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加看管,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这最后一句,冷冽如刀锋,是对范中和所有负责看守者的警告,即不许让被看管之人有任何意外,不仅仅是不能逃,更不能死,当然正常死亡是不会真的追责。
“末将领命!”范中心头凛然,抱拳应诺。他在押送途中可是多次制止了囊革歹的自杀行为,变得颇有经验。
随着范中手一挥,亲兵们上前,动作不再粗暴,将神色各异的囊革歹三人带了下去。沉重的镣铐声伴随着脚步远去,在空旷的厅堂里拖曳出长长的回音,最终被厚重的门扉隔绝。
议事厅重新恢复了空旷,灯火煌煌。
明玉珍依旧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轻响,与更漏的滴答同频,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他的目光垂落在面前空荡荡的几案上,焦点却仿佛穿透了木纹,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忠臣不事二主……”他低声重复着赵资那句掷地有声的宣言,这话触动了他的心事,自己到底是盼着陈友谅弑君的想法更多一些吧,但是又期待自己的部下忠诚于自己,眼下的局势操作不慎就会为将来的新朝埋下隐患,随即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炎凉的了然,“好一个忠臣!”
他明玉珍今日放过的这三位元廷忠臣,焉知他日不会成为他人眼中同样碍眼的绊脚石?乱世熔炉,所谓的忠义,不过是强者冠冕上点缀的、随时可以更换的珠玉。
不过,明玉珍扪心自问,忠诚的人设能保住还是要尽力而为,哪怕军事上稍微受损都可以接受;毕竟大义名分在乱世看起来不值钱,但是在治世却是价值千金。
思绪如川江奔腾的暗流,裹挟着无数碎片汹涌而来。
白日里,他批阅过彭水、酉阳两州请免田赋三年的文书,抚慰了新附土人的民心;驳回夔州增建水寨的请求,节省了宝贵的钱粮;敲定了成都、重庆学宫营建的章程,为招揽川中士子铺路……
桩桩件件,如细密的丝线,编织着明玉珍治理下的川蜀图景。
至于陆凤……
明玉珍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淬火的寒刃。
这个工作在秘密战线上的青年俊彦,是他窥视自己领地之外最隐秘、最重要的眼睛。
陆凤的失联,是他心头一根始终无法拔除的尖刺。是遭遇纯粹的意外了?被陈友谅控制了?还是被陈友谅杀害了?……
种种可能,他唯独没有考虑陆凤会叛变。不过时间拖得越久,陆凤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他需要新的眼睛!
“自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刺破了空旷的寂静。
今夜自从被招来还一言未发的蘧仲道沉声应道:“臣在。”
“传本帅令。”明玉珍的声音压得极低,话语却清晰如刀刻,“第一,挑选熟悉江西、江浙地理、精于隐匿刺探的死士,无需多,三五人即可,配快马良驹,携带重金。目的就是大宋皇帝。不惜代价,潜入陈友谅军中蛰伏。首要任务,确认大宋皇帝徐寿辉生死及当前处境,必要时要救援皇帝陛下。次要任务,探查陆凤下落,活要见人,死……”他顿了顿,想起第一次见到陆凤时的情景,“死要见尸。若有确切消息,立刻传回,不拘何种方式。”
“臣明白!”蘧仲道心头一凛,深知此令之重。
刘伯温心中却想主公对徐寿辉的状况这么悲观?心中深深质疑三五死士到底是去见证徐寿辉的死亡还是真能救下他?不过他随即又想还是不救下的好,省却许多麻烦。
“第二,”明玉珍继续道,指尖在扶手上划过一个无形的圈,“传令岳州明惟勤,增派江船巡弋,加强岳州江面、湖面以及一线所有关隘、水寨警戒。过往商旅照旧放行,但需加倍盘查。凡有打着大宋旗号、意图不明之武装船只,尤其陈友谅部所属,一律拦阻于洞庭湖外,不得放入湖内半步。若对方强闯……”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开炮击沉!”
“第三,”明玉珍想了想还是决定给陈友谅写一封信,让他无论如何不能伤了徐寿辉的性命,“明日将给陈友谅写一封信,劝其与韩宋的国战为上,待我写好,安排快船送至陈友谅的大营。”
“第四,陈友谅既然打下数城便敢称汉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这都不是十分要紧的;需要立即派人前往欧普祥、王普敬、李普成、党仲达、姜珏等处,判断其对我们与陈友谅之间的态度有无变化。”
他对欧普祥和党仲达不是十分放心,因为这两家实力强,有骑墙的资本;但是对李普成和王普敬还是颇为放心,对姜珏是无所其谓,尽管他的实力比李王二人还强一些,但是姜珏的地理位置决定他只能在明面上依附自己。
“臣遵命!”蘧仲道再次抱拳领命。
“去吧。即刻布置。你们也都下去吧。”明玉珍挥了挥手,他看了看明震等人未动,“你们也暂且守在外面。”
大厅内的众人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厅堂内再次只剩下明玉珍一人。
巨大的空间里,烛火跳跃,将他端坐的身影投射在地面和墙壁上,拉得变形扭曲,巨大而孤独。
少顷,他起身出了议事大厅去小花园里走走,明震等人远远的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
这时,远处长江奔腾的沉闷水声隐隐传来,如同大地深处不息的脉搏。
潮湿凉爽的夜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几分。居高眺望,重庆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微光在深邃的黑暗里顽强地闪烁,像是沉睡巨兽身上残留的微弱萤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凉意的空气,目光投向东方无垠的夜空。
那里是江汉平原的方向,是池州战场的方向,更是武昌金陵古城的方向。
“陈友谅……哼……汉王……”他对着无边的黑暗吐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不要犯浑,自古临阵斩将都是大忌,更何况临阵弑君……好好打吧。”
第434章 与友谅书上
夜更深了。
远处来的江上清风吹得元帅府内没有一丝暑气。
风更大了,吹得檐角的铜铃发出零丁清脆的碰撞声,如同二八处子般的清脆笑语。
明玉珍转身迈步,沉稳无声地走向小花园一处假山后连通内院的侧门。
守门的婆子和侍卫见明玉珍从此过来都躬身行礼,然后放他独自进入,随后,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夜风。
内院回廊曲折,廊下悬着的防风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光怪陆离、摇曳不定的影子。
他在外面耽搁了半宿,打算独自偶尔处理政务的书房歇息,才想起最近久不在此办公,房内一片漆黑。
看向院内,却见那间属于柳氏的偏厅的窗棂上还透出朦胧柔和的光晕,如同一盏温暖的明灯,指引着自己前去一会。
他在书房前只是脚步微顿,告诫自己今夜之后恢复正常工作状态,便径直走向那唯一亮着灯光的柳氏偏厅。
偏厅的门无声地向内敞开,一股熟悉的薰香混杂着之前战斗的余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柔和,驱散了走廊的昏暗。
柳氏并未睡下,她显然在等他,身上只披着一件轻薄的云锦寝衣,侧身倚在美人靠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书册,青丝松松地挽着,脸颊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看到明玉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中立刻漾起温顺的柔波,放下书卷,便要起身迎上前。
“主公……”她温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和欣喜,没有了之前的慌张。随即起身走向明玉珍附近。
明玉珍却没有回应她的温柔。他反手合拢了门扉,脚步沉稳地走到房间中央,目光一扫,落在了落在了那盏青铜雁鱼灯旁边的青瓷烛台。
两颗跳跃的火焰稳定而明亮,将一圈温暖的光晕投射在桌面上,照亮了小半张摊开的白纸,上面是柳氏誊写的苏轼的词。红色的烛泪沿着光滑的青瓷壁缓缓淌下,在烛台底部堆叠出层层叠叠、晶莹凝固的痕迹,如同凝固的时间与心血。
他伸出手,宽厚的手掌没有犹豫,直接掐灭了红烛火,平淡地说:“你受惊了。其实四周没有喊杀声便不必惊慌。算了,过来给我卸甲。”
身在明玉珍背后的柳氏的脸上的温柔笑意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汁,迅速褪去、消散,只余下惊诧与一丝本能的惧意。她心道自己一时害怕倒忘了明玉珍在这些细节上颇为在意。
好在明玉珍好像并没打算对自己说教,于是赶紧贴身上前帮助明玉珍卸甲;把明玉珍剥得赤条条的后,又用备好的凉水为明玉珍擦洗身体。
收拾完毕,明玉珍看向站在眼前的柳氏。那深邃的目光里已经没有旖旎的温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忙了半宿,歇了吧。”他开口,声音低沉地简短命令道。
柳氏飞快地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温顺地应了声:“是,主公。”她走上前扶着明玉珍一起走向床榻。
然而,明玉珍却睡不着。
他一只手探进柳氏的薄衫内无意识的上下摩挲,并无半分情欲的念头,脑袋里想的都是远在东方的战场,他心中实在是有太多疑问。
眼下战事进展到哪一步了?徐寿辉是否还健在?自己当时托詹光带给陈友谅的信是否有那么一点作用?……
明玉珍赤裸的脊背感受着夜风的微凉,每一个疑问都下意识的增大了手上的力度,柳氏的颤抖顺着指尖传来,那温顺、压抑的动作此刻只让他觉得烦扰。他抽出手来挥了挥手,柳氏如蒙大赦,无声地退至阴影深处,蜷缩在床榻一角,极力不出声响。
假如陈友谅在攻打金陵之前没有弑君会是怎样的结果?
弑君!
这两个字如冰锥刺入他的脑海,成为他对陈友谅的刻板印象。
徐寿辉,那个名义上的大宋皇帝,纵然懦弱无能,终究是徐宋抗元义军最后一块遮羞布,是凝聚各方豪杰的图腾。
他想陈友谅若在兵临金陵城下之前,便将这图腾撕碎……明玉珍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脊柱窜升,比方才的凉水更甚,因为比起当皇帝,他更希望朱元璋早些完蛋!
不能等!一丝迟滞便可能万劫不复。
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之大,惊得柳氏低呼出声。
“掌灯,备笔墨!”他的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嘶哑,不容置疑。
柳氏慌忙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点燃方才被熄灭的青瓷烛台。摇曳的火光重新燃起,驱散一隅黑暗。
她熟稔地走到角落的书柜里取出一沓上好的宣纸,然后撤走自己的涂鸦之作,将新纸铺上,又在玉貔貅砚中注入清水,取出一锭松烟墨,纤细白皙的手腕开始沉稳地研磨。
墨香渐渐弥散,压过了先前残留的混杂气息。
明玉珍大步走到案前,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光源。他没有立刻坐下,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白的纸面,仿佛要穿透它。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檐角铜铃的零丁声渐渐止息,整个世界只剩下墨锭在砚池中均匀摩擦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终于,他腹稿粗定,便端坐于春凳之上。粗糙的手指握紧了一支狼毫笔,蘸饱了浓稠如漆的墨汁。笔尖悬于纸上,凝滞片刻,陡然落下!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带着他特有的沉稳力道和战场上磨砺出的杀伐果断:
大宋皇帝麾下统军大元帅明玉珍顿首再拜:
惊闻汉王旌旗东指,锐气直薄石头城下,此诚荡涤胡尘、光复神器之机也!玉珍僻处巴蜀,闻此壮举,亦觉胸中块垒为之一抒,恨不能餐风饮露,提一旅之师,附骥尾而共襄盛举。然山川迢递,军情倥偬,唯有望东南而遥祝,祈汉王旗开得胜,早奏凯歌!
开篇是客套的恭贺与遥祝,字迹凝重,力透纸背。
第435章 与友谅书下
明玉珍微微停顿,笔锋一转,力道更沉,墨色更深:
然,兵者,凶器也;争天下者,至危之道也。《诗》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昔者勾践困于会稽,卧薪尝胆,忍辱合众,终雪前耻。今北虏窃据神器八十余载,腥膻未扫,实吾炎黄子孙不共戴天之仇寇!凡我华夏义士,无论出身草莽抑或簪缨世胄,皆当以驱除鞑虏、还我河山为念,戮力同心,共赴国难。
他引经据典,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这句《诗经》中的名言置于段首,如同定海神针。
紧接着用勾践忍辱负重的典故,暗示当前首要目标是外敌,内部纵有龃龉,也需以大局为重,隐晦地指向了陈友谅可能对徐寿辉采取的行动。字里行间,反复强调“北虏”、“鞑虏”、“国难”,将矛头死死钉在元廷身上。
笔锋再转,节奏加快,隐含锋芒:
玉珍虽不才,提五万劲旅西征,赖蜀中父老不弃,将士用命,侥幸驱除元孽囊革歹之徒,廓清川峡之地,稍复汉家衣冠。巴山蜀水,乃汉高祖龙兴之所,诸葛武侯鞠躬尽瘁之乡,民风劲悍,粮秣丰饶,足可养十万精甲之兵,以为抗元之基。玉珍每念及此,深感责任千钧,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宋皇所托,有损抗元大业。
这段是他坦然地“亮肌肉”,不过还是稍微搂着点说的。写到这里,明玉珍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如刀。他蘸了第三次墨,笔力千钧,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纸上:
然则元虏依然广有中国之北,其兵力不下五十万,故玉珍窃以为,值此大敌当前之秋,凡我大宋诸军,务须珍视同袍之义,维系皇帝之尊!《书》曰:“火炎昆冈,玉石俱焚。”若王师未捷而萧墙祸起,亲痛仇快,徒令胡虏抚掌,大宋忠义之士寒心!则非但金陵小丑不可图,恐煌煌抗元大业,亦将毁于一旦,万劫不复矣!
“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一语还是从史天章那里学来的,该语出自《尚书·胤征》。
明玉珍引用此句将内讧的可怕后果赤裸裸地摆在陈友谅面前——届时不仅你要完蛋(玉石俱焚),整个抗元事业也将陪葬,陷入万劫不复。这已是近乎直白的警告:你陈友谅若在此时弑君内讧,就是自毁长城,是千古罪人!
最后一段,他放缓了速度,字迹却更加凝重深沉,每一画都带着深沉的忧思与不容置疑的立场:
汉王雄才大略,英明神武,远迈侪辈,必能洞烛机先,权衡利弊。金陵城高池深,元璋负隅,正需我辈精诚团结,上下用命。玉珍在蜀中,翘首东望,日夜企盼王师捷音。吾与汉王,虽山河阻隔,然心向大宋、志在驱虏者一也!若天佑中华,扫穴犁庭,廓清寰宇,则神器重光之日,自有天命所归。当下之急,唯在戮力破敌,余者皆不足虑!伏望汉王慎思明断,勿令亲者痛而仇者快。
临书仓猝,辞不尽意。唯耿耿此心,可昭日月。
玉珍再拜顿首。
落款处,“明玉珍”三字写得格外硕大遒劲,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个字,明玉珍掷笔于案,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墨迹淋漓,仿佛凝聚了他所有的思虑、忧虑、劝诫和那深藏不露的威胁。
那句“心向大宋、志在驱虏者一也”,既是表白立场,更是最后也是最坚固的一道藩篱,你陈友谅若敢弑君,便是自绝于“大宋”正统,背叛抗元大义。
他将信笺拎起,对着烛光仔细审视。墨色在纸上微微晕开,字字句句,如同无声的雷霆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和冰冷的警告。
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心满意足的与柳氏重新躺下歇息。
心事既了,一夜再无多余的话。
翌日一大早,书案上的与陈友谅的书信的墨迹已经干透,已经穿戴整齐的明玉珍便小心翼翼将书信折叠整齐,然后将书信捏在手上,摇头扭腰地朝着内院的正门走去。
刚刚出了内院的正门,明玉珍便换上沉稳的步伐,把书信递给迎上来的明霸。
“明霸,你亲自跑一趟,将此信交给蘧仲道细细看过一遍,若无大的问题就让他着人立即送至汉王陈友谅处。”他沉声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穿透了寂静的内院。
“义父,臣这就去办!”明霸双手接过书信,如同接过军令,低沉有力地应答。他立即点选了两名得力手下,三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掌管文书机要的蘧仲道办公署房而去。这是明玉珍亲卫办事的铁律:双人同行,相互见证,杜绝纰漏。
目送明霸离开,明玉珍习惯性地转身欲回内院用早饭,脚步刚迈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守在门口、刚刚值完夜岗的几名亲卫,清晨的微光映在他们略显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身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