰,活脱脱成了个风尘仆仆的传令兵。
由着明荒领头,带着他们十二人前去求见暂时负责此地一切军政事务的李冲。
两地时常有文书和物资往来,就是这领头的明荒也不是第一次来,李冲大营的部下就热情地将他们一行人带进营地。
来人还很自来熟地和明荒闲聊,明荒知道义父在身后,却是显得有些举止失措。
不过来人只当明荒一路鞍马劳顿,也没有多想。
等到了李冲中军营帐的门口,来人谄媚的向李冲的亲卫小队长解说了这队人的情况。
“主公自宁强派来的特使求见李将军!”
随着亲卫一声高喝,中军帐帘猛地掀起。
亲卫小队长就要将明荒放入,并把明玉珍等十二人拦下时,明荒却不客气的拦住李冲的亲兵小队长,恭敬地将明玉珍请入,随即接管了门口的护卫。
明玉珍好整以暇地缓步迈入营帐内,只见两、三个李冲的亲兵守卫在门口,五、六个参谋围着一个沙盘,七、八个书手在奋笔疾书,只有李冲端坐在主位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书籍。
李冲微微皱眉,因为门外的吵闹惊扰到他了。他便放下书册,抬眼看向门外。
李冲盯着眼前这个浑身发臭的“传令兵”,喉结滚动半晌,忽地瞥见对方腰间玉佩——那分明是明玉珍随身佩戴的蟠龙纹佩!
“末将李冲,恭迎元帅!”他赶紧起身来到营帐中间,双膝重重砸地,额头贴上泥地。
明玉珍缓缓上前,一把将他搀起:“李将军辛苦了,汉中城头飘着咱大宋的旗帜,可都是将军的功劳啊。”
话音刚落,明玉珍已经很自然地绕过几案,端坐在主位上,并示意其他人免礼,并继续各自手头的事情。
“元帅谬赞!”李冲客气道。
“传令!”明玉珍一掌拍在几案上,“所有千户以上将领,一炷香内到中军帐议事!”
李冲赶紧在营帐内分派参谋们去传递军令。
“明荒,派人去将卫队调来。”明玉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明荒随即派了两个部下出营去办此事,他依旧守护着营门。
当十多千户及以上的将领兴致勃勃地来到帐中时,明玉珍正把玩着半块虎符。
“这次记功,我思来想去要搞一点不一样的才好。”明玉珍见众人来齐,“当然我只管大略,细则将来交给都督府去细化,对于你们是第一次实行。”
帐内众人的兴致依旧很高,因为毕竟是一次大胜。
“就这次汉中攻城战,就有直接参战的李冲和端木两个万户所部组成的战斗兵团,间接参照的就有本帅负责的后勤兵团。”明玉珍见众人点头,“那么战斗兵团会有缴获,后勤兵团却没有。这肯定是不合适的。”
“没错,我们在四五年前颁布的规则,战场所得分成四份,其中划给主将支配的第三份就有考虑他们。这些本帅都记得。”明玉珍见有人嘴巴微微张开,却终究闭上,“这个规则用了好些年。大体上可以简化成元帅府和政务府各占两成,让出一成来,这样归战斗兵团和后勤兵团分配的就从五成变成六成。”
“这六成中,战斗兵团分几成,后勤兵团分几成,没有定数,但是后勤人数众多,所得不应该少于三成,但是最多占四;战斗兵团只分两成。”
明玉珍见众人神情变换:“这并非是本帅负责后勤,才刻意抬高分配的比例。比如这次,转运艰难,但是战斗兵团,也参与了后勤运输,自然也要从后勤那边的四成中分配战利品。”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不唯独战场缴获如此分配,就是元帅府的赏赐也是如此分配。”明玉珍说出重大变化。
“战场上的功分为个人功与团队功,每种功分五等,根据功绩簿进行认定。”
众人听到这里都还颇为淡定,因为只是大略,还没涉及到具体个人。
第406章 叙功新制上
明玉珍从怀中取出一个防水的油纸小包袱,层层打开,里面一张记录有若干字迹的松滋纸。他快速地扫过一遍,这才看向众人。
“适才本帅讲过以你们为试点,为将来叙功立下经验。如今我们为大宋打下了四川行省和湖广行省,将来少不得还要继续为大宋开疆拓土,比如拿下云南行省。”
众人听后喜笑颜开。
“如此广阔的地域,还是按照旧的制度来审核战果,发放赏赐,那自然是有些不合时宜。就说这汉中城,处于南北之要冲,必然要留重兵防守,将来少不了战斗,此地距离都督府所在地的岳州,路途何止千里,一来一回的审核,不知耽误多少时日,将士该得的赏赐迟迟到不了手,难免就寒了他们的心,不利于后续作战。”
见到众人暗自点头,明玉珍继续说:“为此,这叙功改革是必须要进行的,本帅思来想去,再集合团队的智慧,才有了这么个试行草案。”
“就以这次来说,本帅只是核验了重要的战利品,其余人头、物资等缴获,本帅就基本以李冲将军的捷报为准,全部认定,不再核实,毕竟这城是真的,鞑子平章的印信、尸体是真的,鞑子元帅的纛旗和金盔也是真的,其余小节,对本帅而言并不十分重要;但是这些对具体到某个将士那是十分重要的。”
“今后,这样的功绩记录与核定,就交给随军总参谋来完成;随军总参谋与其余随军参谋不是上下级关系,只是位次在诸位参谋之上。随军总参谋只对都督府负责。战功的认定、复核的一应事务都归他管。根据战斗兵团的大小,其麾下可以有数十到数百人的士卒与文书听其命令。”
“当然,主将若是觉得随军总参谋徇私舞弊,处事不公,那尽可以找都督府申诉,觉得都督府都不公,还可以给我来信。”
明玉珍见众人完全放松了下来,接着说:“闲话少说,我们正式论功,说实话,这战功是很难量化,但是又不得不量化。不然将来的爵位、现在的官位和更现实的真金白银就无从发放。本帅本意是要公平、公正、公开,你们但凡觉得有不对或者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当面申诉,事后就不要在翻旧账。”
众人大都嘿嘿一笑。
“本帅宣布,此次夺取汉中,李冲居中调度,攻取关键大城,克敌一万余,记个人二等功;傅友德先登陷阵,阵斩鞑子若干人,记个人二等功;端木也先追击鞑子元帅迫使其仅以身免,杀敌若干,俘虏若干,记个人四等功;其余千户以上参战将领都记个人五等功一次。”
明玉珍刚刚说完,稍微一停顿,意思是大家有意见赶紧提,不然就此通过。
营帐内突然就变得喧嚣起来。
“启禀主公,末将在西门破开城门,怎么也才得个五等功。”钟全有些不服气。
“军令如山!你不遵军令,虽然得到了好的结果,本帅不处罚你就是网开一面。”明玉珍本想训斥,又怕阻塞言路,想了想还是温和地说,“若不是傅将军在南面的攻势凌厉,导致元军调走了部分兵马,你部要承受更多的损失。”
钟全当即认错,不敢再多说一句。
“启禀主公,末将有话要说。”傅友仁不管大哥的眼神阻止,昂着头道,“末将虽然没有亲冒矢石,但是,我至少指挥回回砲狠狠的砸了汉中城墙。但是有些千户却只是远远地守着后方,却也和末将一样,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有了傅友仁出头,几个千户也都鼓噪起来,有的说杀了千户一人,有的说杀了敌人若干,有的说缴获若干,更有人指出就是宋兴及其所部守着西面一箭未发。
明玉珍等他们充分表达完毕才笑道:“看看你们哪里有身为高级将领的自觉性?就从目前的军队结构来看,你们毫无疑问是高级将领。本帅问你们,高级将领的职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