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78节

  各处城段的传令兵沿城墙奔跑着,口中喊着同样的话:“敌军出营了!各就各位!”

  消息传到守将黄成耳中时,他正在府衙后堂穿甲。昨夜他睡得不算踏实,四月的夜晚已经有些闷热了,他把窗子开了一半透风,夜里又有蚊虫嗡嗡扰人,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此刻听到城西方向传来的锣声和外面的骚动,他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加快了动作,把甲片拍紧,抓起佩刀就往外走。他跨出府衙大门时,城西方向已经能看到远处明军阵列的轮廓了,旌旗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他的目光在那片正在移动的阵列上停留了几息,没有说话,快步往西门城楼走去。

  “传令,四门紧闭,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开。”他边走边对身边的传令兵说,“派两个机灵的人从东门出去,从汉水码头坐快船去南岸求援。”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让他们分开走,不要走同一条路,万一有一路被截了,至少还有别的消息能送到。”传令兵应声而去,马蹄声很快在街面上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分向不同方向消失了。

  黄成登上西门城楼时,明军的中军已经完成了初步列阵,正在向前压迫。阵列前方的步兵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城墙大约二百五十米的位置,刀盾牌手在第一排,长枪手和弓弩手跟在后面。他们前进的速度不快,步调整齐而沉稳,像是踩着什么无声的节拍。

  阵列中央,那些火炮正被马拉人推,炮管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铜色光泽,还有弹车里是漆黑的铅弹。

  阵列两翼,各有名号为“威”字旗和“武”字旗的火枪兵也在跟随前进。

  黄成扶着垛口往下看了好一阵子,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紧绷:“他们这是要来真的。传令各部准备防守。”

  城楼上的守军立刻忙碌起来。弓箭手在垛口后面排开,每人面前放着一捆箭矢,伸手就能取到。弩机被推到城楼的突出部位,弩手正在给弩臂上弦,牛筋绞紧时发出吱呀的声响。滚木和礌石一捆一捆地被搬到垛口旁边,粗大的圆木摞在一起,石块堆成小山。几个副将各自回到自己的防段,低声催促士卒们加快速度,声音在各段城墙上此起彼伏地响着。

  弓箭手在明军推进到大约两百步时就忍不住开始射箭了。他们从垛口后面探出身来拉弓放箭,箭矢划过晨光落在阵列前方的地面上,有的扎进土里,有的弹跳了两下就停住了。射程不够,连前排盾牌手的盾面都碰不到。

  一个老卒放下弓摇了摇头:“不行,太远了。箭飞过去就没劲了。”

  旁边的人不信邪,又射了两箭,结果一样,箭矢在阵列前十来步的地方软绵绵地落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了一下才掉下来。那些在列阵前进的明军士卒只是看了一眼落在脚边的箭矢,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城楼上渐渐安静下来,弓箭手们不再盲目射箭了,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阵列,看着阵列中央那些铜炮的炮口在晨光中泛着的暗光。没有人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就像一根绷得越来越紧的弦。

  傅友德此时正骑在马上,在阵列中段缓缓巡视。他已经把两翼各三千人交给了副手带领,一个要求:刀盾手要抵近城墙九十米,并维持住阵线,保护中间的火炮部队,遇到敌人出城就听他指挥。两翼士卒全部身披柳叶甲,分别宽达两里的正面像两道展开的臂膀护住了火炮阵地的左右。

  他亲自带着一千人也分散在两翼之后,其中有五十名身着步人甲的重甲精锐。那些步人甲士卒在行进中保持着整齐的队形,铁甲随着步伐发出细密而沉稳的金属碰撞声,五十斤的铁甲穿在他们身上像是天生就长在上面一样。他们是傅友德从自己的队伍中挑出来的老卒,跟着他在川西翻过雪山、爬过悬崖,又在武昌城下守了两个月的水寨,刀枪箭矢都见过,不是那种临阵腿软的新兵。

  火炮在距离城墙大约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辅兵们完成了最后的固定作业,炮口微仰,全部对准西城门的方向。在火炮前方架好了挡板,炮兵们各自蹲到了挡板后面,校炮手在炮尾处反复调整射角,确认每一门炮都对准了城门方向。后方的人员开始把成箱的铅弹搬到炮位旁边的地面上堆好,又提来成袋的火药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从大营到火炮阵地之间,辎重车首尾相连,源源不断地向前方运送弹药。

  傅友德策马走到火炮阵地后方约二十米处停下,这里地势略高,能看清楚前方整个阵地和城楼上的动静。他摘下了头顶的铁盔,摘下之后挟在左臂下,露出被汗水浸得微湿的发际线,四月天虽然不算热,但穿戴着五十斤的铁甲骑在马上来回巡视,还是让人浑身冒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又戴回头盔,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西城门的方向。

  明威和明武的火枪手部队在铁甲步兵的两翼展开,成五排斜阵,枪口朝前,前排半蹲、后排站立、第三四五排稍息待命,每排之间隔着大约一米五的距离以便轮换时不会互相干扰。他们沉默地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枪管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

  傅友德确认各部都已经就位之后,拔出了腰间的厚背刀。刀刃在日光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寒芒,他用力向下一劈,声线果决干脆:“点火。”

  传令兵挥动令旗,六十门铜炮的火门同时被点燃。

  炮手们低伏在挡板后面,用烧红的铁钎凑近火门。火药燃烧的滋滋声短暂而急促,紧接着就是炮膛中弹药被推出的闷响。炮声在清晨的汉水岸边骤然炸开,一声接着一声,像一连串沉闷的雷在贴着地面滚动,震得城楼上的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落。

  铁弹在飞行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然后重重撞在城门和两侧的城墙上。首轮命中率大约五六成,命中城门的声音沉闷而沉重,碎砖和尘土簌簌落下,在城门前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没有命中的炮弹有的砸在城门两侧的城墙上,有的越过城头落入城内,有的在护城河边的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才停住,留下一道道浅坑。

  城楼上的守卒被炮声震得踉跄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蹲了下来,有人手里的弓差点脱手。铜锣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像是整段城墙都在颤抖。

  紧接着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傅友德从一开始就下令以最快的射速连续轰击城门。六十门铜炮轮番发射,每轮间隔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由于上一轮测定了距离、校准了射角,第二轮炮击的命中率明显提升。炮弹砸在城门表面的撞击声一下接着一下,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门板上的铁皮在持续轰击中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木屑四处飞溅,门板的边缘也开始出现裂纹,铰链固定的位置松动了,门框石壁上也有大片灰土顺着缝隙往下淌。

第532章 破汉阳城中

  城楼上的守军试图反击。弓箭手从垛口后面探出身来向下射箭,箭矢划过春末的日光,越过百步的距离,到火炮阵地时已经绵软无力了,像是被风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轻飘飘地落在挡板上,被厚牛皮弹开,有的插进泥土里,有的卡在挡板的缝隙中微微颤动。

  几个弩手费力地把一架弩机推到垛口处,弓弦绞紧的吱呀声在炮火的间歇中格外清晰。弩手刚探出半个身子调整射角,明军阵前的哨卒就发现了,那人蹲在挡板后面,脑袋从缝隙里探出来,眯着眼朝城楼上看了一瞬,随即朝身后挥了一下手臂。

  传令兵挥动令旗,数门火炮调整射角向那段城墙来了几发压制射击。炮弹划出低平的弧线,落在垛口附近的墙面上,碎石四溅,木屑和铁件散落一地,弩机被崩掉了一个角,歪斜着倒向一侧。那几个弩手连忙缩回了女墙后面,再没有探头出来,只留下一截断弦在风中轻轻晃动。

  黄成蹲在城楼内侧的一个角落里,背抵着厚实的砖墙。炮声从墙外闷闷地透进来,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的胸骨上,震得他呼吸都有些不顺。他双手按在膝盖上,指甲掐进粗布裤料里,指节泛白。又一发炮弹落在城楼外侧的墙面上,整座城楼震了一下,灰土从砖缝里簌簌地落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薄薄的粉末。

  黄成扶着墙壁站起来,侧头对身边一个缩在藏兵洞口探出半个脑袋的亲兵说:“外城是防不住了,内城门口堵死了没有?”那个亲兵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堵了!砖石堆了七八层!”他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又一发炮弹命中了城楼正下方的墙体,整座城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连忙伸手扶住墙壁稳住身形,没有再说话。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几十门铜炮并不是同时开火的。炮长们按照事先约定的次序轮流发炮,每一门炮之间大约隔着十几息的间隔。整个上午,汉阳城西门的城楼上就没有听到过真正的安静,炮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来得毫无规律,有时连着三五发几乎同时炸响,有时又安静小半盏茶的工夫,守军刚想探头,又一发炮弹呼啸着砸上来,把那个刚刚露出的垛口再次削去一角。

  铅弹从炮口脱出的那一瞬间,几乎看不出旋转,只看见一团灰白色的暗影贴着炮管飞出去,在日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铅的密度比铁大得多,同样八斤重的弹丸,铅弹的直径比铁弹小一圈,飞出去的时候弹道更平直,速度在百步之内几乎不衰减。从炮口到城墙不过百步之遥,铅弹几乎是平直地撞上去的,速度太快,肉眼根本来不及看清飞行的过程,只看见城墙上某处突然炸开一团碎屑,然后才听到沉闷的撞击声传回来,那声音不像铁弹砸在砖石上那样清脆,而是更加厚实、更加短促,像一袋沉重的粮食被人从高处猛地摔在石板地上,噗的一声闷响,然后才是碎砖落地的零碎声响。

  铅弹砸在城墙上的效果和铁弹完全不同。

  铁弹打在青砖上会碎裂,碎片四溅,而铅弹不会碎。八斤重的铅弹以高速撞上墙面,弹体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塑性变形,圆球被压扁、挤扁,接触面在百分之一息的时间内摊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圆饼,前端被压得扁平而粗糙,边缘向外翻卷,像一朵猛然绽开的铅花。巨大的冲击力在接触点周围炸开一圈裂纹,青砖从内向外崩碎,碎砖块带着尖锐的棱角向四面八方飞溅,有的落回城墙上砸在守卒的头盔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有的飞下城墙,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激起一串急促的涟漪;更多的则落在城墙根处的乱石堆里,与先前散落的碎石混在一起。

  被打中的城墙表面,砖石被砸出一个比铁弹更深、更不规则的凹坑。铅弹变形后的一小部分弹体甚至嵌进了砖缝里,灰白色的铅块在碎砖茬口中格外显眼,像是墙面上突然长出了一颗金属的瘤子。凹坑周围的砖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向四周蔓延开去,有的延伸到垛口下方,有的钻进了女墙的缝隙里,偶尔有几块碎砖从裂缝中滑落,顺着城墙滚下去,在半途被突出的石棱挡住,悬在那里摇摇欲坠。

  城门正面的炮击最为集中。包铁木门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凹陷的弹痕,每个凹坑都像被巨大的铁锤砸过的铁皮一样向内卷曲,铁皮表面原本的铁黑色已经被砸得发白,露出底下金属被挤压撕裂后的银灰色断面。铅弹在撞击铁皮时同样会变形,扁平的弹体贴在铁皮上,有的碎成了几块,有的整块嵌进了铁皮的凹陷处,灰白色的铅块和暗银色的铁皮叠在一起,门板上像长了一层斑驳的鳞片。门板中缝处的木质被连续不断的冲击震得开裂变形,裂缝从门板顶端一直延伸到门槛,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黑漆漆的缝隙里透出后面瓮城深处的幽暗。门板内侧的横闩被震得松动了,原本嵌在门框石槽里的两端已经滑出来一截,每挨一发炮弹,横闩就在石槽里蹭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炮击的间歇不再规律之后,城墙上的守军完全无法预判下一发炮弹什么时候来。

  起初他们还想趁着炮声间隙探头射箭,但往往刚把弩机推到垛口处,还没来及绞紧弓弦,一发铅弹就砸了过来,碎砖和铅屑横飞,弩机被崩掉一个角,歪斜着倒向一侧,几个弩手连滚带爬地缩回女墙后面,再没有人敢轻易探头。后来他们学乖了,只留几个最老练的弓箭手蹲在垛口后面,耳朵贴着墙壁,听到炮声落下就默数十息,数到七就缩回去,数到十再探出来。但炮击的间隔全无规律,有时数到八就来一发,有时数到二十也等不到下一声,守卒们在紧张中反复起落,像一群被惊扰的麻雀,疲惫在紧张中成倍地消耗着他们的精力。

  城楼上的灰土被连续不断的震动簸得簌簌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灰白色的细雨。城楼内部的梁柱在炮击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榫卯接合处被震松了,木屑从缝隙里掉落下来,在守卒的头盔和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城楼瓦檐上的几片筒瓦被震得移位甚至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椽木,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吹得城楼内部挂着的那面铜锣微微晃动,偶尔磕在木架上发出短促的嗡鸣。

  炮击到半个时辰的时候,城墙西段靠近城门处的垛口已经被削平了两处,原本整齐的垛墙变成了参差不齐的断口,砖石断面裸露着粗糙的灰白色茬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边缘啃去了一排牙齿。铅弹留下的扁圆形弹痕在断口上随处可见,灰白色的铅块嵌在碎砖中,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守卒们不得不放弃这两处垛口后面的射击位,退到相邻的垛口后面继续防守,射击密度明显下降了。城墙上那面被炮火撕开的缺口附近,有几个守卒被碎砖砸伤了,额角淌着血,被人拖到城楼内侧用布条胡乱包扎了伤口,血水混着汗水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在脸颊上留下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又炮击了两刻钟时,几门铜炮的炮管已经打得发烫,炮身表面的铜色由暗黄变成了焦黑,炮口处的金属在连续受热后泛出暗紫色的回火痕迹。装填手的手背被炮身烫出了几个水泡,却不敢停下来,一边用湿布裹着炮刷清理炮膛,一边招呼同伴加快搬运弹药。阵地后方堆放的炮弹已经消耗了将近一半,灰白色的铅弹在木板箱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当声,比铁弹的声音更闷、更短。火药桶的木盖被掀开,黑色的颗粒火药散发着刺鼻的硫磺气息,装药手用铜铲将定量的火药倒入炮膛,动作熟练而机械,每装一发弹,炮长便举起令旗,等传令兵挥动红旗后,又一轮射击便开始了。

  炮击的声音渐渐变得不再像最初那样令人震撼,守军的耳朵已经被震得发麻,城楼上的守卒彼此说话时不得不贴着耳朵大声喊叫才能听清,有的人干脆不再说话,只用手势和眼神交流。黄成蹲在城楼内侧的砖墙后面,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已经和炮击的节奏纠缠在了一起,炮声响起时心跳猛地一沉,炮声落下后还没等心跳恢复平稳,另一发炮弹又来了,心脏始终悬着,落不下去。他身边的亲兵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捧着水囊想喝水,手抖得几次都没把囊口对准嘴。

  炮击到将近一个时辰时,整座西城楼的轮廓已经变了样。垛口参差不齐,城墙表面坑坑洼洼,像被冰雹打过的一片泥地。城楼正面的墙面被削去了薄薄一层,露出了里面掺杂着草秸的夯土芯,黄土在炮火中簌簌地掉落,在墙根处堆起一道细长的土坡,土坡上又落满了碎砖和嵌在其中的铅块,灰白色的铅在黄土和碎砖之间格外显眼。城门洞上方的砖券被震得错位了,几块券砖向下垂落,像老人嘴里松动的牙齿,随时可能掉落。城门内侧的碎砖碎石和先前散落的铅弹堆在一起,几乎堵住了半个门洞,远远看去,那扇被摧残了一个时辰的包铁木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奄奄一息地靠在门框上,只剩最后一根铰链还勉强挂着,门板内倾的角度越来越大,门缝里透出的瓮城深处的黑暗也越来越宽,像是巨兽张开的口,只等最后一击便会轰然倒下。

  傅友德放骑在马上站在火炮阵地后方的高地上,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脊背挺直,缰绳松松地搭在左手里,右手握着望远镜贴在眼前,手肘稳稳地抵着腰侧。炮击还在继续,铅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城墙上,嵌进砖缝里的铅块在日光下闪着暗淡的光。他等着,等那根最后的铰链也撑不住的时候。

  日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和战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地上,拉得又长又稳。傅友德偶尔放下望远镜,沉默片刻,又举起来。他看到那两扇包铁木门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凹陷弹痕,门板中缝处的木质已经开裂、变形、扭曲,铰链固定门板的一侧已经脱了一根,整扇门开始向内倾斜,像是一头已经折了一条腿的巨兽,随时会轰然倒地。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的分量:“继续打,不要停。”

  又打了三刻钟,大约巳时前后,西城门终于撑不住了。

  门板从正中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铰链脱落,整扇门向内侧轰然倒塌,先是缓慢地倾斜,然后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拽了一下,轰然砸在城门洞的地面上,扬起一片灰土。烟尘从门洞中翻涌而出,灰白色的尘土在春末的日光下弥漫了许久才缓缓沉降,像一层厚重的帷幕被拉开了又落下。

  城楼上的守军发出一阵短促而杂乱的惊呼,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城门前的地面上,碎木和铁片散落一地,门轴断裂处的木茬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伤口。

  傅友德放下了望远镜。他知道这时才是今日攻城的关键时候,适才他让大营送来的云梯也已经在火炮阵地旁边放置好,一排排地靠在临时架起的木架上,梯身是松木做的,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春末的风从汉水方向吹过来,把城门口扬起的灰土慢慢吹散,露出门洞深处幽暗的轮廓。

  说起来这边一个上午打得热闹,炮声隆隆,但实际上,火枪兵未发一枪,步兵也没杀一人;原因很简单,你在别人射程外,同样你的枪也打不到别人。

  截止此时,除了个别步兵被流矢所伤,明军的伤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面汉军的伤亡也很小,除了少数炮弹打到城墙上砸死砸伤的十来个汉军,其实汉军也最多是心里紧张,但那种紧张本身已经在城楼上的守卒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越积越厚,勒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有人攥着弓弦的手指微微发颤,有人蹲在垛口后面反复确认自己的箭矢还有多少,有人低声念着什么,嘴唇翕动,听不清内容。

  但是下一步就难了。要真的攻破汉阳城的内城门,这些威力巨大的铜炮就必须运到瓮城里面。可是瓮城里面,汉兵不会让你从容运进去,再从容发射。

  不过,他们也有准备。傅友德提前让人打造了三辆轒辒车,有顶棚防护的移动工具,顶上铺着厚木板和浸过水的牛皮,侧面挂着湿草席,车身低矮,像三只伏在地上的巨龟。他就指望着这三辆车能把火炮运进去,虽然一门火炮的数量减少,但抵近射击也会威力大增。当然同时还有别的预案。

  眼下命令士卒把比较轻量的四百斤级别的铜炮及弹药装车,一共装了五车。同一辆轒辒车里面可以完整防护一辆马车以及二十名推车的士卒进去。

  轒辒车动了。

  第一辆车在士卒的推动下缓缓向前移动,车轮碾过地上散落的碎砖和木屑,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在缓慢地碾过一片碎裂的骨头。

  城墙上箭如雨下,箭矢落在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一阵急促的雨点敲在瓦片上,啪、啪、啪,一声接一声,有的被厚木板弹开,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有的卡在牛皮缝隙里,箭尾的翎羽在风中微微颤动,可是毫无效果,没有一支能穿透那层浸过水的牛皮和厚木板。

  黄成站在城楼内侧的垛口后面看到了这一幕,咬了咬牙,腮边的肌肉绷紧了一下,抬手示意弓箭手停止射击:“停!不要浪费箭了!”他侧头对身边的副将道:“等他们近了,用滚木垒石砸。”

  轒辒车继续往前推进。这车虽然坚固,就是运动太慢。

  三十米

  二十五米

  二十米

  ……

  车轮碾过护城河边的浅坑,在松软的泥土里压出两道深痕,辙印的边缘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城墙上的守军搬起滚木和石块往下砸,粗大的圆木落在轒辒车顶棚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咚!咚!

  石块砸在棚顶蹦跳着滚落在地,有的在顶棚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木屑飞溅起来落在推车士卒的肩头上,可是也只是让顶棚变形,没有砸穿。第一辆轒辒车成功进入城门洞,推车的士卒在门洞的阴影里喘了一口气,有人把肩膀靠在车辕上歇了几息,有人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只是先前倒下的城门和之前炮击散落的碎砖碎石和铅弹,成了累赘,碎木和铁片横七竖八地堆在门洞内侧,像是被人随手撒了一地的障碍。还好推车的步兵有二十人,开始弯腰清理道路,有人把碎砖往两边拨,有人合力把断裂的门板残片拖到墙角,门板边缘的木刺划破了他们的手掌,在粗布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第二辆轒辒车出动了。

  城墙上的黄成心道,石头不行,只得放火。几锅烧得滚烫的热油从城楼内侧被抬了上来,浓烈的油烟味在春末的晨风里格外刺鼻,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到那股焦灼的气息。

  等到轒辒车即将进入城门洞时,守卒们将热油顺着城墙倒下去,金黄色的油液泼在轒辒车顶棚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温中缓慢地沸腾。紧接着火把被扔了下来,橘红色的火苗在触到油面的瞬间猛地窜起,像一头被惊醒的猛兽,舔着浸了油的木板和牛皮,黑烟翻涌着升腾起来,第二辆车变成了一团移动的火球。

  推车的士卒被迫松手退开,有人被热浪逼得踉跄后退,有人用手臂挡住脸侧,火焰的噼啪声和木料的爆裂声混在一起,不过还是在成功运进去一门铜炮之后,车顶才被烧穿损坏。炮留在了城门洞里,车身的残骸冒着黑烟歪倒在一边,烧焦的木料边缘还在缓慢地燃烧着,火光在幽暗的门洞里忽明忽暗地跳动。

  城门洞里是城上士卒攻击的死角,倒是安全。

  只是第一辆车暂时也不敢继续前进,推车的士卒靠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喘着粗气,有人把水囊里的水浇在发烫的顶棚上,白汽嗤地一声腾起来,在水汽中短暂地扩散又消散。

  傅友德当机立断,让城门洞内的士卒把第二辆空车残骸继续往前推,粗大的车轮碾过碎裂的木板和砖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轒辒车才在瓮城内冒头,果然城上的砖石倾泻而下,落在那堆燃烧的残骸上,砸得木屑和火星四溅,应该是部分守军的注意力被轒辒车吸引到瓮城方向。

  傅友德举着望远镜发现正面敌人确实比刚刚少了一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水面被风掠过后留下的那道细纹,很快又敛去了。

  与此同时,在汉江上游不远处,明东江已经好一阵没有听到火炮的炮击声了。他知道这就是昨日与傅友德约定的进攻信号。他当即下令起锚,水师顺着汉水鼓噪而下,直扑汉阳东门外的码头。

  船帆在春风中鼓胀起来,桨叶破水的声音密集得像一阵持续的低雷,船队拖出数里之长,旌旗在江风里翻卷着,像一条正在舒展身体的灰色巨蛇。船上的士卒们敲着鼓、喊着号子,声音顺着江面传出去老远,在汉阳城的东北面的水面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惊起了岸边芦苇丛中一群栖息的白色水鸟,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江面上盘旋了一圈,四散而去。

  汉阳城上果然被汉江上连绵不绝的船队所吸引,东门方向的告急信号很快传到了西门城楼。铜锣声急促地从东面沿着城墙一路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快速传递着什么紧急的消息。

  黄成在西门城楼上侧头听了一会儿传令兵的禀报,面色铁青,只得分兵三千去东门防守,队伍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小跑着向东面移动,靴子踩在城砖上的脚步声密集而急促。他手下原本一万出头的兵力,眼下西门城楼就投入了五千,东门又分走三千,城内还有两千预备着,但这两千要同时兼顾南北两门的防守和巷战准备,兵力已经捉襟见肘。

  黄成不由得时不时观望南边江面上的动静,期盼张太尉亲率水师过来解围。他知道,只要太尉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傅友德用望远镜看到明东江的船队从汉江上路过汉阳城西,再度观察城墙上的汉军的调动,果然那些从西面防段向东面移动的身影在城垛之间快速穿梭,西面城墙上旗帜的密度明显减少了,原本插满旗角的城段露出几处空白的垛口,像一排缺了牙的旧梳子。

  他放下望远镜,吩咐给第三辆轒辒车顶部铺上打湿的棉被,厚厚地盖了一层。棉被被水浸透后沉甸甸地搭在顶棚上,边缘还在往下滴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然后继续推进去。

  这次,轒辒车的顶部遭遇倾泻而下的热油没有被大面积引燃,火苗在湿棉被上挣扎了几下就熄灭了,只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棉被表面烧出一块块深褐色的斑纹,但整体仍然完好。

  第三辆轒辒车成功进入了城门洞。

  傅友德摩拳擦掌,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刀柄又松开,估计明东江快要到东门外了。

  傅友德一边命令部下给他换上布人甲,一边对明震说:“一会儿,我就亲率兄弟们用攻城梯攀爬城墙,你就指挥轒辒车继续往内城门处推进。不过,等第三辆车进入城门洞,你先把火炮调好,往城墙上先打五轮,我再冲。等会儿如果是内门破了,你们从内门进;如果是我先攻下城楼,你们也跟着上。”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内城门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明震说,又像是在自己心里最后确认一遍。

  明震点头领命,随即转身去布置炮兵。

第533章 破汉阳城下

  “放——”

  “放——”

  “放——”

  “放——”

  “放——”

  命令一声接一声地落下,炮声在城门洞内回荡,比在城外时更加震耳,每一次发射都像有人在瓮城的四壁之间捶打一面巨大的鼓,回声贴着砖墙来回弹射,震得人耳膜发胀。

  炮兵熟练地更换火药、清理内膛、填入铅弹,每一轮射击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了最短,炮管在连续发射中微微发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热气,炮手们的手掌被烫得发红,但没有人停下来。

  傅友德则让本部士卒五十人一组,每组共用一个云梯,时刻准备强攻。云梯被从架子上抬下来的时候,梯身压在人肩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炮弹把城墙上的汉军压得不敢露头,傅友德与明震控制好节奏,等五轮炮弹打过,城墙上短暂地出现了一段无人防守的空档。那些守卒要么蹲在女墙后面不敢探头,要么正在慌乱地搬运伤员,有人在垛口后面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炮声和风声搅碎了听不真切。傅友德抓住这个瞬息即逝的窗口,带着士卒猛地往城墙边冲。

  不足百米,傅友德跑在第一个,步人甲的重量压在他肩上,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身后的士卒像一股被释放的激流,跟着他往前涌去,几分钟就冲到了城墙根下。

  在城墙上汉军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云梯已经一架接一架地搭上了城垛,梯头顶端的铁钩卡在垛口边缘,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攀爬的过程惨烈而短促。

  弓箭从垛口两侧射下来,箭头钉进铁甲的缝隙里,发出短促的撞击声,有的被步人甲的铁片弹开,在半空中翻转着落下去;有的卡在甲片之间的连接处,箭杆在风中微微颤动;石块从头顶砸下来,砸在铁盔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有人被砸得踉跄了一下,松了手从云梯上摔下去,落在城墙根下的泥地上,一时爬不起来,身体在泥地里蜷缩了一下又不动了;火油从城楼上方泼下来,粘稠的液体带着刺鼻的焦味淋在梯身上,顺着木纹往下淌,紧接着火把被扔下来,橘红色的火焰沿着云梯表面窜动;云梯被推翻了,有人从半空中摔落,不高的话可能摔懵,但若是被倒下的梯身压住,便很难自己爬起来,木料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的灰土落在旁边正往上攀爬的士卒肩头。

  尽管傅友德部下都是铁甲,一般的弓箭只能让人受伤,但被石块砸中可能断手、甚至致命。攀爬的士卒咬着牙往上拱,有人攀到一半被箭射中肩头,仍然一只手抓着梯身继续向上,铁甲片上的血顺着甲面淌下来,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有人翻过垛口时被守卒用长矛捅中,鲜血顺着城墙砖缝往下淌,沿着砖面的纹路缓慢地洇开。

  眼见城头的争夺进入白热化,明震把操炮最准的八个人喊出来,对傅友德爬的那段城墙做掩护,发了一轮炮,炮弹贴着垛口边缘飞过,碎石四溅,城墙面上留下几道新添的弹痕,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汉军真的缩了一下,那个正要往下推滚木的守卒被飞溅的石片擦中了手臂,松了手退后两步,滚木从他手中脱落,歪斜着滚到一边,压住了旁边一捆箭矢。

  傅友德趁机翻过垛口,靴子踩在城墙内侧的砖面上,发出结实的一声响,他落在城墙上时微微弯了一下膝盖缓冲,随即站直了,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身后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翻上来,铁甲碰撞着城墙砖面,脚步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在城墙上形成一片短促而密集的声浪。

  傅友德部很快就能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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