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77节

第530章 西湖对兵戈

  至正二十一年四月十二,武昌城外的西湖水寨,天色比前几日清朗了些。

  晨雾散得早,辰时刚过湖面上就已经干干净净的了,能一眼望到对岸张定边的水师船阵。那些战船排列得整整齐齐,桅杆上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翻卷着,像是已经在湖面上停泊了很久,已经成了这片水域的一部分。

  明玉珍这日一早就在中军帐里坐着。案上摊着一幅新绘制的西湖水域图,图上的标注比前几日又详细了一些,张定边船阵的具体位置、各船之间的距离、水寨外围的哨船分布都用细笔标了出来。这是明万胜的水师在连续几日的观察中一点一点补上的细节,虽然不完整,但已经足以看出张定边船阵的大致形态。

  刘伯温坐在侧席,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没有说话。两人已经对坐了大约两刻钟,像是都在等着什么,又像是已经把要议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帐外传来脚步声。

  明万胜掀帘走了进来,甲胄齐整,面色比上个月好了不少,手臂上的伤换了新布条,看起来已经不影响活动了。他在案前站定,叉手行礼,语气沉稳笃定:“主公,末将已经让弟兄们把船阵的事反复推演过几遍了。”

  他说话时带着连日操练积攒下来的那种笃定,脚步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走,“若要强攻张定边的水寨,硬冲是不行的。他的船队经验丰富、配合默契,寻常冲击撞不散他的阵型,只会被他的外围船队逐艘击破。”

  明玉珍神色平和,淡淡开口:“坐下说话。”

  明万胜在侧席坐下,接过亲卫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之后继续认真说道:“末将这几日一直在想,咱们若是正面打不过他的水战,不如换一个打法。他的船厉害,咱们的船不如他,但咱们的火枪比他多。火枪这东西在陆地上好用,在船上用就不太灵,船晃得厉害,士卒站不稳,打不准是常事。”

  他看向明玉珍,见主公没有打断的意思,就继续沉稳往下说,“末将想了个法子。把三四艘战船并排绑在一起,中间铺上木板,做成一个稳固的台面,士卒站在上面就能稳住身形。再把火枪手分成两排站在台面上轮换射击,加上沙包和盾牌挡在前面,就可以当做一座水上堡垒,逐步向前推进。”

  明玉珍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先看了一眼刘伯温。刘伯温端着茶盏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可以继续。

  “具体怎么布置?”明玉珍语气平静地追问。

  明万胜显然早已反复推演过无数次,脱口而出,条理清晰:“外围用小船,小船的船头包铁,但不必做冲撞用,主要用来保护台面的侧翼,防止张定边的小船从侧面插进来。”

  他伸手在案上那幅水舆图上画了一个示意,“台面放在中间,四周围一圈小船,每艘小船间距大约两丈,中间用绳索连接,形成一个可移动的环阵。只要这个环阵不被冲散,中间的台面就不会受到侧面攻击。”

  他顿了一下,郑重补充道,“台面上的人数不必多,一百二十名火枪手分两排轮换射击,再配四十名长枪手护住台面边缘。只要推进到距离张定边船阵八十步以内,火枪就能形成有效打击。”

  “推进速度呢?”明玉珍接着问道。他心道这不就丐版的铁索连环,难说是什么好招儿,但是值得一试。

  “不快。”明万胜坦然承认,“台面船绑在一起之后,划桨就要靠外围的小船来推着走。末将算过,大约要两刻钟才能从咱们水寨推进到张定边外围船阵的射程内。这段时间内台面完全是静止的移动目标,张定边的火炮和弓弩都可以打到。”他停了一下,谨慎斟酌着措辞,“所以末将建议,在台面推进的同时,水寨里的火炮要全力开火掩护,压制张定边船阵的炮位。只要他的火炮被压住,台面就能顺利靠近。”

  明玉珍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详着那幅水舆图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明万胜画的示意圈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来:“外围小船需要多少艘?”

  “最少十六艘。”明万胜毫不犹豫地答道,“四面各四艘,就能把台面包住。若是能有二十艘,会更稳妥。”

  “兵力和船都够。”明玉珍微微点头,语气果断,“火枪手从我的中军火器营里调一百二十人。他手下的士卒训练有素,在船上稳住身形的本事比其他营的人强。至于外围小船,就从你水寨里调十六艘哨船,不用大船,小型的就行,轻便灵活。”明玉珍说完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张定边船阵外围的位置上点了一下,“明日一早动手。先让张定边看看咱们的火枪船阵到底能不能打。”

  他在舆图前站了片刻,又神色严谨地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要提前想好,若是台面靠近之后张定边派人撑着小船来烧台面,怎么应对?”

  他看到明万胜微微一怔,也没有等他回答,便从容说道,“每一艘外围小船都备两桶水和几捆浸湿的草席,一旦发现有火船靠近,草席盖上去就能灭火。不算什么高明的法子,但管用。”

  明万胜连忙点头应下,将叮嘱牢牢记在心里,随即上前一步,语气恳切主动请缨:“末将亲自带船。”

  明玉珍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一丝顾虑:“你的伤还没好透。”

  明万胜没有再争辩,静静立在原地等候军令。

  明玉珍沉默了几息之后最终松了口,语气妥协却依旧严谨:“好。但你只能在外围指挥,不许登上台面。”

  明万胜高声应诺,躬身退出了帐外。

  他走后不久,刘伯温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语气通透淡然:“万胜将军自从被张定边连着打了三场之后,心里那股火一直没散干净。他肯主动想出这个法子来,比上次那种硬冲的打法已经进了一步。”

  刘伯温说话不急不慢,沉稳分析道,“只是火枪船阵这个打法,咱们从前没用过,临阵的时候能不能撑住,还得看张定边怎么应对。”

  “所以明天先试一轮。”明玉珍语气从容,早已想好退路,“只要能把张定边的船阵逼退几十步,就算是成了。不指望一轮就把他打垮。先把他的水师压住,让他在武昌城下的日子不那么好过,才是最要紧的。”

  当天午后,明万胜的水寨里就忙活开了。

  士卒们把四艘中等战船拖到浅水区并排停好,又用粗麻绳和铁钩把船身连接固定。木板一丈一丈地铺上去,边角用铁钉钉牢,缝隙处塞了浸过桐油的麻絮防止漏水。几袋沙土垒在台面前沿,作为掩护射击的掩体。外围十六艘哨船已经选好了,船头包了铁皮防撞,船舷两侧各备了两桶清水和几捆浸湿的草席。

  工匠们从午后一直忙到傍晚,暮色降下来的时候又点了火把继续赶工。湖面上火光连成一片,倒映在水中像是铺了一面流动的暗金色的网。

  明玉珍在暮色中走到岸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帐中,把明日的安排又过了一遍。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卫快步走到帐帘外低声禀报:“主公,江北来信,傅将军派快船送来的,说是明威、明武二位将军已经连夜抵达沔阳大营了。”

  明玉珍刚要伸手去拿茶盏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比预计的时间慢了两天。”

  他接过信拆开来看,信很短,是傅友德的笔迹,写着明威、明武两部人马今日黄昏前后抵达汉阳大营,比原定计划慢了将近两天,不过士卒状态尚好,现已在汉阳大营安顿下来。

  明玉珍看完把信折好放回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半温了,在嘴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涩味。他喝完这口茶之后搁下茶盏,对等候在帐外的亲卫沉稳吩咐道:“传令傅友德,后日上午按计划行事。明威、明武刚到,不必急着让他们上阵,先休整一日。另外给万胜也说一下,后日再对张定边发起进攻,明日再检查一天。”

  刘伯温动笔写了一封信件交给亲卫去交给来人。

  亲卫应了一声,脚步声快速远去了。明玉珍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会儿。明威、明武终于顺利抵达。那么明日对张定边的攻势,就有了更大的余地。

  四月十四清晨,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湖面上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水寨内部灯火通明,士卒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明万胜站在水寨栈桥边,看着火枪船阵的士卒依次登船。一百二十名火枪手背着火枪和弹药袋踩着跳板鱼贯而上,脚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密集而沉稳的声响。

  一个火枪百户走在最前面,一身棉甲,上船之后先站在台面中央环顾了一圈,确认各处的站位和掩体都布置妥当,才朝岸上点了点头。外围十六艘哨船已经解开了缆绳,船头朝外排成环形,每艘船上站着四到六名士卒,手持长矛和盾牌,侧舷的清水桶和湿草席已经准备妥当。

  一声短促的号角从水寨方向响起。那声音不高不低,在清晨的湖面上传得格外清晰,贴着水面滑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寨深处被缓慢推出来。火枪船阵开始移动了。外围哨船的桨手同时发力,船头劈开晨雾缓缓向前。台面船被绳索牵引着一点一点地离开栈桥,船身周围的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

  张定边的水寨里很快就有了反应。大约在火枪船阵离开水寨约一炷香的功夫后,一艘陈军哨船从对面船阵中快速驶出,绕着台面外围盘旋了一圈。那艘哨船没有靠近,只隔着大约百余步的距离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掉头回去了。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张定边水寨中响起了鼓声。鼓点不急不缓,像是擂鼓的人在确认各部已经就位。紧接着几艘大型战船开始调整位置,从船阵中部向侧翼移动,显然是针对火枪船阵的部署在做应对。

  明万胜站在一艘指挥哨船的船尾,目光紧紧盯着对面正在调整的船影。他没有下令加速或减速,只让火枪船阵保持现有速度继续推进,同时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大约两百五十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就在这时,对面三艘大型战船忽然同时开炮。

  第一轮炮弹落在火枪船阵前方约二十步的水面上,炸起三团白色的水柱,像是有人在水底放了炮仗。

  第二轮落在更近的位置,有一块碎石砸在台面前沿堆着的沙袋上,发出一声闷响。台面上的火枪手们没有动,前排的士卒蹲在沙袋后面,后排的士卒背对着炮口方向,都按照操练时学过的姿态稳住身形,没有人慌乱,也没有人抬头张望。

  明万胜在指挥船上看到了那些炮弹的落点距离,心里大致算出了张定边火炮的射程。他抬手示意传令兵挥旗,台面船开始调整航向,从正对改为斜切,以减小正面的受弹面积。

  对面的第三轮炮弹落下来时,已经有一半落在了台面船侧面十余步的水面上,只有零星碎石溅到了台面边缘。这个调整看起来并不起眼,却让火炮的命中率下降了将近一半。

  张定边站在对面一艘大型战船的船楼上,透过清晨的薄雾看着那座缓慢移动的木质台面,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看着那片被木板和沙袋覆盖的平台和四面环绕的小船,大约是在估量这种他从未见过的打法的意图。他看到那些小船不是用来冲阵的,而是在侧面护卫,保护中间那个台面。中间那个台面上站满了人,看姿势和队列,分明是一支火枪部队。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深沉,转头对身边的旗手低声下令。旗手挥动令旗,船阵外围迅速有数十艘小型哨船脱离主阵,斜斜地朝着火枪船阵的两翼包抄过去。那些哨船吃水浅、速度快,桨手们低伏着身子划水,船身几乎贴着水面滑行。张定边的人显然是吃过火枪的亏,知道正面冲击火枪阵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试图从侧翼撕开口子。

  但外围十六艘明军哨船没有给它们这个机会。它们列成环形,船头朝向陈军哨船冲过来的方向,每艘船上的士卒提前架好了长矛和盾牌,还有一些简单的短弩。两边在火枪船阵的外围水域撞上了,陈军哨船试图从侧翼插进去,但外围船阵像一道环形的墙,将台面船稳稳护在中央。

  一艘陈军哨船试图从两艘明军哨船之间的缝隙强行挤入,被明军哨船上的长矛逼退,船身在冲撞中偏了方向,几乎被后面一艘明军哨船撞个正着。水面上响起短促的碰撞声和喊叫声,有人落水了,在水里扑腾了几下,被旁边的船拉了上去。

  台面船没有停。它仍然保持着缓慢而稳定的速度向前推进,沙袋后面火枪手的身影低伏着。明万胜在指挥船上看到这一幕,确认了外围哨船已经能顶住第一波冲击,便没有再做什么调整。

  而当火枪船阵推进到距离张定边主阵大约八十步时,前排水枪手的第一轮齐射终于落下。枪声在湖面上炸开,像一匹布被猛地撕开。硝烟从台面上升腾起来,在晨光里散成淡淡的灰白色,被风一带就飘向了东南方向。射程、精度、阵型、掩护,都刚刚好,这一轮齐射把对面近处的两艘小型哨船上的陈军士卒扫倒了好几个。紧接着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一艘小船上的舵手应声栽进水里,小船失去了方向,在原地打了一个转。

  张定边在主阵方向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那些小船的损伤上停了一瞬,这一轮齐射与前几场明军水战中的散乱放枪不同,整齐、密集,虽然造成的直接伤亡不大,但这种节奏和精度让他立刻意识到明军的打法变了,变得更有章法,更成体系。

  他的目光在远处那座木质台面上停了两三息,随即语气冷静地对身边的副将吩咐:“先收一收。让他们把外围船收回来,不要硬冲。”

  传令旗挥动,外围陈军哨船不再继续尝试突击。与此同时,火枪船阵的第三轮齐射击中了远处一艘大型战船的船舷,木料碎裂的声响隔着百余步都能听到。他停在那里看着那座台面的移动速度,注意到它确实不快。如果一直留在原地硬扛,船阵迟早会被打成筛子,而明军也不会只靠这一座台面就来冲击他的主阵。

  他眼神凝重,迅速改令:“派几艘船从侧面绕到台面后方去。不要硬冲正面,从后面断一下试试,看他们怎么应对。”传令兵应声而去。

  明万胜在指挥船上看到了两艘陈军哨船正从主阵的侧翼向后方迂回,他几乎同时做出了应对,沉声传令,让四艘外围哨船脱离环形阵去拦截,不是正面迎击,而是从侧面插入它们的航线,迫使它们转向。双方在湖面上展开了一场机动追逐,陈军哨船几次试图绕过封锁都被截住了,始终没能绕到台面后方。水面上水花四溅,船桨撞击的声响和水手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让这片清晨的湖面格外嘈杂。

  到辰时二刻左右,火枪船阵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张定边主阵约六十步的位置。台面上火枪手轮换射击的节奏保持得很稳,枪声连绵不断,火力的密度虽然不算大,但持续压制着张定边外围船队的活动空间。有几艘陈军战船的船舷上留下了明显的弹痕,还有一艘小船的桅杆被打断了半截,船帆歪斜着垂在水面上。

  张定边站在旗舰的船楼上看了很久。他看到明军那个台面船已经连续射击了将近一个时辰,始终没有出现弹药短缺的迹象,也没有士兵慌乱逃窜的样子,这说明对面的明军在这场战斗之前已经做了充足的准备,弹药充足、水手训练有素、火枪手阵型稳定,这一切都意味着他的对手正在快速进步。

  这时,江北一艘快船向着西湖而来,他沉吟片刻,语气沉缓地对身边的副将下令:“退二十步,重新列阵。估计汉阳有变,派人带一部过江查看。”副将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了这个命令,转身传令去了。陈军船阵缓缓后撤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同时重新调整了外围阵型,火炮再次进入待命状态;同时一支船队调转方向,预备接到命令就向汉阳开拔。

  明万胜看到了张定边的船阵在向后移动,意识到对方在收缩防线,同时根据前方哨船的观察得知张定边的火炮正在重新调校炮位。他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让台面船停在了当前的位置。第一轮交锋暂时告一段落,双方隔着大约八十步的水面各自调整阵型,都借着这段短暂的空隙重新整顿各自的防线。

  午后,明万胜的塘报被送到了明玉珍的案前,上面写道:火枪船阵连续射击三柱香,弹药消耗两成,士卒伤亡七人。张定边船阵后撤约二十步重整防线,没有再主动发起进攻。

  明玉珍看完之后把塘报放在案上,伸手取过当日的工作日志,在四月初九那一页添了一行字:“火枪船阵初试,张定边船阵后撤二十步。未分胜负,但已见成效。”他搁下笔,目光穿过帐帘缝隙落在远处湖面上那一片正在重整阵型的船影上,没有多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战法也就是咋一看唬人,破解的方法还是很多的,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伤亡的代价,不过,乱世人命有时不算什么。他眼下更关心的长江北岸的汉阳

第531章 破汉阳城上

  四月十二日,天色还没亮透,汉阳城外的大营里就已经醒了。

  营帐之间有人走动,脚步声在春日的晨露中带着细碎的湿润感。最先起来的是火头营的士卒,他们比其他人早了将近半个时辰起身,在灶台边蹲成一排,把昨晚泡好的米倒进大锅里,加足了水,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把干柴。火苗舔着锅底,白汽很快就升了起来,裹着米粥的香气在营区里缓缓散开,被晨风一带就飘遍了整片营帐。

  火头营的老卒蹲在灶台边用长柄木勺搅动着锅里的肉粥,侧头对旁边添柴的年轻士卒说:“今天早上粥要煮稠一些,他们吃饱了才有力气。”年轻士卒点了点头,又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苗猛地窜了一下,把他脸上映出一层暖红的光,又落回去。

  粥煮好之后,各营的值日百户带着人抬着木桶沿营帐之间的通道依次分发。士卒们从帐中钻出来,端着各自的碗排成队,有人一边走一边系腰间的布带,有人把头发重新束紧,有人蹲在帐门口用凉水泼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滴,在春日的晨光里闪了一下。没有人多说话,每个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值日的百户在分发粥的时候压着嗓子对排队的士卒说了一句:“都吃快些,一会儿要点卯了。”队列中有人应了一声,一口炒面,一口粥,很快就光了。粥碗还烫着,端在手里暖乎乎的,有人用嘴沿着碗沿转着圈喝,有人掰了半块干饼泡进去等饼软了再吃,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也都是简短的、不必要多说的那种。

  寅时三刻,中军帐里已经亮起了灯。

  傅友德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汉阳城周边的手绘地图,边角卷了毛,墨迹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春袍,铁甲还没有披上,只把护心镜放在手边的桌角上,随时可以取用。他面前站着四个人:明震、明威、明武、吴友仁。明东江不在这里,他昨夜已经带着水师在大营左侧的汉江段待命,出发前傅友德已经跟他约定了信号,只要汉阳城方向炮声停止超过一刻钟,水师就顺汉水而下封锁江口,拦截从武昌方向来的任何援军,并且分兵一半蚁附攻城。

  傅友德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事前的沉定:“分兵不变。震将军,你我带中军一万人,走东大门,步兵在外列阵护住两翼,火器部队居后推进。”他抬头看了明震一眼,明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威将军、武将军,你们各带本部一万火器部队,走两侧的小门出营,分别部署在城北和城南的高地上,作为中军的左右两路。”傅友德的手在地图上划了两道线,“一旦中军开始攻城,你们的任务就是打退从汉阳北门和南门出城的汉军。城内守军可能会从这两个方向出城袭击中路军的侧翼,也可能会从这两个地方突围;特别是右路军,甚至还可能有张定边的援军个过来,你们要做的就是堵住他们,不让任何人进出。”

  明威和明武齐声应了,没有多余的话。

  傅友德转向吴友仁:“吴将军带本部人马留守大营。前方打起来之后,伤兵会从战场上转运回来,你要提前准备好药棚和担架。另外,火炮所需的铅弹和火药以及工程器械也要从后方持续送上去。大营到炮位之间大约七百米,你要安排好人力轮换,不能让前线断了弹药。”

  吴友仁拱手应道:“末将已经安排好了。药棚在营门内侧空地,伤兵进来就能看到;弹药车分六十队轮流拉,每队四十人,中间不停。”

  傅友德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看了一眼天色,又转身回到案前。他的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卯时初刻各部就位。中军步兵先出营列阵,阵型稳住之后,明震带火器部队出营就位。左右两军在我的步兵出营之后、火器部队就位之前出营,往南北两个方向展开。”

  他顿了一下,“记住,出营的次序不能乱。步人甲和盾牌手先出去,没有长枪手和盾牌手的掩护,火枪手和炮手在野地里就是靶子。一定要等前方阵线稳住再拉炮车出营。”

  他说话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城墙位置,“另外,传令各队,推进过程中如果城楼上射箭干扰,不管箭落在哪儿,阵型不能散,脚步不能停。”

  众人齐声应诺。帐中安静了片刻,气氛沉甸甸的。

  “散了之后各自把队里的百户以上都传达一遍,”傅友德最后补了一句,“口令要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不要让任何人到临阵了还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该往哪儿走。”众人依次退出中军帐,脚步声在春日的晨光中向不同方向散开。

  士卒们已经吃完早餐,正在各自的营帐前整备。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靴底的绑带,有人把长矛的枪头擦亮,有人从腰间解下水囊晃了晃确认还有水。百户们沿着队列逐队传达口令,口令简短利落,就是“卯时整装、听鼓出营、出营后看旗号、各自就位”几句话。

  卯时初刻,中军大门方向率先有了动静。

  傅友德已经披上了那身铁甲,骑在马上站在东大门前做最后的检查。六千人分作六列,中间两列是刀盾牌手,每人一面蒙皮木盾和腰刀,中间排是长枪手,枪尖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最外侧是刀斧手和辅助的弩手。队列排得不算紧密,足够士卒有转身和应变的余地,但也足够密集到能挡住敌军从城门中冲出来的一次冲锋。队列中的士卒们各自检查了一遍兵器,盾牌手把盾面朝外、手握紧了盾柄,长枪手把枪杆在肩上靠了一下确认重心合适,没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傅友德策马在阵前缓缓走了一圈,确认了队列的整齐程度,又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对面城楼方向,城墙上仍然安静,旗子垂着,只是几个黑点在垛口后面晃动,大约是换了一班岗。他勒马停在阵列正前方,没有回头:“开营门。”

  营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短促的吱呀声。六列士卒鱼贯而出,步履沉稳而整齐,靴子踩在春末微湿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浅而清晰的脚印。后面各排依次跟上,整支队伍像一匹正在展开的布匹一样缓缓从营门中流淌出来,出营两百米就开始从中间分开向两翼展开,呈现出一个流动的“人”字型。

  等到六千人全数出外大营,他们形成了一个正面四里宽、三排后的阵列;刀盾手在第一排戒备对面可能出现的敌人,后面的长抢手和弓箭手也都全神贯注的戒备着。

  紧接着就是傅友德亲自带着其余一千人形成一个四排的密集阵型出营。他亲自指挥七千步兵维持展开的阵型缓缓前进。

  等到傅友德部开始前进,明震的指挥的炮车才开始从大营正门中推出来。沉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营门中驶出,车轴承受着炮和铅弹箱的重量,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吱呀声。赶车的士卒收紧缰绳控制着车速。骡马的蹄子在春末微湿的泥地上踩出一连串深而稳的印记。六十辆炮车的队列出来后排成一列缓缓前进,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弯弯曲曲的长蛇,跟随在傅友德部后面一起前进。

  在炮车后面才是明震的本部火枪兵,三千余人出营后呈密集的阵列开始跟随行军。

  与此同时,明威和明武的左右两军,在中军步兵已经出营列阵、炮车正在出营的过程中,也分别从各自驻地的营门中列队出来了。他们带的全是火器部队,一万人的队列整齐而安静,士卒们背着火枪、腰间挂着弹药袋,步伐一致地向着北门和南门两个方向推进。

  但他们没有展开成横队行军,而是直接以三个纵队行军,始终在傅友德的阵线之后的两侧,并且与中军保持五百米距离。

  而此时汉阳城楼上的哨卒裹着单薄的春衣,靠在垛口后面打了个哈欠,又随手抹了一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四月天虽然凉爽,但闷在城墙上一整夜,多少还是让人有些燥热。他把靠在墙边的长矛换了个姿势,正打算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一口水,习惯性地朝城外扫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城西方向的大营,那片已经安静了数日的营寨,此刻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惊醒了一样,营门洞开。一队一队的士卒正从营门中涌出来,阵列在晨光中迅速展开,旗帜在微风中舒展开来,一面接一面地升起。黑色的“震”字旗和蓝色的“傅”字旗在灰白的天色里格外醒目,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又定睛去看,不是错觉。那些阵列正在稳步向前推进,马蹄声和脚步声隔着八百米的距离传不过来,但他能看见队形在移动、在变换,像一头正在伸展肢体的巨兽,正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城墙的方向逼近。

  阵列中央,那些被骡马拉着的沉重木箱和长条形的包裹也在向前移动。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东西的轮廓,火炮,在攻打武昌城的时候就听说过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

  “敌军出营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湿润的晨气中格外清晰,“快!快!快报将军!明军出营了!”

  城楼上立刻响起一阵骚动。

  原本靠着垛口打盹的守卒纷纷站起来,有人探出身子朝城西方向张望,有人慌乱中碰倒了靠在墙角的弓箭。铜锣被敲响了,那声音急促而尖锐,沿着城墙向两侧传开,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很快整段城墙上的守军都被惊动了。有人从藏兵洞里扛出一捆捆箭矢摆在垛口内侧,有人把滚木从城楼下的储备处搬上来,粗大的圆木滚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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