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搞特殊待遇。”明玉珍轻轻摆手,神色坦荡亲和,“岛上将士日常吃什么,我便吃什么,无需额外置办,让人多添一双碗筷、一副食具便可。”
陈千户闻言微微一怔,未曾想到位高权重的主公竟如此体恤士卒、不搞特权,片刻后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前去安排饭食事宜。
明玉珍等人缓步沿着码头向岛内走去,步履从容,目光四处打量,细细端详着整座岛屿的变化。如今的层山岛,早已褪去了早年的荒芜破败,处处规整有序、焕然一新。
从前岛上寥寥无几的几排歪歪斜斜、漏风漏雨的草棚,一座墙体开裂、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简陋寨门,早已尽数拆除。如今岛上已然在滨湖一圈修起一排排规整划一的营房、错落有序的居住院落,清一色青砖灰瓦,墙体坚固、屋顶平整。
因岛周湖岸浅滩遍布礁石,怪石嶙峋,远观整座岛屿,山势陡峭凌厉,突兀立于湖面之上,像一只奋力伸向云水之间的巨臂,气势雄浑。
但明玉珍深知此地地形肌理,若是顺着山脊向内缓步深入,山势便会缓缓平缓舒展,高低错落之间,整座岛屿的轮廓走势,恰似一根被外力微微压弯的扁担,两头厚重敦实、中间纤细单薄,地形特色极为鲜明。
码头周边是岛上最热闹的去处,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往来的百姓、士卒穿梭不绝,有人挑着清水赶回营房院落,有人蹲在岸边修补破损的渔网,有人收拾晾晒干透的柴火,男女老少各司其事,步履匆匆。
众人远远瞥见明玉珍一行仪仗,神色平静,并无惊慌惶恐之色,显然早已习惯上官时常巡查岛屿。
明玉珍目光扫过岸边密密麻麻的船只,随口问道:“层山岛向来以驻防为主,今日怎会停泊如此多船只?”
陈千户紧随其身侧,闻言连忙解释:“回主公,大多是禹山岛工匠的家眷。诸多匠户家属,或是不愿随亲人入工坊劳作学艺,或是不愿迁居孤山岛集中居住,便大多选择来此层山岛落脚安居。本岛北侧有一处天然避风浅滩,水深平缓、风浪极小,得天独厚,历来是往来商船、渔船的临时停靠之地,如今就是安置他们的地方。不少家眷便在岸边搭建简易临时码头,平日里捕鱼,岛上忙碌也打杂出力,赚取额外钱粮,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无奈苦笑一声,又补充道:“只是此地人居混杂,琐事极多。末将每日除却防务值守,大半时辰都要用来调停邻里纠纷、规整岸边秩序,耗费不少精力。”
“如今去岛屿上层还是只有一条路?”
“回主公,还是一条路,就在这处营房后面,常年有人值守。岛屿顶部还分布的粮仓、军械仓和将士的营房,这些百姓不能上去。另外还有三百余亩土地种着蔬菜供给本岛,以及一个养殖场。”陈千户侧身指了下后面。
“这些非将士的家眷还是应该迁走。”
“孤山岛实在是住不下了,是彭大人同意的,说是暂住。”陈千户也觉得住在这里不是个事。他麾下的士卒光棍居多,有些匠人月余才回家一次,难免有些问题。
明玉珍闻言并未接话,只是静静立在码头边,目光悠远,默然看了许久岸边的烟火人间。
那些停靠在浅滩的船只,大多是适配浅水环境的平底船,船体宽敞、吃水极浅,原本的船舱尽数被改装成简易临时住所,狭小局促。船身中央立着一根细细的竹竿,撑起一块厚重油布,便是遮风挡雨的全部依仗。
近处一艘船上,一名布衣妇人正站在船尾,端着木质大盆细细清洗青菜,指尖浸在微凉的湖水中,动作娴熟。她身侧,一个垂髫孩童正蹲在船边戏水,小手不停拍打湖面,细碎的水花四处飞溅,打湿了妇人的半边衣襟、袖口裤脚。
妇人并未嗔怪,只是抬眸随意擦拭了一下,抬眼间恰好望见立在码头上的明玉珍,微微一怔,神色平静无波,随即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认真洗菜,神态淡然从容。寻常百姓见统帅而不惊,足见岛上风气安稳、人心踏实。
短暂的静谧过后,身后传来轻步上前的动静,陈守将低声禀报道:“主公,饭食已然备好,请主公入内用餐。”
明玉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跟着陈守将走入岛上的公共饭堂。
饭堂是一间宽敞通透的大瓦房,墙体平整、屋顶严实,屋内整齐摆放着十几张长条实木长桌,桌面擦拭得干净整洁,每张桌上都整齐摆好了粗瓷碗筷、几只粗陶餐盆。
他目光淡淡扫过桌面餐食:一盆鲜活湖鱼炖煮而成、一盆腌菜爆炒萝卜、一碟盐水清煮白菜,简简单单三样家常菜,没有半点珍馐佳肴,主食是掺了糙米、杂粮的杂粮米饭,颗粒饱满、分量充足。菜色算不上丰盛奢华,却皆是家常实在吃食,盆满碗足,热腾腾的白汽袅袅升腾,裹挟着质朴的烟火暖意,驱散了秋日湖风的寒凉。
明玉珍随意拉开长条木凳落座,同时命邹兴、傅友德等人自己找位置跟他们挤挤。他无需旁人伺候,也不用精致碗筷,径自伸手拿起一只粗陶碗,稳稳舀满一碗杂粮饭,抬手夹起一筷子鱼肉入口。
鱼是洞庭湖盛产的野生鲫鱼,肉质细嫩、毫无土腥气,烹制得不算精致讲究,胜在新鲜地道、原汁原味,鱼肉入口即化,鲜香软糯,裹挟着淡淡的葱姜清香,刚好去腥提鲜。
他又夹了一筷腌菜炒萝卜,咸淡适口、调味适中,萝卜脆嫩、腌菜爽口,嚼在嘴里清脆生香,十分下饭。
陈千户与几名当值的亲信军官恭谨陪坐在侧,不敢随意动筷。明玉珍一边从容用餐,一边随口问询岛上日常琐事,语气随和、毫无架子。
从灶房粮食储备是否充足、秋冬粮饷是否足额发放,到入冬棉衣棉被是否全员配齐、有无士卒百姓受寒受冻,再到码头栈桥木料损耗、何时更换新料、防务器械检修频次,事无巨细,一一问询。
陈千户据实逐一应答,条理清晰、应答有序,明玉珍时而微微颔首以示知晓,时而追问一两句细节,句句贴合民生防务,务实细致。
见到光线影影绰绰,陈千户命人点上烛火,房间瞬间亮堂起来。
这时,饭食才吃到一半,堂内氛围安稳静谧,唯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咀嚼声。明玉珍目光不经意扫过饭堂角落,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两名年轻士卒。
其中一人看着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眼青涩、身形尚显单薄,端碗的姿势拘谨僵硬,脊背绷得笔直,眼神时不时悄悄抬起来,往明玉珍的方向匆匆瞟上一眼,察觉对方目光后又立刻飞快收回,低头埋头扒饭,满脸局促紧张。他身侧的同伴相较更为大方沉稳,侧头低声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像是在低声劝慰、给他打气鼓劲,缓解他的紧张。
明玉珍见状,放下手中碗筷,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朝着那名青涩的年轻士卒轻轻招了招手:“那个小伙子,过来一下。”
年轻士卒骤然听见主公传唤,浑身一僵,明显愣了一瞬,连忙放下手中饭碗,仓促站起身,身形僵硬地伫立片刻,犹豫再三,才快步上前,在距离明玉珍两步之遥的位置稳稳站定,躬身垂首,郑重行了一军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青涩与紧张,微微发颤:“小……小人参见主公。”
“不必紧张。”明玉珍语气温和,缓声问道,“你姓什么?”
“回主公,末将姓李,名铁柱。”青年士卒垂首恭敬应答。
借着烛光,明玉珍看着他青涩憨厚的模样,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父亲是不是一名铁匠?名叫李……什么来着?”
李铁柱闻言骤然抬眸,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光亮,满是诧异与欣喜,语气也轻快了几分:“主公竟还记得家父!没错,家父正是李四九,往年一直在禹山岛火器局劳作,专职锻造枪管军械,打磨火器配件。”
“自然记得。”明玉珍微微颔首,目光带着几分赞许,“你父亲手艺精湛、做工扎实,当年他亲手锻造的枪管,质地精良,皆是上等好物,我印象极深。”他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青年,身形挺拔、身姿端正,随即问道,“子承父业乃是常理,你为何没有跟着令尊学习打铁手艺,反倒入营当兵?”
李铁柱尚未开口应答,他身旁那名一同前来的同伴,见状壮着胆子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后,主动开口代为作答:“回主公,铁柱哥的手艺是家传的,但他父亲说他性子浮躁,坐不住冷板凳,绝非匠作之才,便只让他弟弟留在家中承袭手艺,铁柱哥便索性弃艺从戎。”
明玉珍闻言失笑,眼底满是温和赞许,缓缓开口道:“心性活泼、身姿挺拔,便适合行伍之路。当兵守土、护岛安民,亦是正道前程。好好历练,比闭门打铁更有出息。”
李铁柱原本紧绷的心神瞬间放松下来,褪去了所有局促拘谨,闻言咧嘴露出一抹憨厚灿烂的笑容,眼底满是振奋。
明玉珍又随口问询了几句他在岛上的日常值守、操练课业,继而询问其家中人口、居住岛屿、每月粮饷发放是否足额、日常用度是否充足。
李铁柱虽言语质朴,却句句属实。明玉珍满意点头,沉声道一句“好好历练、勤勉值守,必有前程”,便抬手示意二人退下。两名士卒躬身行礼,满心振奋地转身归位。
一餐饭毕,天色已然彻底沉暗下来,暮色四合、夜幕低垂。
层山岛屿码头的风灯尽数点亮,点点暖黄灯火倒映在澄澈湖面,随着细碎波纹轻轻晃动,连成一条断续绵长的璀璨光带,像有人趁着夜色,沿着浩渺水面撒了一把细碎星辰,温柔又壮阔。
明玉珍独自立在码头边吹风,微凉的夜风裹挟着湖水独有的清润凉意扑面而来,拂动他的发丝与衣袍,让奔波一日的疲惫尽数消散。
不多时,他听到一阵嘀嘀咕咕的响声,抬头望去是一群之前吃饭时没见到的士卒。这些士卒正被傅友德等人隔开在十米之外。
邹兴过来在明玉珍耳边低声汇报,说是今日本不用值守的岛上官兵听闻主公来了纷纷下来向一睹主公的风采。
明玉珍微微眯起双眼,感受着晚风的静谧,片刻后转头对身侧的邹兴沉声吩咐:“今夜不返程,在此暂住半宿,休整一夜,明日清晨再动身出发。”
当夜,明玉珍并未选择留宿舒适的船舱,也未入住岛上专属的守备府邸。
夜幕沉沉,他就席地而坐,与前来看他的士卒围坐闲谈,从入夜一直聊至夜半时分。
他耐心倾听众人诉说岛上的琐碎日常、烟火小事:
谁家的稚子刚学会蹒跚走路、咿呀学语,谁家的妇人在码头边支起小摊,售卖茶水干粮补贴家用,谁家的院落房顶被秋风掀翻瓦片、众人合力修缮重建。桩桩件件,皆是这层山岛细碎平凡的民生百态。
其中一名年长资深的老士卒,说起前阵子湖上骤起狂风、风浪滔天的险情:当日狂风肆虐、湖面大浪翻涌,一艘运送木料建材的补给船,行至岛北水域不幸遭风浪倾覆,大半船身入水。
岛上值守士卒见状,无人迟疑,纷纷主动驾船驰援,拼力将船上所有船夫、工匠尽数救上岸,无一人伤亡。险情过后,众人又连夜劳作,不惧水冷风寒,将泡水的木料尽数打捞上岸,逐一摊开晾晒,最大程度保住了物资、减少损耗。
明玉珍心道多半是岳州城东门外的工程调运各地物资引起来的事故。也不知道给范总预备的营房修建得如何了,他想。
明玉珍静静听着众人絮絮闲谈,偶尔轻声插话问询细节,大多时候只是默然倾听,眼底藏着对麾下将士、岛上百姓的体恤与牵挂。
夜色渐深、万籁渐静,码头的灯影映在粼粼水面,摇摇晃晃、光影斑驳,像一尾尾蛰伏在深水之中、缓缓游动的灯笼鱼,温柔静谧。
直至夜深倦怠,他才缓缓起身,轻声道了一句“歇了吧”,便转身缓步走向停靠在岸边的大船。踏入船舱、躺卧在床榻上,整日巡查奔波的疲惫尽数袭来,他很快沉沉睡去,呼吸安稳绵长。
邹兴见状,不敢惊扰,压低声音轻声吩咐船工悄悄起锚、缓慢行船。大船缓缓挣脱层山岛码头,平稳驶离岸边,船尾划过的层层涟漪,很快被浓稠的夜色悄悄吞没,不留痕迹。
他睡得极为沉熟,浑然不觉船身何时驶离层山岛水域、何时穿过那段风平浪静的湖面航道,一路安稳前行。
第486章 禹山岛建城
待明玉珍再次睁开双眼时,窗外天光已然彻底亮透,破晓晨光铺满湖面。
洞庭湖上浮动着一层轻薄稀薄的晨雾,朦胧缥缈,像沸水蒸腾而起的水汽,静静悬浮在水面之上。初升的朝阳穿透薄雾,洒落温柔金光,将整片雾霭衬得泛着淡金色的温润光泽,晨景如画。
此时大船已然稳稳停靠在一处陌生码头。此处栈桥相较层山岛的栈桥稍显狭窄,却更为精致齐整,桥面木料皆是新近更换的新材,平整干净、纹理清晰,在清晨暖阳的映照下,泛着松木独有的浅黄温润光泽。
明玉珍缓缓坐起身,随手披上外衣,整理衣袍,迈步走出船舱。抬眼望去,码头岸边早已聚集了不少百姓,男女老少、妇孺老者皆有,有的人静静伫立在栈桥上,有的人立于岸边高处,秩序井然、安静等候,显然已经在此等候许久。
他转头望向船尾方向,远方的孤山岛轮廓完整舒展,静静铺展在浩渺水面之上。此地山势远比层山岛低缓柔和,没有凌厉陡峭的崖壁棱角,整座岛屿像一枚微微浮出碧水之间的青螺,小巧温润,柔和的山脊线向两端缓缓延伸,连绵舒展。
明玉珍简单洗漱完毕,立于船头用了一顿极简的晨间早饭:一碗温热的米粥、一个酥脆炊饼、一碟清淡咸菜,朴素无华,与寻常将士吃食别无二致。
他刚放下碗筷,便听见码头岸边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喧闹,细碎声响交织成片,虽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能真切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闹朝气与万众期盼。
傅友德立身船头一侧,身姿挺拔肃穆,一手稳稳按在腰间刀柄之上,目光锐利沉稳,缓缓扫过岸上密密麻麻的人群,仔细辨察周遭动静、排查隐患,时刻保持着最高戒备,护卫左右安全。
明玉珍看在眼里,淡然轻笑一声,开口宽慰道:“不必这般紧张戒备。这座岛上聚居的皆是铁匠、其他工匠及其家眷,常年安居于此,生计富足,断然不会滋生祸乱。更何况我这身棉甲虽简易朴素,仅有一块护心镜护身,应付寻常刀箭突袭、突发险情,也已然足够。”
傅友德闻言并未出声应答,依旧神色肃穆,只是按在刀柄上紧绷的手指,悄然松弛了几分,戒备之势稍稍放缓。
明玉珍迈步走到船头最前端,身姿坦荡从容,朝着岸上等候的万千百姓,轻轻扬了扬手。
岸边喧闹的人声骤然一静,整片人群瞬间陷入短暂的沉寂,仿若一汪喧嚣的碧水骤然被投入一颗石子,刹那间敛尽波澜。
下一瞬,这份静谧轰然被打破,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高声呼喊:“大元帅万岁!”
这一声呼喊穿透晨雾、响彻湖畔,紧接着,一股无形的热忱力量在人群之中飞速传递、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百姓纷纷张口高呼,声声嘹亮、层层叠叠:“大元帅万岁!”
万千呼声交织汇聚,在朦胧晨雾里层层荡漾、久久回荡,像一波又一波连绵不绝的浪头,反复拍打着湖岸堤台,声势浩荡,随风向远方云水之间缓缓散去,满是赤诚拥戴之心。
明玉珍静静立在船头,神色平和,待万众呼声稍稍平息,才缓缓放下抬手的手臂,转身望向码头方向。
此时,一艘小巧轻便的乌篷小船从码头侧边缓缓划来,船身轻盈、行船无声。船上坐着一名身着青布短衣的中年男子,年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干净,一身布衣整洁朴素,腰间系着一根磨损的旧革带,身姿恭谨。
小船稳稳靠上大船船边,男子踩着临时搭起的跳板从容登船,快步走到明玉珍面前,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语气恭敬沉稳:“属下彭永寿麾下司务赵志,参见主公。听闻主公巡查湖岛、途经此地,属下特此率众迎候。不知主公此番驾临,可有吩咐?”
明玉珍抬手淡淡一挥,语气随和:“无需多礼,不必拘谨。我只是顺路巡查,过来看看岛上百姓生计、人居境况而已。你上船来,就近回话,几句闲谈便可。”
赵志再次躬身行礼,方才直起身形,稳步走上船头,恭谨立于明玉珍侧前方,垂首待命。
明玉珍开门见山,沉声问询:“孤山岛现下聚居多少人口?人居构成如何,细细说来。”
赵志对岛上事务了然于心,无需翻看册簿,即刻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回主公,孤山岛现下聚居工匠家属、守军军属共计五万四千余口,尽数是禹山岛各处火器工坊、匠造作坊的匠户家人。因本岛陆地空间有限、土地局促,屋舍不足,尚有部分家眷无法上岸定居,只能暂时栖身于改装楼船之上,临水而居。属下每日执掌岛内杂务,小到供水排水、日常起居,大到邻里纠纷、病患救治、物资调配、秩序规整。”
立在一旁的邹兴闻言,心中暗自震惊不已。他早年曾任岳州县令,深知寻常州县历经数年繁衍、土地广袤,在籍人口也不过三五万。而孤山岛弹丸之地,无广袤良田、无开阔地界,仅靠一座小岛、些许水域,便聚居五万余人口,人居拥挤、治理艰难,其中的难处与辛劳,可想而知。
明玉珍神色淡然,继续问道:“这座岛屿总面积多少?”
赵志微微垂眸,稍作沉吟,脑海中调取精准数据,缓缓答道:“回主公,全岛边界曲折,截长补短、平整核算,总面积约莫一千六百亩上下。”
“此等精准亩数,你如何得知?”明玉珍微微侧目问道。
“回主公,此数并非估算。”赵志据实回禀,“前两年禹山岛治学的教授明从贞大人,携一众学子专程前来勘测丈量,采用绳尺丈量之法,绕岛一周,选取二十余处关键点位标记核算,反复推演测算,耗时三日,方才敲定精准亩数,记录在册。”
明玉珍微微颔首,不再追问勘测细节。
他抬眸望向岸上密密麻麻的屋舍、临水停泊的船只,看了片刻,转头看向赵志,直言问道:“岛上人居繁杂、地界局促,你们日常最头疼、最难解决的难题是什么,据实说来。”
赵志闻言,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直言核心症结:“回主公,归根结底,唯有一字——小。本岛陆地面积太过狭小,极大限制了百姓的居所。主公放眼望去,码头除却巡检过往船只、管控出入人员,几乎无宽阔水域可供大型船只停靠。大量匠户家属只能栖身改装楼船,湾口浅滩挤满吃水浅薄的平底船,密密麻麻、排布拥挤。每逢盛夏雨季、风浪稍大,船身颠簸摇晃,船舱便会渗水进水,居所潮湿憋闷,苦不堪言。
“如今岛上但凡能平整建房、安居落脚的空地,已然尽数盖满屋舍,再无多余地界。属下粗略核算,即便将岛内所有屋舍墙面、空地尽数利用,也不足以妥善安置全部住户,居所拥挤的难题日益凸显,长久以往,恐生隐患。”
“这个状况多久了?”
明玉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如赵志所言,栈桥侧边的避风湾内,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平底船。船舷低矮、紧贴水面,每一艘船上都用竹竿撑起厚重油布,搭建临时居所,不少船只之间搭着简易木板通道,将数船连成一片临水聚居区。
船索交错、衣物晾晒,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烟火气十足,却也局促逼仄。一方小小的水域,硬生生挤出来万千人居,像在狭窄天地里勉强撑开的一把薄伞,安稳却压抑。
“回主公,大概是三年前。那时岛上来了一大批工匠,陆陆续续的也把家人接了过了安置在此处。”
明玉珍收回远眺的目光,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此事关乎数万百姓安居生计,绝非小事。今年之内,必定会敲定扩充地界、改善人居的妥善方案。你且回去安抚众人,让大家安心等候,不必焦虑。”
赵志闻言心中大石落地,郑重躬身应下,不敢多言多问,行礼后转身登上自家小船,缓缓划离大船,折返岸边。
明玉珍目送小船远去,随即转头对身旁邹兴沉声吩咐:“开船,前往禹山岛。”
大船缓缓解缆离岸,平稳驶离孤山岛水域。
明玉珍依旧立在船头,未曾入舱休憩。此地距离禹山岛仅二十里水路,恰逢顺风,船行极快,一路乘风破浪、顺畅无阻。
暖阳高悬,整片湖面波光粼粼,细碎的日光铺洒水面,像满地细碎银箔随风闪动、熠熠生辉。
远方天际,禹山岛的轮廓随着船行愈发清晰、愈发巍峨。
相较于层山岛的凌厉、孤山岛的温润,禹山岛山势更高、体量更大,层峦叠嶂、连绵舒展,像一幅徐徐铺展的水墨长卷,厚重雄浑、气韵悠长,静静横亘在云水天际之间。
明玉珍静静凝望片刻,看清岛屿全貌后,才转身缓步走入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