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山岛码头的规制、规模,远超层山、孤山二岛,是整片湖区最大的水陆枢纽。宽阔的栈桥长长延伸入深水区域,桥面平整宽阔、尺度宏大,足以容纳两辆平板车并行往来、畅通无阻。
码头之上早已肃立一众等候人员,各司其职、井然有序。为首数人身着干净规整的青色制式袍服,有人手持册簿卷宗、记录台账,有人腰间悬挂算盘、执掌钱粮核算,皆是科学城核心值守官吏。
明玉珍一眼便望见立在人群最前方的唐清。她身着一身深蓝色旧布袍,袍角被湖面长风轻轻吹拂、微微翻动,袖口随意挽起两圈,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手腕,周身没有半分官样排场,显然是刚从工坊劳作结束,未曾来得及更换衣袍,便匆匆赶来迎候。
她身侧并肩立着明从德、明从贞、明从元、明从亨、明从利和彭永寿等人,手中各自怀抱厚厚卷宗册簿,神色肃穆。
二人望见明玉珍下船,即刻准备上前躬身行礼、寒暄迎候,却被明玉珍抬手直接打断。
“寒暄虚礼暂且免了。”明玉珍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扫过身前一众官吏,最终落于明从德身上,语气干脆利落,“你即刻将现下科学城统辖的所有岛屿,逐一细说清楚——各岛面积大小、核心用途,逐条讲明。其余事务暂缓汇报,先将辖区岛域的基本情况理顺理清。”
明从德闻言即刻躬身应诺,不敢耽搁,迅速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纸质卷宗,抬手展开,对着明玉珍逐条清晰宣读,条理分明、数据精准:
“回主公,禹山主岛,占地约六千亩,为科学城核心驻地,所有核心火器工坊、匠造作坊、治学教舍尽数坐落于此,是整片湖区的军政、匠造核心。明山岛,约两千亩,专属屯田储粮、土地储备,闲置土地尽数规划,为日后科学城扩建预留余地。孤山岛,约一千六百亩,专一安置工匠及其家属住宅,便是主公方才巡查的岛屿。层山岛,约一千亩,主打物资仓储、岛北水巡检防务,扼守北部水路门户。团山岛,约八百亩,专供高职称工匠、资深技师长居住休憩。寄山岛,约七百亩,设岛东巡检所,镇守东部水域。太阳山岛,约七百亩,设岛南巡检所,镇守南部水域。西山岛,约三百亩,设岛西巡检所,镇守西部水域。四岛分立四方,构建完整水陆巡检防务体系,可防闲人闯入科学岛水域。”
明玉珍静静听完所有岛屿的明细规划,目光沉敛,看着明从德淡淡开口:“四方巡检、分区安置、各司其职,你们规划得倒是周全完备,东南西北四面防务,尽数排布整齐,无有疏漏。”
他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只是你们可曾深思过后续扩充之法?数岛弹丸之地,拥挤狭小,却要生活五万余军民匠户,人居局促,发展受限,如同困于鸡笼之中,绝非长久安身立业之计。若不及时拓土扩容,日后必生隐患。”
明从德缓缓放下手中卷宗,神色沉稳从容,据实回禀:“回主公,属下早已思虑过拓土之法,最优解便是围湖填地、拓展岛域。只是此前主公明令,不许填湖造田,钱粮粮草需优先供给军械打造、防务建设、民生温饱,不可大兴土木、虚耗钱粮,属下便一直隐忍未动。
明玉珍笑了,这话说的锅又扣回给我了。他说:“边走边说。不许填湖的政令是发给你们科学城的?乱弹琴。我且问你,是如何规划的?你要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就治你的罪。”
明从德紧跟在明玉珍身后,朝着台阶走去,笑着回话:“回报主公,此事属下不敢居功。因为是从贞带着弟子们实地测量、反复推演后形成的草案。”他赶紧侧身半步,将明从贞让道自己前面,“还是让从贞当面禀报更清楚。”
“好你个机灵鬼,差事推得倒快。”明玉珍总算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从贞,你来讲。”
“主公,两年前,我们趁着入冬后水位最低的时候,带着子弟把禹山岛、团山、寄山之间的水域都测了一遍。发现禹山岛南面,就是学塾所在的那一侧,有一片朝着东南方向延伸的水下台地,刚好连接到团山和寄山之间的浅水区。像一个对角扇形。”
“对角扇形?具体点?”
“也就是两面大,中间细。”明从贞怕明玉珍还不明白,就双手比划了一遍。
明玉珍还是没回头,不过停下脚步片刻:“哦,我想明白了。就像禅杖,两头大,中间小。继续。”他说完就继续攀爬。
“若是从这块台地的最窄处考虑,限定平均水深十米的区域,可得两百米宽的一条大道联通禹山和寄山,长度十里,大约能新增一千五百亩。”
明玉珍脚步略微放慢,像是想了一下:“工程量不小。核算过成本没有?”
“属下早已精细核算过工程量:方案便是以松木、杉木打桩固基,再层层填埋土石夯实。整体工程量适中,工期约莫一年便可完工,全程耗费约一百万石粮钞,已是科学岛账上能统筹支配的极限额度。若有余力,尚可进一步拓宽填地范围、扩增土地面积。”
明玉珍听完,没有丝毫犹豫:“两百万石。我拨付你两百万石粮钞。经费翻倍,无需事事向我报账,全权交由你统筹调度。我不管你如何使用,只看你的落地实效,必须成功。”
他终于转头,看着明从贞:“我只有一个问题,敢不敢接这个项目呢?”
“属下敢立军令状!若一年内不能完成计划内的填湖工程,属下甘愿领罚!”明从贞神色一正,答得斩钉截铁。
“好!有志气。从德,记得给从贞两百万石的报销额度。这钱,等廖发祥补交的钱粮到了岳州就让戴寿或者文炳转交给你。总之,可以让从贞先把事情做起来。”
“属下领命。”明从德郑重回应。
明玉珍心想好不容易搞来的七百万石收入,打算赏赐用掉一百万石,剩下的六百万石就和政务府、后勤府以及自己平分,结果自己转手又砸进了科学城。
“不过,我还有几件事得提前交代清楚。”随即他敛去随性神色,语气严肃,逐条明确硬性要求:“我有五点规制,你尽数记下,严格遵行。”
明从德连忙侧身示意身旁属吏,纸笔即刻备好,俯身低头,专心记录,不敢有半分错漏。
“第一,预算翻倍了,工程量可以酌情扩大。填湖的宽度不硬性限定,依据水深和地形灵活变通,能拓多宽就拓多宽。所有新填的岸线、边沿,必须以条石加固,夯筑牢固,杜绝坍塌隐患。我要的是一劳永逸的基业,不必年年修补、岁岁加固。”
“第二,禹山岛要建一条环岛路。路面平整夯实,坡度尽量平缓,全程留足六米宽度,可供车马并行。遇到能填的地方就填,填不了的就开凿山体,地势曲折处尽量减少弯度。”
“第三,高级职称工匠的居住区,你把团山、寄山二岛收拢统筹,不必拘泥于两岛的界限,连片规划,整体打造,建一片像样的高端居住区。用后勤府的水泥厂的建材,把房子建得高大敞亮些,不必拘泥于平房,盖成三层、四层楼,甚至五层。材料不必省,铁料也好,石料也好,该用就用。这批房子不免费分配,收取合理租金,租金水平定在工匠能轻松负担的范围。人人可负担、户户无压力。”
“第四,眼光要放得长远些。他日天下太平、乱世终结之后,这些身怀绝技的资深工匠,手握精湛手艺、丰厚积蓄,都是富足人家,未必甘愿久居孤岛,大概率会心生离意,想外出置业安家、当个富家翁。你要提前谋划,让匠人心甘情愿的留在这里,就是你赶他走,他还认为自己做错了事的那种。”
“想要留住人心,必先提升生活水平,物质的享受要适当提高。岛上需完善配套设施、丰富行业生态,要做到衣食住行、玩乐休憩,一应俱全、不输外界、甚至超过外界。这些匠人俸禄优厚,富足远超寻常地主乡绅,要让他们真切感受到,岛上生活安稳舒坦,远胜外界奔波劳碌。”
“同时也要解决后顾之忧,完善养老保障机制。匠人年老体衰、无力劳作之后,需发放足额养老抚恤,生老病死、衣食赡养,岛上尽数兜底安置,让其老有所养、终有所依。归根结底,这群身怀绝技的匠人,是我们立足乱世、立足长远最珍贵的根基与底气,绝不能让他们落得年老无用便无人问津的下场,那样会影响枪械的生产效率和质量。”
属吏执笔飞速记录,不敢懈怠,明从贞闻言心中微动,稍作停顿,抬眸看向明玉珍,随即再度低头,认真记下每一字每一句。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严守机密、划分权责,杜绝泄密。所有外围填湖、修路、建房等基础施工,可招募外部民夫劳作,放宽用人限制。但但凡涉及火器打造、枪炮锻造、火药配方、军械核心工艺的工坊、岗位、工序,一律只用岛内亲信、自家士卒匠人,外人分毫不得接触。若查实匠人私泄机密、出卖工艺,一经抓获,全家尽数发配洈水矿区劳作,永世不得返岛,严惩不贷。”
属吏落笔写完最后一字,停笔收墨。
明从德接过他属吏递给他的记录,快速扫过之后,双手捧着记录完整的规制条文,神色恭敬肃穆,郑重躬身应道:“主公放心,属下尽数铭记于心,严格依规督办、逐项落实,绝不敷衍!”
“先别急着应承。”明玉珍问完就终于爬到了科学城的核心区,在石阶尽头的平台前站定,“你们还有要补充的吗?谁有什么想法,趁现在一并说了。”
守门百户见是主公和唐清等一行人就早已打开城门,放他们全部进入。
明玉珍正要迈步往里走,邹兴在旁边笑了一声:“主公,从贞他们的住处怕是不好意思自己提。他们自己的宅子也该一并翻新一下,才算完整。”
明玉珍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看广场周围那些年久的竹木房舍和砖石混建的院落:“你说得对,我差点把你们自己住的房子给忘了。你们还是住在这城中安全,但房舍也确实该翻修了。这样——从德,你从之前调拨给科学城的钱粮里再拨一百万石,专门用于核心人员的住宅改建、以及必要的实验楼改建。若不够,逐年追加。”
“主公,够了。增添一些房舍就行。”
“不不,你误解了。我意思要做就做好。对标高级职称工匠的住宅,甚至要比他们的还要好。你们想,我们现在有铁料、水泥、玻璃、砖、木料、铜料,这些都可以用起来,建造一种这个世界上还没出现过的漂亮房子,住进去的感觉就是给我个皇帝都不换的那种。多动动脑筋,这何尝不是一种实验?至于钱粮,你们可以把每年的预算留一百万石专门做这件事。”
明从德听到“给你个皇帝也不换”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郑重躬身:“属下领命。”
“这山上是寸土寸金,感觉至少要修建四层楼才可以。要多开窗户,多用玻璃,增加采光。总之是要大胆设计,大胆去尝试。”明玉心想,你们得积累经验,将来想建好房子了才有人才不是。
“还有,这科学城核心区的建筑格局,一直有些零乱。你们可以借着这次改建,做一次统一的规划:哪些地方是工坊区,哪些是住宿区,哪些是公共活动区域,都先排布清楚。免得日后左添一间、右加一座,又把格局弄乱了。”
“属下明白。此事本就该统一规划,正好这次一并处理妥当。”明从德答得利落。
科学城中不涉及枪械制造,明玉珍让人陪着第一次到达的傅友德、邹兴等人随意参观。
“主公,属下刚刚只是汇报了整体报价。具体的工程实施还没有汇报。”明从贞乡尽快开展工作,但是还需要外界配合,便希望得到主公的授权。
明玉珍抬脚就往自己曾经住过的房间走去,那你进来说说。
“属下早先的规划是一千务五百亩,需要五十万根杉木或者送木,长度十五米左右为宜,这需要从灃水、沅水和湘水流域去砍伐,然后放排运至此处。大概需要人工一千二百人。”
“填方石料、石材就近取用于明山、团山、寄山,需要采石工一千五百人,运输人员二千五百人。打桩工一千八百人,夯土工一千人,监工、测量五百人,合计八千五百。薪资约十石每人每年计。”
“算得很精嘛,材料钱就打算白嫖?土司也不是善茬,山中木料不会白白给你,更不会自己顺着江水流过来。”
“属下本来想的是军户砍伐,给些补贴。不按市价采买,能省一大笔。”
“补贴也得花。这事你找后勤府协调。文炳最近也在找杉木,你们可以合在一起办,省得各自为政。”明玉珍想了想,又说,“不过你方才提到的采石——明山、团山、寄山都是岛,开山取石会不会影响岛体稳定?”
“属下勘查过,只取水面以上的山石,不影响岛体稳定。”
“那就好。”明玉珍又想了想,“你刚刚说搬运工要两千五百人,从明山、团山采石,再运到禹山南面填湖。这一段水道有多长?”
“明山到禹山约三十里,团山寄山更近些,都是顺水运输,一个船工一天可以往返三趟。”
“人力这一块,科学城能用的人手有多少?”
“能抽调的不足四千,其余都要从外面雇,主要是缺技术工种,比如石匠。”
“那就雇。工钱定得公道些,不要让人心生怨气。打桩的活可以等水位最低的时候集中干,能省不少力气。”
明从贞把这几条都记在了纸上,然后抬起头来:“主公,那属下现在就可以启动前期工作了?”
“去吧。今早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两百万石的额度我许你了,你放手去做。明年我再来,希望能看到个新模样。”明玉珍透过窗户看到广场上有说有笑的几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男女一时有点恍惚。
“主公?”明从贞在后面轻声唤了一声。
明玉珍转过身来,神色平静:“还有件事你一并记下:环岛路和高级工匠住宅区开工之后,科学城的出入管制要相应调整。填湖期间,外来民夫只允许在指定区域活动,比如团山岛,不能靠近核心工坊和火药库。跟从德商量下,这边要重新核一遍出入通行证,该换的换,该收的收。”
“属下明白。回头就重新核一遍出入通行证。”
“还有,你安排人留心一下岛上工匠对建房这件事的反应。他们是愿意留在岛上,还是想出去置地,有多少人想走、有多少人愿意留,心里要有数。”
“属下会派人暗中去摸底。不过……主公觉得,他们会愿意留吗?”
明玉珍没有立刻回答。他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不留也得留。其实是强制,只是让他们以为有的选。好的物质条件给他们是为了提高效率和良品率。你们管理层心里要明白这一点。去吧。”
明玉珍在书案前坐下,看着窗外的青春靓影。
第487章 火器局概况
昨晚熬了半宿,和明从贞聊完填湖造岛的方案之后,明玉珍回到里屋躺下,本来只是想合一会儿眼,结果一觉睡到了下午。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斜上方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把书案上摊开的册页边缘染成浅金色。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从廊下走过,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
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锤击,隔得远,听不真切,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干活,又像是错觉,在午后的静谧中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他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山脚下飘上来的烟火气,把书案上摊开的册页吹得微微翻动,纸页边缘卷起又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广场的青砖地上,把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影拉得长长的。
有一个人正蹲在地上摆弄什么,身边围着两三个人,像是在讨论一个他们觉得有趣的话题。他们时而指着地上的东西,时而又抬头交换几句看法,动作和言语间透出一种专注,像是完全忘记了时间。
远处的工坊区偶尔传来一两声锤击,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慢慢敲打成理想的形状。
没有人抬头往这边看,他们都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明玉珍看了一会儿,转身,一直守在外间的明定已经打好洗漱用水。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在桌边坐下,吃了几块点心,喝了一碗温茶。
茶是唐清让人送来的,说是今年新焙的秋茶,香气不算浓,但入口很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缓了几分。
他喝完茶,坐了片刻,想起荆玉他们练兵练得不错,但一直缺火器。旧式的I型火枪毕竟不如新式II型,新式的II型火枪也该让他们这批精锐先试用。那就从火器开始解决吧。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明定,去请明从利来一趟。”
明定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廊下迅速远去,又在片刻之后折返回来,留着门未关。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一个穿着青色旧袍的中年人走到门口,在门槛外站定,微微躬身:“主公,属下明从利,听候差遣。”
明从利是当年跟着明从德一起来科学城的几个兄弟之一,比明从德年纪稍长些,话不多,但做事细致。他分管火器工坊的日常事务,包括原料调度、成品验收、工时统计。
明玉珍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开口沉声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明从利垂首恭敬应答:“属下今日预计主公会召唤,所以就一直待在上半城,没有走远。”
“嗯,工坊不用盯着吗?”明玉珍微微颔首,继续问道。
“主公放心。”明从利从容回禀,“自从制枪工坊改制之后,工坊风气焕然一新,根本无需管理层层紧盯督促。只要认为有机会评职称的,他们自己都会加班加点,如果不是实在有事情,轻易不会停火停工。属下只需要及时收取成品枪支,组织验收,然后入库封存。”
明玉珍闻言心中了然,暗自思忖。
禹山岛火器匠人享有的俸禄待遇、食宿保障、职称晋升体系,皆是乱世之中独一份的优渥,是外界寻常铁匠、民间匠人想都不敢奢求的安稳光景。这些匠人大多出身贫寒、历经乱世流离,饱尝过饥寒交迫、颠沛流离之苦,深知眼前安稳劳作、凭技立身、衣食无忧的日子何等珍贵。也正因吃过极致的苦,才愈发懂得珍惜当下的安稳与福祉,故而方能始终勤恳踏实、尽心履职,甘愿为自己、为工坊倾尽心力。
“既然如此,你将现下火器工坊的整体近况,细细说与我听。”明玉珍沉声吩咐。同时示意明定让他进来,关门汇报。
明从利一边进屋,一边整理思绪,然后禀报:“回主公,现下火器局下设两大核心下级部门,分别为制枪工坊与制炮工坊,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其中制炮工坊定额匠人五百人,以二十五人为一独立攻坚团队,共计二十支匠人团队。工坊定规,每支团队每年成功造出两门合格旧式铜炮,即为达标合格,算作完成年度额定工期。”
明玉珍眸光微沉,随即问道:“你们每年预留一半工期潜心攻坚新式火炮研发,可是这都几年了,成效呢?”他从未收到过新式火炮研发成功的喜讯,心中早有疑虑,今日特意问询实情。
“回主公,这数年研发攻坚实则进展极大。”明从利据实回禀,“数年前主公点拨的新式浇筑法子,经一众炮匠反复推演试验,终于在去年彻底优化了火炮脱模工艺,如今已然能够稳定浇筑出形制规整、无裂隙、无残损的合格炮坯。”
“不对吧。”明玉珍皱了皱眉,眼底满是疑惑,“我是好几年前就给……,想不起是谁了,总之讲过那个法子,怎么这么久才能得到合格的炮坯?另外,什么叫‘不合格’?”
“主公听我细说。当时是给邝武他们讲的,目前邝武就是大师七级,岛上唯一的一个大师炮匠。”明从利说,“邝武最开始带着十来个人试了将近两年,做出的炮坯始终有问题。不是表面有气孔,就是冷却后出现细小的裂纹。后来他们换了几种黏土的配比,又调整了浇筑的温度,才慢慢接近合格的标准。前后废掉的炮坯,堆了大半个院子。”
明玉珍眉头未展,继续追问:“早年工坊不是有数位资深老炮匠嘛,皆是经验老道的老手,怎么如今只剩邝武一人?莫非是出事了?”
“回主公,确是如此。”明从利语气微沉,带着几分惋惜,“前年冬天,有两个老炮匠自认为做出了合格的炮坯,想要申请晋级。当时唐清建议稳妥起见,先做试射再说。结果试射的时候,炮膛当场炸裂,两个老炮匠和三个助手都没了,还伤了十余个围观的工匠。”
他心里其实并不这么认为有啥值得惋惜的。他当时就觉得那老炮匠有些藏私,不配合他扩散技术。
明玉珍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进来一股微凉的气息,吹得桌上那张册页的边缘微微卷起又落下。他伸手按住纸角:“他们家人的抚恤待遇落实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