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还没用过饭吧?”明玉珍问道,声音平和了许多。
领头的亲卫队总恭敬叉手回答:“回禀主公,属下等要等换岗的弟兄们到来才能离开,因而尚未进食。”
“院内自有婆子守着,一时无妨。”明玉珍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随和,“走,暂且陪我去饭堂用些早饭,顺便看看明楚最近给你们开的伙食如何。”
“诺!主公请随属下来。”亲卫队总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并无废话,立刻指派两名士兵留下继续值守内院门户,一则是预防内院有紧急需求,二则是待明霸返回至少知道该去何处寻找主公,他自己则亲自在前引路。
元帅府的亲卫饭堂设在东侧跨院,是一座宽敞的砖木结构大屋。
甫一踏入,一股混杂着豆粥谷香、炊饼麦香以及淡淡咸菜气息的热腾腾味道扑面而来。放眼望去,二十余张结实的长条木桌旁几乎坐满了人,都是轮岗下来或准备上岗的亲卫。
甲叶轻微碰撞的铿锵声、碗筷的叮当声、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军营特有的生气。
果然没有空桌。亲卫队总正要吩咐人去清理一张桌子,明玉珍却抬手制止:“不必扰人用饭。”他目光扫过几张坐得较松散的桌子,径直走向其中一张,朗声道:“诸位弟兄,挤一挤,给我腾个位子!”
原本埋头吃饭的士兵们闻声抬头,见是主公亲至,个个惊得立刻放下碗筷便要起身行礼。
“免礼免礼,吃饭要紧!”明玉珍笑着压压手,示意大家不必拘束,很自然地在一个空出的条凳边角坐下。同桌的几名亲卫既激动又有些手足无措,纷纷向两边挪动,尽力给主公腾出更多空间。
早饭确实简单实在:一大碗浓稠滚烫的豆粥,两个表皮微黄的扎实炊饼,一小碟油亮乌黑的咸菜,外加一颗煮熟的鸡蛋。除了鸡蛋是每人限量一枚之外,其余的吃食是根据各自胃口大小充足供应。
跟来的亲卫队总很快从伙夫处端来了主公的一份,同样内容,只是鸡蛋多一个。
明玉珍拿起炊饼,掰开一块,就着咸菜,又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吸溜了一口热粥,只觉得豆香浓郁,熨帖脾胃。
“嗯,这豆子熬得烂糊,不错。”他赞了一句,同桌的亲卫们闻言,脸上都露出朴实的笑容。
他拿起那颗鸡蛋,看了看同桌紧张又期望的眼神,随手递给身边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亲卫:“拿着,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个给你了。”那小兵涨红了脸,连连推辞,最终在明玉珍不容置疑的眼神和同桌弟兄的轻笑声中,感激地接了过去。
众人这才放松下来,继续安静地进食。
明玉珍吃得很快,但并无粗鲁之感,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他一边吃,一边看似随意地问着同桌士兵些日常:昨夜值守可冷?家中可有来信?对伙食分量可有意见?士兵们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气氛倒也渐渐融洽。
刚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就见门口光影一闪,明霸的身影出现了。他快步走到明玉珍桌前,叉手行礼:“义父,信已送抵蘧先生处。先生言主公笔力千钧,深意绵长,一字未易,已即刻用火漆密封,由昨夜待命的精干信使携信上路!此刻快船应已离城十里了。”
“好!”明玉珍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地。东向的信使既出,该做的已然做尽,剩下的便是等待与应对了。
他推开粥碗,站起身,对明霸点点头,又环视了饭堂一圈,对还在用餐的士卒们扬声道:“诸位慢用。”
他随即对明霸吩咐:“事既办妥,我去花园内散散步,醒醒神。你们用过饭,换岗后各自歇息。半个时辰后,再去议事大厅不迟。”
说罢,明玉珍负手于后,踱着沉稳的步子,迎着初升的朝阳,独自朝着府邸深处花木葱茏的花园走去。
第436章 返程的问题
晨光熹微,一群宿鸟从花园倏然飞起,翅尖掠过淡金色的天际。
昨夜那封凝聚着千钧之力的信函已快马加鞭奔向东方,如同投入乱世激流中的一枚石子,涟漪尚未可知。
明玉珍却深知,这并非结束,仅仅是另一番筹谋的开始。
他独自踱步于府邸花园。这里花木扶疏,曲径通幽,一弯清澈的溪水自假山石罅间蜿蜒淌出,泠泠作响,给这承载了太多思虑的清晨带来一丝清凉的静谧。
然而,明玉珍的心绪却如同重庆城下那浩荡东去的长江水,奔涌不休。
信,是发出去了。
用尽了他所知的《诗经》、《尚书》的典,摆出了勾践忍辱的榜样,亮出了他的根基,更掷下了“火炎昆冈,玉石俱焚”的雷霆警告。
言辞恳切,立场鲜明,兼有软硬。
只是陈友谅会如何反应?是慑于大义与实力威胁而暂缓其狼子野心,还是恼羞成怒,加速其弑君篡位的步伐?
明玉珍无从预测,但他明白一点:无论陈朱之争结果如何,他明玉珍都不能再像原先历史轨迹上那样,被动的、迟缓的待在重庆,坐视风云变幻,直到尘埃落定才慢悠悠地去捡拾残局。
花园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但他的思绪仍然难以抑制的落在了陈友谅和朱元璋两人身上。
按照他所知的那个原来的历史走向,此刻陈友谅正集结他那庞大却未必精悍的水师,试图一举碾碎盘踞在金陵的朱元璋。
然而,曾经的历史也清晰地告诉他,这场看似声势浩大的金陵之战或者叫龙湾之战,虽然惨烈无比,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决战。
历史上的这一战,陈友谅临阵弑杀徐寿辉,叠加轻信同乡康茂才,使得他损兵折将,战船损失巨大,把他东征以来的军事成果几乎丧失殆尽;朱元璋虽胜却也元气大伤,但是却在反击中尽复失地不说,还成功占据江西行省大部。
尽管此战之后陈友谅还撑了三年,甚至还拉出了六十万大军,从而爆发了更激烈的鄱阳湖之战,但是从元末人口分布情况看,陈友谅的失败已经是大概率的事情。
其实再加上陈友谅对领地的粗狂型经营,相当于陈友谅的政治和经济都是跛脚的,只有军事靠着徐宋的平台做到了短暂的第一,这就导致在原来位面的陈友谅败给朱元璋几乎是必然的,除非他能在鄱阳湖之战大胜,重新占据江西大部,再慢慢运营。
不过,那些都已经是曾经的历史。
在这个因他明玉珍介入的早已面目全非的“位面”,事情的发展一定是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但是可以断定的是陈朱这一战一定不是决定性的终局。
但这恰恰是最大的危险所在!
“无论谁胜谁败,无论谁伤得更重,一旦他们暂时分出高低,无论胜者是陈友谅还是朱元璋,其眼光立刻就会投向尚未臣服的势力。无他,为了积攒资源为下一次碰撞筹备力量。”明玉珍终于想得通透。
“湖广,才是我真正的根基啊!”那是他起兵之地,是他麾下许多将士的故乡,是兵源粮秣的重要源泉。
更重要的是,它连接着四川与长江下游,战略位置极其关键。若湖广有失,四川再是天府之国,也如同被扼住了咽喉,困守西南一隅,再谈什么“驱除鞑虏”、“还我河山”,便成了镜花水月。
巨大的紧迫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
“不能等!”他几乎要低吼出声。
等待就意味着丧失战略主动,意味着将湖广的安危寄托在陈朱二人的“仁慈”或暂时的“无暇顾及”上,这无异于坐以待毙。
“可是,大军调动,谈何容易?”明玉珍停下脚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旁一棵粗壮梧桐树的粗糙树皮。
“从重庆整顿兵马,集结粮草辎重,然后浩浩荡荡沿江东下,穿越三峡天险,再进入湖广境内,即便是在我完全掌控的区域内行军,没有沿途敌对要塞的阻挠,不用额外分兵押运大量军粮,正常情况下,这最少也需要两个月!乃至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足以让一场大战尘埃落定,足以让胜者舔舐伤口并虎视眈眈地望向西方!
更何况,他明玉珍不可能倾巢而出,将辛苦打下的四川基业拱手让人。
四川行省,也就是明玉珍现在的川西省和川东省,其实也算是四塞之地,其西面是横断山区形成天然屏障,眼下无需防守,东面的峡江之地已经握在手中,可谓固若金汤,唯有北面和南面可虑。
四川的北面,明玉珍自认为已经做好了周密的部署,防备陕西的李思齐应该不在话下。
目前,他只是担忧南面,因为元廷在云南行省尚有强大的梁王孛儿只斤·把匝剌瓦尔密,其麾下蒙古、色目军队以及段氏大理遗族的力量,得到的粗略情报显示其军事实力还在陕西行省的李思齐之上。
再则,四川内部,对于明玉珍而言尚是新附之地,亦需精兵镇守,以防地方豪强或隐蔽的残余元孽乘虚作乱。
“兵马!粮饷!云南!”这三个词沉甸甸地压在明玉珍的心头。
精锐之师必须带回湖广,以应对陈朱战后可能的威胁,甚至伺机将势力扩充到江西行省。但同时,川中防线必须稳固,这头还没成长起来的血牛一定要养好。
这中间的平衡,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缘的钢丝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追悔莫及。
想到这里,一个清晰而紧迫的指令在他脑中成型。
他需要一个精确的方案,一个能够最大程度兼顾攻守、权衡利弊的兵力部署方案。这绝非他一人凭直觉可以仓促决定的,需要最核心的智囊进行周详的推演和计算。
“明定!”明玉珍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穿透枝叶的清晰力度。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个矫健的身影就如同猎豹般从假山后地闪出,单膝跪于小径之上。明玉珍深从饭堂出来就用余光辨识出是明定带着一队亲卫不动声色的远远跟在身后对自己进行护卫。
“义父!臣在!”明定抱拳行礼。
明玉珍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你即刻去议事大厅,传吾钧令:着刘伯温、蘧仲道,放下手中其他事务,会同此刻在重庆的李喜喜、范中、傅友德、明楚等相关将领,详加商议——”
他略微停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吐出,确保毫无歧义:
“其一,川中南线,即川南、川西南靠近云南的区域,需留多少精兵强将,方能有效震慑并防御云南梁王可能的袭扰?驻防要点、关隘布防、预警烽燧体系,皆需考虑周全。”
“其二,川内各道、州、县,包括重庆、成都两大核心,以及新归附的乌江流域需要驻扎多少兵马,方可维持地方靖安,弹压土司豪强,清剿零星残元,确保境内无虞?”
“其三,”说到这里,明玉珍的语气更加凝重,“扣除上述两项所需兵马后,我元帅府在川中,尚能抽调出多少可战之兵,多少可靠辅兵民夫,以及相应的战船、马匹、器械,可随本帅东返湖广?此乃重中之重!”
他最后强调道:“此三事,环环相扣,务必考虑周详,权衡利弊,务求稳妥扎实!着刘、蘧二人,会同诸将,尽快拟定一个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切实可行的方案,呈报本帅!告诉他们,时间紧迫,越快越好!”
“臣领命!”明定将命令在心中飞速复述一遍,确认无误,抱拳沉声应诺,随即起身,身形一闪,带上两个亲卫一起疾步如飞地穿过花径,朝着前院的议事大厅方向奔去,动作迅捷却不显慌乱。
第437章 巡视重庆上
看着明定等人消失的背影,明玉珍在心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
将最专业、最繁琐的兵力计算推演交给刘伯温和蘧仲道等人去头疼,这是明智之举。他信任这两位左膀右臂的能力。
然而,花园的宁静终究无法安抚他内心的焦灼。
等待方案出炉需要时间,这段时间他不能枯坐府中。他需要亲眼看看这片他浴血奋战打下的土地,了解民情,提振士气,也为即将到来的大军东归做些铺垫性的视察。
约莫半个时辰后,明定再次出现在花园入口处。
“主公,钧令已确切无误传达给刘大人和蘧大人。两位大人言,即刻召集相关将领入府进行商议,定当竭尽全力,尽快拟出稳妥方案。”明定恭敬回话,还补充道,“在两位大人向我合适内容的过程中就已经派人去请诸位将军。”
“好。”明玉珍点点头,对这个效率表示满意。“备马,点一旗亲卫,轻装简从。我们去重庆道的几个州县转转。”
“遵命!”明定立刻领命前去安排。
不多时,明玉珍已换上一身相对朴素的戎服,在明定及三十余名精悍亲卫的簇拥下,从元帅府侧门悄然驰出,不多时就出了正在修缮的子城东门。
子城是刘祯考虑到前宋重庆外城陷落而无险可守的历史,借着在城内平整土地得到的石材进行修缮的。目前只开设了子城西门和东门,北门和南门各设有一座预留的炮台,但是实际上并无城门供人通行。
此时的重庆城的外城城门尚未形成明清时期“九开八闭”的格局,眼下重庆共有七座城门,以正东方向的朝天门为起点,沿着逆时针转动,分别有:千厮门、洪崖门、镇西门、金汤门、南熏门和太平门。
到了子城东门外,就离外城东面的朝天门和北面的千厮门最近。
明玉珍稍微驻足,一挥马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响,一行人便随着这些声响融入了重庆山城逐渐喧嚣起来的市井之中。
他们径直向北驰行,抵达了重庆道新兴的重要水陆码头——千厮门码头。
据说这里永远是人声鼎沸、货物堆积如山的景象。
近处巨大的木船、灵活的舢板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边,不时有各色人样登船下船,有捧着账册的书手跟着官吏征税的,有巡逻水师登船抽查的,有搬运工扛着沉重的货物的……,他们在跳板与岸上来回穿梭。
对岸纤夫们赤裸着古铜色的上半身,喊着沉重的号子,将满载货物的大船艰难地拉向上游,这些船只有商船也有官船。
由于天气炎热,即便是上午,劳动的人们也是挥汗如雨。因而,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汗水和各种货物(木材、盐巴、粮食、山货)混合的复杂气味。
明玉珍勒马驻足,远远地望着这繁忙而充满力量的场景。
他没有刻意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观察。他注意到岸边码头官吏拿着簿册仔细核对货物,看到税吏在按章收取厘金,交付凭证,秩序虽显嘈杂,却有条不紊。
几个负责码头治安的宋军士兵挎着刀,警惕地巡视着,遇到纠纷便上前调解,颇有章法。
“主公,自前年得到重庆城以来,整饬了码头吏治后,这货运量增加了三成不止。尤其是湖广方向来的粮米、布匹、瓷器、铁器,以及本地的川盐、蜀锦的外运,都通畅了许多。刘祯大人提过,税银也颇为可观。”明定在一旁低声禀报着他掌握的情况。
明玉珍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水运是血脉,码头的繁荣象征着此地的经济的充满活力。
他知道西南面的南熏门外才是重庆城最繁荣的老码头,前宋时期重庆的粮草基本就是靠长江上游运送而来,这从重庆城内还在使用的三处大型粮仓可以判断出来,因为他们全部位于南熏门至太平门之间。
“南熏门外是不是萧条了许多?”明玉珍随口问道,他注意到那些搬运工虽然辛苦,但脸上并无太多愁苦,反而有种为生计奔波的韧性。他翻身下马,朝着一个正在码头边歇息、捧着粗陶碗喝水的老年搬运工走去。
明定没想到主公问这么个问题,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看到明玉珍又要找人说话,便赶紧跟着下马,只带了两个亲卫跟着,让其余人在不碍事的地方远远地戒备着。
“老丈,歇着呢?”明玉珍随意地问道,语气平和,然后自来熟的在旁边的石头上也坐下。
那老力工先是一愣,见明玉珍虽穿着军服但气度不凡,身边跟着的精壮护卫更是气势逼人,连忙放下碗,有些惶恐地想站起来行礼。
“坐,坐,莫拘礼。就是路过问问。”明玉珍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这活计,累是累了点,能挣口饭吃吧?”
老力工见明玉珍态度和蔼,又见他只带了三十来人,想来不是什么大官,稍稍放松了些,叹口气道:
“回……回大人的话,累是真累,骨头都散了架似的。不过好在明元帅赶跑了那些刮地皮的元狗官,现在码头管事的大宋官爷们还算公道,定下了力钱的章程,该多少是多少,没有克扣。只要肯下力气,一天也能挣几十个大钱,勉强糊口,省着点到年底,还能给家里娃娃买一匹布做衣裳。”言语间,对前朝的痛恨和对现状的“尚可忍受”表露无遗。
“哦?那家里地里的收成如何?”明玉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