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41节

第482章 九月二十六

  雨停了。

  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片浅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馆驿院子的青砖地上。那些被打落的桂花碎湿漉漉地贴在地面上,被光一照,泛着细碎的光泽,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院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绿得发亮,墙角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一小片苔藓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廖发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那片光。他背着手,站姿不算松快,肩头微微绷着,像是有心事压着。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凉意,钻进衣领里,在颈侧留下片刻的冷。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转身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武官常服。

  他对着一只旧铜盆里的水面理了理鬓角,水面映出他的脸,在晃动的水纹里有些变形。他确认衣领平整,袖口束好,腰间革带系紧,把辞行信折好塞进袖口里。信纸折了三折,边角齐整,上面压着一枚私印,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

  他在屋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案上的笔架、窗台上的残茶、墙角那只半开的箱笼,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细节,然后推门往外走。

  他的侍卫无声跟上。

  那侍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跟在廖发祥身边有几年了,知道自家大人这几天心里不痛快。一连好几次辞行被明玉珍轻描淡写地挡回来,明面上是留客,实际上谁也不清楚那些推辞背后有几分真心。廖发祥在这岳州城刻意低调,出个门连马都不骑。侍卫见他已走到街心,赶紧回屋拿上油纸伞,快步跟紧,止住那些乱糟糟的念头。

  街面上行人不多。

  雨后初晴,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从两边的院墙里漫出来,夹杂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枯叶散发出的酸涩味道。脚下是一层湿透了的落叶,槐树的、杨柳的,铺在青石板上,走上去能听见它们被水浸透后特有的那种滑腻声。

  廖发祥走得不快,脚步踩在湿透的石板路上,靴底的泥印留在身后,一步一个浅浅的轮廓。避开长街,转入一条小巷。

  经过一家关着门的铁匠铺时,他侧头看了一眼铺子门口挂着的那只新打的铁钩。铁钩是熟铁打的,形制简单,钩身打磨得还算光滑,尖端微微上翘。雨水顺着钩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石板上,砸出均匀的节奏。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路过都督府的后院外墙时,从实验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很响的敲击声。

  咣——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铜锣面上,声音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贴着湿漉漉的墙壁和屋瓦向前传播,比晴天的时候更清晰。

  廖发祥脚下没有停,但那声响追着他的脚步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短促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先被吸了上去,然后才掉下来砸在铜面上。

  咣——清脆、短促,像有人在院子里反复敲一面旧锣。

  廖发祥快要走出这条巷口的时候,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这一次他一下就想起前两天看过的那个实验。

  再仔细听的时候,似乎能听到吸上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嗒,然后隔了大约三息,掉下来才砸出那声咣。嗒和咣之间有一个清晰的停顿,像是在传递某种节奏。他脚步略微放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巷子尽头往右走是都督府的后墙,墙面上有一道新的痕迹,是被这几天的雨水冲刷过后露出来的,比周围的墙面要浅一些,大约半尺长,呈不规则的条状。像是泥沙被冲走之后露出的旧夯土层,颜色偏黄褐,与周遭青灰色的墙面形成对比。

  他只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向左,继续往都督府正门的方向走。

  都督府门口,亲卫通报之后,他在前堂等了一会儿。前堂的窗子开着半扇,从窗外传来屋檐滴水的声音,时快时慢,节奏不太均匀,有时候连着滴两三滴,有时候隔上好几息才落下一滴。他坐在侧席上,袖口里那封辞行信隔着布料能感觉到边角的折痕。

  他等了一刻钟的光景,听到里间的脚步声,明玉珍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在主位上坐下之后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来的时候,东街那个布庄是不是换了新招牌?红底黑字的那个。”

  廖发祥想起刚前两天在路上确实看到了那个招牌,便说:“看到了。那匹布画的挺大气的。”

  “我总觉得那个字有些歪。”明玉珍说,把茶盏放到案角,“招牌挂上去了又拆下来重新挂了一次,还是歪的。”

  廖发祥想说“我没仔细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嗯,是不太正。”

  “那是从潭州过来的一个商贩开的。”明玉珍说,“手艺还行,就是招牌挂不正。我路过好几回,每次都觉得那字往左边斜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东街的布庄换招牌的事、西门的码头水位退了半尺、今年的桂花谢得比去年早。廖发祥几次想说辞别的事,但话头总被接过去,像是明玉珍并不急着听他说什么,又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

  后来明玉珍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说了一句:“明天我带你去华容看看操演。那边的火器营最近练了一组新阵型,荆玉亲自盯的。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过那边。说不得将来攻打升龙的时候就用上了。”

  廖发祥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屋檐水还在滴,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雨已经彻底停了,只剩下积在瓦面上的水在慢慢往下流。那水滴落在窗台下方积了薄薄一层水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响,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有人在轻轻敲着桌子。

  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掌心的纹路贴着布料,能感觉到自己指腹的凉意。他说:“好。敢不从命。”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前堂里听得出诚意。

  明玉珍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明天一早,我让明定去驿馆接你。”

  廖发祥站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跨过门槛时停了一下,檐下的水珠还在往下落,砸在石阶上,在石面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坑,边缘被水磨得圆润,像一只小碗。

  他没有回头,这次直接沿着长街走回馆驿。路过东街那家布庄的时候,他还真就停下来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招牌挂得不算太歪,字确实往左偏了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未必看得出来。他站了约莫四五息,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回到馆驿,袖口里那封信还在。他回屋之后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又叠好放了回去,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手转身,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

  另一个侍卫从廊下快步走来,站在门口躬身道:“大人,打听到一件事——岳州城的东门今天被打开了,吊桥也放下了。”

  廖发祥端茶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仰头喝了半碗:“说重点。”

  侍卫解释说:“据城内百姓说,东门起码有四五年没打开过。之前一直关着,门缝里都长草了。今天突然打开,吊桥也放下来了,百姓都在议论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有人说是陈友谅那边打过来了,有人说不是,是明玉珍要往东边派兵。”

  “哦?那我们也去看看。”廖发祥放下茶碗,他在岳州待着已经很久没有收到陈友谅那边的情报了。打从九月初九上岸,至今将近二十天,长江下游的消息一条都没递过来。

  他也算是老行伍了,这一路从番禺北上岳州,已经看出这条线上的兵力似乎并不多,眼下东门突然打开,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在侍卫帮助下换了一身商人模样的衣服,灰褐色的短褐,腰间系一条素色布带,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行商。换好之后又问:“前几日让你们发给潭州的信件,有结果了吗?”

  “有了,估摸着这时番禺的二爷已经收到信,押着东西启程了。按路程算,再过二十来天应该就能到潭州。”

  廖发祥听后不置可否,正好衣服换好了,也不需要人带路,一行人径直往岳州城东门方向走去。

  走了约两刻钟,穿过几条巷子,再拐过一道弯,东门就在前方了。果然城门已经洞开,吊桥也放了下来,横跨在护城河上,木板被前几日的雨水浸得发暗,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泥浆。

  百姓可以随意出入,只是要过吊桥还得经过一队官兵查验。官兵站成两排,各自检查出城和入城的人。

  他们也穿过城门洞,经过简单盘查就出来了。官兵对出城的人查得并不怎么严,只是看了一眼面容和衣裳,问了一句“出城做什么”,得到答复便挥手放行。对进城的人倒是多看了几眼,询问有无携带利刃,确认没有就放过了。

  过了吊桥,脚下是一条延伸向东南方向的驿道,雨后的路面泥泞不堪,走一步陷半步,靴子底很快就沾了一层厚厚的湿泥。侍卫压低声音凑近道:“大人,我们这就离开了岳州城?何不——”

  “住口。”廖发祥低声打断他,余光扫了一下身后,知道多半有尾巴在跟着。但眼下确实也是一个离开的机会,若能趁乱脱身,说不定还能在半道上拦住正在押往潭州的那批价值五百万石的钱粮、财货。他心思转得极快,脚步却放慢了,目光落在前方泥泞的驿道上。

  驿道两侧是收割完的稻田,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远处的树梢上落着几只乌鸦,偶尔叫两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廖发祥站在路中央看了片刻那泥泞的路面,又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洞开的城门和吊桥上往来的人影,然后收回了目光。

  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辞而别就意味着翻脸,下次再见面只怕就是兵戎相见了。他如今手上有番禺五六个路的地盘,十多万兵马,虽然钱粮充足,但真跟明玉珍打起来,未必能占到便宜。再说好不容易等到了明天参观火器训练的机会,他不想轻易放过。

  “寻个地方歇脚。”他说。

  侍卫四下看了看,指着驿道边不远处一个茶棚:“那边有个棚子,看着还算干净。”

  茶棚不大,用几根粗竹竿撑着一张旧布棚顶,棚沿被雨水打得低垂,像一只疲惫的老狗耷拉着耳朵。棚下摆着三四张歪腿的木桌和十来只条凳,条凳被坐得发亮,边缘磨得光滑。

  廖发祥寻了个靠外侧的位置坐下,既能看见城门方向,又能看见驿道上的动静。

  一个老妇人端了一壶粗茶过来,茶水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壶嘴还冒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廖发祥倒了一碗,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城门方向,偶尔扫一眼驿道上往来的人。

  午后的光线灰蒙蒙的,云层低垂,像是随时又要落雨。远处干活的社兵正在忙活,约莫有三百余十人,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砖,有人在夯实地基,姿态各异但节奏统一。

  中途远远看见戴寿和张文炳在东门城楼上出现过一次。两人站在城楼边沿,对着岳州城东南方向指指点点,像是在商量什么。隔得太远,根本听不见声音,但看手势和姿态,似乎在划定某片区域的边界。廖发祥眯眼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大概是午饭的时间,干活的社兵陆续停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地往茶棚这边走来。有人把锄头靠在棚柱上,有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土,有人蹲在棚边用袖子擦汗。廖发祥示意侍卫过去搭话。

  侍卫端了一碟花生米和几个粗碗,笑呵呵地往那桌社兵旁边凑,先给每人倒了一碗茶:“几位大哥辛苦了,小弟请碗茶。”他又递了花生米过去,“这么冷的天还要出来干活,家里不担心吗?家中的秋收都忙完了吧?”

  一个年纪稍长的社兵接过碗喝了一口:“这都快入冬了,家里哪还有活?地里的稻子收了,菜子也种下去了,闲着也是闲着。”他咬了一口花生米,“再说,我们这边好久都没征召过社兵了,我还巴不得能多找些活干呢。”

  另一个社兵插嘴道:“就是。我跟你说,我那个嫁到松滋的姐姐说,那边社兵活多得忙不完,年年都有事做,不像咱们这边闲着。”他说着又灌了一口茶,咂了咂嘴。

  侍卫故作惊讶:“几位大哥怎么还喜欢做徭役?我在南边的时候,百姓都怕服徭役,一听官府征人就想跑。”

  一个社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碗放低了一些:“你外乡来的吧?我们出来干活,官府管吃不说,还给钱粮。钱呢,当然是纸钞,但明年秋天可以抵税用,又不亏什么。不干白不干。”

  侍卫赶紧伏低做小,笑道:“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他把话题往其他方向引,“那你们在这儿到底是修什么呀?我看又是挖坑又是搬砖的。”

  “听都督府的上官说,估摸着是修一个小卫城,或者兵营什么的。”社兵头目模样的汉子接过话头,“具体干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反正上头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工钱不少就行。我估摸着总不是好事,但我这人不问那些,卖力气吃饭罢了。”

  侍卫又跟它们闲扯了几句,问起武昌方向的消息、东面的战事,但社兵们对这些事一无所知,有人说“武昌那边听说在打仗”,有人说“不清楚”,有人干脆摇头说“咱们只管干活,谁管那些”。侍卫打听了一圈,什么实质内容都没捞到,便适时收了话头,道了谢,回到廖发祥身边低声汇报。

  廖发祥听完,不置可否,抬眼看了看天色。云层比刚才又厚了一些,像是傍晚还要落雨。城门口的人流已经稀疏了不少。他起身放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说:“走吧,进城找些吃食。这茶棚里的饭食,怕是咽不下去。”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过吊桥,穿过城门洞,在城内寻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馆子坐下。廖发祥要了一碗羊肉热汤面,低头慢慢吃着。他吃完放下碗,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在廖发祥他们走后,天色暗下来之前,张文炳骑着马又去了一趟东城门外。

  落日的余晖铺在湿润的泥土上,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往地上泼了一层薄薄的铁锈水。护城河的水面也泛着红,浮在水面上的枯叶被风吹动着,沿着水流缓慢地往下游方向移动,偶尔在漩涡处打一个转。

  社兵已经收工了,铁锹和锄头收拢在一起,青砖和木料堆在空地边上,石灰被堆成一座小山一样,白白胖胖。

  张文炳走过去,在坑槽边站定,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条挖好的浅沟。坑槽的边缘整齐,转角处挖得比平直段略深一些,看得出是用线绳量过、用锹切出来的,不是随意挖的。

  旁边的泥土还带着潮气,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不过坑底却是干的,表面微微泛白,踩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坚实的硬。他的靴印落在上面,留下清晰的轮廓。

  他沿着坑槽走了一段,蹲下身,伸出手指按了按坑底——泥土已经夯实了,指腹压上去只有浅浅的印子,边缘没有崩裂的痕迹。

  社兵头目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裤腿上沾着泥点,在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略略喘息着说:“大人,墙基的坑槽今天已经全部挖完了,底部也夯了一遍。明天开始砌砖,如果天气好的话,十天能砌完。”

  “不急。”张文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往稍远处的空地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这个地基修兵营是够了,但现在方案改了,要修一座卫城。再往下挖三尺,后面用石块和三合土做墙基。这是个不小的工程。”

  社兵头目愣了一下:“那……人手就不够了。”

  “不妨事。都督府会把附近这几个县的社兵都召集起来。明天先把那片山头上的树木处理干净。”张文炳指着不远处一片低矮的土丘,那里长着几棵歪脖子的老松树和一片杂木林,“木材就堆放到合适的位置,然后在那山包上修建临时兵营。”

  他这话是对身边的官员说的。那官员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别着一卷簿册,正在往本子上记。社兵头目以为是对他说的,也跟着应了一声。

  张文炳又在工地上站了片刻,看着社兵头目带着几个人往那土丘方向去了。风从护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他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城墙根往回走。

  城墙上那些旧弹痕在落日的映照下显得比白日更深,像是被光从内部照亮了一样,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夯土。他走过那段城墙时没有停留,鞋底踩过一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

  过了吊桥,张文炳骑马就往都督府赶去,身后的吊桥也开始缓缓收起。

  到了都督府,张文炳把东门外的工程进度简单给明玉珍汇报了一遍,然后又路过实验室小院回自己的房间。

  此时已经入夜,实验室的院子里,铜锣声还在响。

  明越蹲在廊下,面前是一张旧木案,上面摆着那只电磁铁。

  铁芯上密密地绕着一层又一层铜线,最外面缠了一层蚕丝——丝线绕得还算整齐,但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它往紧了收了一收,指尖捏着丝线边缘压进去半圈。

  铜线卷散乱地堆在手边,那面旧铜锣搁在电磁铁正下方,边缘的铜面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前几次衔铁落下来时砸出来的。

  他合上开关。

  电流接通的一瞬间,电磁铁轻轻嗡了一声,衔铁被吸了上去,撞在铁芯表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嗒。他保持触点闭合,让衔铁在铁芯上贴了两息,然后松开。衔铁弹回去,掉在铜锣面上——咣。声音比下午的时候更脆一些,铜锣的余音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会儿才慢慢消散。

  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把触点按得更久一些,让衔铁在铁芯上多贴了片刻,然后才松开。嗒……咣,中间的间隔比上次长了一倍多,差不多有三息的空档。两个声音之间的间隙,在这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清晰可辨。

  明强蹲在旁边,左手攥着毛笔,右手压着竹纸,低头飞快地记:“上午的线圈缠绕实验有效,将铁芯上的线圈匝数增加到现有的三倍后,电磁铁吸力有明显提升,大概增加了约五成。配合串联电池组,在短距离内能稳定使衔铁升起。吸合时发出清脆声响,松开后落回铜锣,声音响亮且辨识度高。吸合与释放的间隔明显,长短两种状态下听觉判断都不易混淆。”

  明取蹲在廊柱边上,把一段新缠好蚕丝的铜线绕到一只熟铁棒子上。铁棒大约手指粗细,表面打磨得光滑。他绕一圈,用手指压紧,再绕一圈,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

  “刚才那一下,中间的间隔大概有三息。”明强放下笔,偏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明越,“比上次试的时候拉长了一倍多。”

  “不过长短之间还是听不分明。”明越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走到铜锣旁边蹲下,用手指拨了一下衔铁边缘,听它弹回去时擦过铜面的那一点余音,“嗒和咣的间隔能拉长是好事,但长短两种状态之间还不够利落。想要快的时候嗒和咣之间还是有那么一点间隙,不够短。”

  他顿了一下:“好在现在这个程度,用在我们自己这条线上也足够了。政务府和都督府之间就那么几步路,值守的人只要耳朵够尖,就能听出区别。”

  明强点了点头:“那就先用着。让他们试一阵子,看看效果再说。”

  “是的,这个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管长接通还是短接通,衔铁上去都是“嗒”,下来都“咣”。是比较难搞。”明取把问题关键点明。

  “你们也别太着急。”明越说,“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义父说的那种‘通过长短信号来传递信息’的法子,其实我已经想通大半了。”

  “说清楚些。”明取停下绕线圈的手,直起腰来。他看天色已经很暗了,便去取了烛台来点燃,燃放在试验台上。实验室瞬间就光亮了许多。

  明越便把实验台简单收拾了一下,腾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他转身从架子上拿出四只干净的烧杯,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杯底在木案上磕出四声轻响。然后他又从架子上拿下两只小陶罐,一罐装了皓矾,一罐装了蓝矾,放在桌角。接着他铺了一张干净的松滋纸在案面上,纸边被他用手掌压平,又用手指把卷起的角按下去。

  “先做个简单的推演。”他说,“假如我们有三块晶体,每块只有两种状态——要么是皓矾、要么是蓝矾。你们想想,能排出多少种不同的组合来?顺序不同也算不同。”

  明取和明强对视了一眼。

  明取先低头,盯着那四只空烧杯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那两只陶罐。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三块晶体,每一块有两种可能……那就是两个三连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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