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我与朱元璋争天下! 第279节

  这时,明震见到汉军基本被傅友德吸引在城墙上。那些原本驻守在内城门附近的守军正在向城墙方向移动,试图堵住被明军突破的缺口,便指挥轒辒车继续往前推去破内城门。

  粗大的车轮在瓮城的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碾过地上散落的碎石和断裂的箭杆,车辙在灰土中留下两道平行的深痕。明震不时抓住机会让铜炮支援一下攀爬城墙的傅友德部,那些在垛口后面重新集结的守军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一轮炮击打散了阵型,有人在炮声中下意识地蹲了下去,有人拖着伤员往后退。

  等到轒辒车被推到内城门进行炮击的时候,傅友德部已经成功占据外城门城楼。他站在城楼上朝下面看了一眼,内城门就在前方两百米外,门板上的铁皮在炮击中已经多处脱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料,门缝边缘有裂纹在缓缓延伸。

  傅友德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道:“给明震打旗号,告诉他可以调左路军上来了。”传令兵从城楼垛口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动一面红色的令旗。

  明震接到信号后,指挥左路军的明威改变作战任务,不用他防备北门方向可能的援军,而是带着他本部火枪兵攀爬云梯,跟着傅友德部行动,彻底占领城墙。

  等到傅友德和明威部在城墙上占据优势,开始攻打内城门的城楼时,之前轒辒车保护的铜炮终于攻破了内城门。几发近距离的炮弹轰在门板正中,铁皮被打穿、木料崩裂,门板向内倒塌,露出门洞后方堆积的砖石。接连又是三炮就还把黄成命人修筑的临时砖石墙打垮了,碎砖和灰土在城门洞内弥漫开来,像一层灰色的雾,在日光下缓慢地飘散。

  可是黄成在这预备了五百士卒,他们蹲在砖石墙后面,手里攥着刀枪,在门板倒塌的瞬间便从碎砖后面涌了出来。这伙破城门的功臣一下子就是以少打多,寡不敌众,被追杀到瓮城中来。

  炮手们被迫弃了火炮往后退,推车的士卒有的扔了推杆拔出腰刀抵挡,在狭窄的城门洞内与冲出来的汉军短兵相接,刀枪碰撞的声响密集而短促,有人被挤得转不开身,有人踩在湿滑的砖面上滑倒了又被后面的人拉起来,有人被逼到墙角用盾牌挡住三面刺来的长矛。

  明震见此情况,把城外的战场交给明武,让他继续防备南门方向可能出现的援军,自己亲带着部下进入瓮城接应,冲锋。

  火枪手在城门洞外列阵,等自己人退出来之后朝门缝里齐射了一轮,铅弹密集如雨,打在门洞内侧的砖墙上迸出一片碎屑和火星,把挤在门洞内侧的汉军打得往后退了数步。

  明震随即亲自带着火枪手冲了进去,黑洞洞的枪口城门洞中闪着寒光,他把那五百人从中截断,前后夹击,把那道缝隙撕开成了一道通道,士卒们踩着碎砖和倒下的木料往里涌,脚步声在瓮城四壁之间回荡着,闷雷一样。

  黄成从西门城楼上撤下来之后,立刻绕到了府衙方向。他在府衙大堂里召集了城中各部将校,站在一张粗木长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粗粝的桌面边缘在他掌心里硌出一道浅痕。他开口时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沙哑:“明军已经破城了。接下来打巷战,用街巷的狭窄来抵消他们的人数优势。告诉弟兄们,每一条街都要守,守不住就退到下一条街再守。把门板拆下来堆在街口,把桌椅抬出来堵路,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太尉大人的援军很快就到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个将校脸上扫过去,像是要把他们的面容都记在心里,“我去东门看看,你们各自守住自己的防段。”说完他便抓起佩刀,快步走出了府衙,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风从敞开的府衙大门灌进来,吹得他袍角向后翻动。

  大堂里的将校们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沉默着转身走向各自防段。

  明军沿着主街推进到第一条横向街道时,巷战开始了。

  守军把门板和桌椅堆在街口,障碍物从街面一直垒到两边的屋檐下,形成一道粗糙的矮墙,木头和木头的缝隙里露出一双双眼睛和矛尖。他们躲在障碍物后面用弓箭和短矛阻击,等明军靠近了便投出陶罐装的火油,陶罐在石板路上碎裂的声响清脆而短促,火油溅开来沾在路面和门板上,紧接着一根燃烧的箭矢落在上面,橘红色的火焰在狭窄的街面上铺展开来,把明军的去路截断了一道。

  明军士卒用盾牌挡住箭矢,用长枪挑开障碍物,火枪手在盾牌后面齐射,枪声在巷子里回荡,比在开阔地上响得多。

  每一条街都要反复争夺数次才能拿下来,有些狭窄的巷子只容三人并排通过,双方挤在一起搏杀,连转身都困难;有人从屋顶上往下扔瓦片和砖块,碎瓦在石板路上迸裂的声音又脆又响;有人从临街的窗户里伸出长矛刺向路过的明军士兵,矛尖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缩回窗内。傅友德没有亲自参与巷战,他站在府衙附近一座二层的阁楼上,从半开的窗缝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各条街道的推进情况,看到哪条街的攻势停滞了便派人去增援,看到哪条街的守军有突围的迹象便下令提前封堵。他始终没有着急,只是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压过去,像在慢慢收紧一张网,网线在春末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黄成在城东方向布防时,听到城西方向的枪声越来越近,已经推进到了府衙以西约三条街的位置了,枪声从模糊的一团渐渐变得清晰可辨,每一轮齐射之间的间隔都能数得出来。他回头望了一眼,沉默了片刻,又转身继续往东城赶。

  东门城外,明东江部的攻击被城墙上的汉军多次打退,那些从城楼上射下来的箭矢和推下来的滚木,把扛着云梯的明军士卒挡在了城墙之下,接连几次冲锋都被压了回去,有人在护城河边上倒下了,有人在退回去的路上被人搀扶着走。

  黄成接管部队后,看到张太尉的部队来了一部分。大约五千人的部队正沿着码头向城墙方向移动,他心道来晚了呀。

  那五千人还没来得及全部下船,就被明东江的水师从江面上截住了,后续的船只被挡在了汉江口外。

  黄成站在东门城楼上望着那些被截在江面上的船影,船帆在江风中翻卷着,进退不得,像一群被潮水困住的灰色大鸟。他面色灰败,眼看着张定边的部下根本冲不进汉江口。他只得留了一部分守东门,自己带着一队亲兵来到南门,准备出城坐船过江。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快步向南门移动,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回响,垂在身侧的手一直攥着刀柄没有松开。

  等他到了南门处,明武部早就守在这里。明武的火枪手在城墙外列成三排,枪口齐刷刷地指着南门方向,每个人的枪管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铅灰色光晕,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刚刚他就在防止汉军的援兵上岸,此刻正好堵住了这波突围的士卒。

  黄成带着那队亲兵刚出来就遭遇到一轮齐射,铅弹密集如雨,打在城门洞外的地面上迸起一片碎土和烟尘。前排的亲兵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接连倒下,有人在倒地前还往前冲了两步才栽下去,有人被铅弹击中后踉跄着转了半个圈才倒下。

  黄成伏在马背上避过那轮弹雨,感觉有风从头顶掠过,热辣辣的,随即拨转马头,朝着江岸方向猛冲。他的亲兵们在身后替他挡住追兵,箭矢和铅弹从身后追来,有人在半路上栽倒,有人被射中落马,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往前冲。

  黄成最终跳入了长江,他从马背上纵身一跃,春末的江水冰凉地漫过他的肩头和盔甲,灌进衣领和甲片缝隙里,带着十来个水性好的亲兵顺流而下,在浑浊的江水中时浮时沉,很快就被水流卷向了远处。其余士卒见主将投江,除了少数抵抗,其余都向明武投降,南门外的抵抗在短短一炷香的功夫内便彻底瓦解了。

  降卒扔了兵器跪在江岸边的泥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被明军士卒按住肩膀押向一侧,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在暮色中响了一阵又平息下去。

  不多时,城墙上升起了明军的旗帜。

  一面接一面地沿着城头展开,春末的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在日光下翻卷着,旗面上的“傅”、“威”字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张定边的援军见大势已去,那些刚在汉江口外聚集的船只在一片沉默中缓缓掉头,桨叶入水的声音在江面上断断续续地响了一阵,先是急促的,然后渐渐慢了、远了,船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江天相接的那一线暗色里,像一群灰色的剪影被收走了。

  城内的一个守东门的汉军将领,站在城楼内侧的阴影里,望着门洞外面那片开阔地上列阵整齐的明军火枪手,久久沉默不语。火枪手的阵列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道沉默的铁壁,枪口泛着暗青色的光泽,旗子在风里翻卷着,旗角的流苏一下一下地抽打着旗杆。

  他身边只剩千余人了,城墙被破、巷战溃退、援军也进不来,主将已经跳江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干涸的灰土和一道浅浅的刀痕,然后把视线抬起来,落在城头那面刚升起的旗帜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亲兵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降了吧。主将都走了,让弟兄们放下兵器,不要白白送死了。”

  消息传到傅友德那里时,他正在府衙大堂里坐着。案上的茶盏是刚从后厨拿来的,还冒着热气,白汽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带着一股粗茶的焦香。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粗粝的叶子在他舌头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涩意,顺着喉咙落下去的时候,把连日来的紧绷也往下冲了冲,然后才开口问:“降了多少?”

  传令兵躬身回道:“东门那边缴械的约有千余人,城西和城南还有零散的被隔在各条巷子里,正在逐个收拢。”

  傅友德放下茶盏,双手按在膝盖上:“降卒和俘虏分开安置,不要混在一起。让吴友仁派人看守,等主公定夺。派人即刻渡江去武昌报信,就说汉阳城已破。”

  随军书吏将捷报写好给傅友德过目找准后,才封好交给传令兵。传令兵接过信件,脚步声在府衙前的青砖地上急促地响了一阵,然后远去。

  傅友德又补了一句:“另外派人去汉江口给明东江传话,就说城内已经拿下了,让他继续守好水道,以防张定边大队船队来袭。”

  另一名传令兵拿到手令后也领命而去,两个方向的脚步声在府衙门口分开,一左一右。

  傅友德独自在大堂坐了一会儿,案上的茶盏还温热着,茶汤在盏沿处微微晃动,映着从窗格里漏进来的日光,金色的光斑在水面上轻轻摇晃。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干涸的灰土和一道浅浅的划痕,大约是攀城的时候蹭到的,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石屑,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堂前台阶上。

  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听着远处街巷里不时传来的零星枪声和将官的吆喝声,枪声已经稀疏了,偶尔响一下,很快就被春末的风吹散了,知道那是明震的人在逐个收拢被隔在各条巷子里的零散守军。

  而在汉江口方向,明东江得了傅友德的军令,也不追赶退走的汉军水师。开始清点士卒,救治伤兵。他知道今日攻城虽然守阻,但是牵制汉军的作用还是起到了,并且成功防止了汉军的援军进城。

  与此同时,傅友德派出的信使已经乘着一艘快船渡过了长江。船工在江心拼命摇橹,橹片入水的声响急促而均匀,每一次都带着水花飞溅起来落在船舷上,船身劈开暮色的水面朝南岸疾驰,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水痕,在暗红色的江面上格外显眼。

  抵达武昌西湖水寨时已经是傍晚了,天边的云层被落日烧成暗红色,湖面上铺着一层流动的金光,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盆稀释的朱砂,随着细碎的波纹缓慢地扩散开来。

  明玉珍正在帐门口看暮色降下来,春末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灶房区熄灭后的余烬味道,是一种干燥的焦枯气息。亲卫领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快步走来。

  信使在明玉珍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主公!傅将军命末将渡江送信!”

  明玉珍接过信拆开来看了一遍。烛光映在纸页上,他看得很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移过去,像在用指尖沿着每一句话的轮廓缓慢地摸索。他从头到尾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折痕处被他用手指压了压。

  他今日有注意到白天张定边船阵中有一支船队脱离主阵向北移动、后来在傍晚又退了回来。此刻看到信中所写的内容就对上了:那支船队是去救援汉阳的,援军被挡在汉江口外,进不去不说,汉阳城已经陷落,只得退回。

  他转身对刘伯温和明万胜,故作轻松地说:“傅友德已经攻下汉阳城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那一瞬间,帐中的空气仿佛被这句话压得沉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刘伯温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盏沿已经碰到唇边了,又放下来,语气带着信息:“恭喜主公、贺喜主公,一战拿下大宋国都。”

  明万胜站在帐侧,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攥紧了拳头,拳头攥紧的时候甲片之间发出一声细碎的摩擦声,他低声说了一句“好”,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能吐出来的痛快,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明玉珍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伸手拿过当日的工作日志添了一行字:“四月十四,汉阳城破。”

第534章 辗转与定策

  四月十四日,夜色沉得厚重,春末的江风从长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渐暖的气息,穿过窗棂缝隙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呜咽。对面武昌城头值守士卒的梆子声隔一阵遥遥传来,更衬得整个水寨静谧又肃杀。

  卧房的烛火彻夜未熄,灯花噼啪轻响,映得案前人影沉静。明玉珍正端坐案前,身着玄色常服,双目微阖,却毫无半分睡意。白日里听闻拿下汉阳的喜悦早已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缜密的盘算与层层叠叠的战略思虑,一桩桩利弊、一处处险要,在他脑海里反复推演,丝毫不敢懈怠。

  拿下汉阳,在他心里,已然是实打实攒够了割据称王、登基称帝的资本。

  作为一名从后世穿越而来的人,他比这个时代所有群雄都看得通透,乱世争霸,有地、有兵、有根基、还有了大义名分,便有天命在手。

  此刻在长江北面坐拥汉阳、沔阳两府,再待画两月吃下武昌周边数县与江北涢水全境,那么即便拿不下武昌城,也相当于拓地两个路,这次的东征就可以阶段性收尾了。

  拿下旧都,也算对扛着的徐寿辉忠臣的旗帜有了交代。

  称帝!

  他主观上早已迫不及待,想要早早立国建制、定号立纲,摆脱徐寿辉麾下的身份束缚,真正自立霸业。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很久了。自正月十五徐寿辉驾崩在金陵城外,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迟早”和“眼下”之间隔着一道他自己划下的线。

  他不能主动提。

  从古至今,帝王登基,若想长治久安,从无自请称帝的先例,唯有臣下再三劝进、众望所归、天命所归,方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他今夜彻夜谋划、步步扩土固防,看似是稳固防线、谨慎求稳,实则每一步都是在铺路造势,把基业做到足够雄厚,把局势做到无可争议,只等麾下文武看明白局势,主动站出来劝进。这份心思,他藏得极深,眼底暗藏野心,面上只剩沉稳克制,半分不敢外露。如今基业未完全落地、人心尚未齐聚,贸然主动提位,只会落得急功近利、私心僭越的口实,唯有等众人劝进,方能顺水推舟、登临大位。

  他闭着双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的舆图,脑海中清晰铺展开自己眼下新掌控的江北地盘,脉络分明,利弊尽在胸中。如今他实打实握在手中的,便是沔阳府与汉阳府两座核心重镇。这两处领地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东西有汉江、长江横向贯通,控制汉阳,汉江便是内河,无惧于陈友谅的水师。

  沔阳府隔江对望,便是嘉鱼、咸宁一线狭长地带,这一片区域便是他早已敲定的岳州外围屏障,也是日后固守的核心防线。知道无力攻下武昌,他便将这里的布防规划得滴水不漏,每一座城、每一处湖口、每一条山道的攻防取舍,都反复推演过数十遍。

  按照他的周密计划,接下来首要之事,便是征调民夫、调集工匠,全面重修嘉鱼、咸宁两座城池。元末连年战乱,各地城池大多破败不堪,墙垣坍塌、防御尽废,垛口残缺、壕沟淤塞,根本无法驻守御敌。此番修筑绝非简单修补,而是要夯实墙基、加高城墙、疏浚壕沟、重筑垛口,彻底重塑两城的防御体系,打造成坚不可摧的陆上屏障。

  不止如此,嘉鱼与咸宁两城之间的空旷地带,也要因地制宜修筑多座土石堡垒,扼守要道、互为犄角,封堵敌军穿插突进的路径。两城中央的西凉湖更是重中之重,这片内湖水域开阔、港汊交错,进出只有一条狭长的金水河。明玉珍打定主意,日后要在此部署一支精锐水军。

  最关键的一环,便是西凉湖连通外界的水口要道。此处是湖水出入的咽喉,也是陈友谅水军最有可能突进绕后的缺口,必须重兵布防、修筑坚固堡垒彻底扼守。如此一来,西凉湖内的水军,即便机动作战不如陈友谅,那么守住入湖口应该无碍,守住了湖也就是让嘉鱼和咸宁两地之间有了一条安全、高速的水上通道。

  他心里算得通透,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谁也无法保证百战百胜。哪怕武昌战事受挫,哪怕日后西湖水寨主力不得已全线后撤,只要嘉鱼—咸宁这道稳固防线牢牢守住,自己这次东征的成果就能顺利吃下。

  防线稳固之后,周边摇摆不定的州县,便再也不能任由其观望游离。自二月起兵攻略武昌、汉阳以来,通山、通城两县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首鼠两端,靠着两头讨好的法子苟存于乱世。

  这两县从未公然归顺自己,始终打着陈友谅的旗号,依附陈友谅势力自保。但又十分识时务,从未与明玉珍的兵马为敌,不仅不会偷袭骚扰己方粮道、驻地,还一直暗中与己方互通物资、交易粮草器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眼下大局将定,这种模棱两可的局面再也不能纵容。乱世争霸,容不得摇摆中立,要么归降臣服、纳土归附,要么武力征服、清剿割据。

  明玉珍早已做好分派部署,通山县地势险要、山多林密、山道崎岖,就近交由沉稳靠谱、擅长山地作战的范中率军前去平定接管。而通城县与平江地界一山之隔,地缘关联紧密,便命平江守将吴连珠领兵出兵,顺势收服。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的舆图,发出笃笃轻响,心中暗自推演战局:哪怕短期内兵力不足、攻坚乏力,始终拿不下重镇武昌,也无伤大雅。临湘、嘉鱼、蒲圻、咸宁、通山、通城这六个州县,地势相连,只要稳步推进、逐一攻取,便是稳稳握在手中的囊中之物,半点不会出错。

  收服六县之后,下一步便是向北拓土,攻取汉阳北面的归德府。归德府地域辽阔,无需全线强攻、分散兵力,只需彻底掌控府内的涢水流域,便足以扩土固防、站稳脚跟。

  其中道理十分浅显,涢水是汉水的核心支流,一路蜿蜒流淌,贯穿随州、德安,最终在汉川县境内汇入汉水主干。只要死死攥住汉江入长江的出入口,锁死水路咽喉,陈友谅的水师就无法进入涢水,确保安全。

  而涢水流域,是明玉珍执意要拿下的地方,哪怕付出些许兵力损耗,也势在必得。只因涢水上游的随州,是他一生难忘的故土根基,是他霸业的起点。

  当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元廷暴政肆虐、盗匪横行,他便是在随州青山聚众结寨、自保安民,靠着一身胆识与谋略站稳脚跟,护得一方百姓安稳,后来才被徐寿辉赏识招揽,踏入群雄逐鹿的棋局。

  随州是他的老家,是他的起家之地,这份故土情怀之外,更有极强的战略意义,他绝不允许此地再落入他人之手,更不允许故土再被战火蹂躏。

  今夜他反复权衡利弊,心中满是无奈与清醒。武昌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又有陈友谅重兵驻守、良将镇守,以自己眼下的兵力与战力,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强攻拿下,贸然攻坚只会徒增伤亡、消耗主力、得不偿失。

  如今能抓住的,正是陈友谅主力尚未回撤、无暇顾及江北的绝佳空档。他细细盘算,此番全线攻略、稳固防线、拓土收县,大概还需要一、两个月时间。只要稳稳拿下这两片路级地盘,彻底夯实江北根基,收拢州县民心、整合兵马粮草,到那时,文臣武将、三军将士必然看得清楚局势,知晓他早已具备立国称帝的绝对实力。

  他要的从不是偷偷摸摸的偏安基业,而是一场足够体面、万众归心的劝进大典。不急这一时半月,稳住局势、攒足声势,等麾下众人主动恳请他登基,便是他名正言顺称帝的最佳时机。

  心中万般谋划翻来覆去,看似是权衡战事利弊,实则全程都是在为登基铺路。他压下心底急于立国的躁动,哪怕思绪纷乱、彻夜难安,也没有连夜召集众将议事,仓促下达军令。

  他刻意隐忍,不显露半分称帝心思,就是要让麾下文武亲眼看见他慎终如始、稳扎稳打的雄主格局,日后劝进之时,更显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军机大事最忌急躁慌乱,深夜议事容易思虑不周,更会显得他浮躁轻进,坏了铺垫许久的声势。他强行按捺心绪,辗转反侧许久,满脑子都是大局已定、只待劝进,直至后半夜月落星沉,才勉强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尚未散尽,江面水雾氤氲,笼罩整座西湖水寨。水寨内的议事大堂已然清扫完毕、戒备森严,两侧甲士挺立、刀枪鲜明,肃穆之感扑面而来。明玉珍洗漱更衣、整顿衣冠,褪去昨夜的疲惫,命亲兵传令,将一众核心将领与谋臣尽数召来议事。

  不多时,刘伯温、明万胜、范中、荆玉四人陆续抵达,跨步走入大堂,分列两侧。几人皆是一身戎装,神色肃穆,目光沉稳,静待主公发话。

  正式开会之前,明玉珍已然敲定了两项关键决断。

  第一项,迁署固防。

  将整个政务府全套机构全数迁往咸宁。咸宁地处预备的防线中枢,衔接嘉鱼、通山、西凉湖各路防务,居中联动南北、贯通水陆,迁署至此,既能居中调度、统筹政务、安抚新附百姓,又能靠前指挥、把控战局、持续对武昌施加军事压力。

  第二项,传信汉阳。他正式下令,擢升傅友德为元帅,职级拔高,权责加重,统领江北各路军马。立即派人渡江给江北驻守的傅友德传下军令,命其即刻率军攻略德安府,核心目标是彻底打通并掌控涢水流域全境,一路推进至随州地界,务必将随州牢牢攥在手中。

  明玉珍特意叮嘱,此次作战无需顾忌盘踞周边的党仲达势力,不必刻意避让、也无需留守兵力牵制,只需集中主力推进,优先拿下涢水流域与随州故土。除此之外,若兵力充裕、战机可行,可顺势攻取孝感县,孝感在沱水之畔,算是汉阳东北面的屏障,拿下此地,既能拱卫汉阳,又能为日后大军继续东征铺平道路。

  经过多场战事历练,傅友德的名将潜质已然彻底展露,用兵沉稳、胆识过人、善抓战机、进退有度,远比初期成熟靠谱。明玉珍也彻底改变了以往微操细管的指挥方式,不再事事约束,只定下清晰的战略目标,将战场临场决断权全权下放,充分信任其领兵能力。

  军令敲定,传令事宜立刻落实。明定领命而出,脚步匆匆,直奔电报房,找到专职电报参军李茂,沉声吩咐:“李参军,主公急令,即刻整理电文,加急发往戴丞相处,明其带着政务府即日起搬迁至咸宁。”李茂不敢怠慢,火速安排值守电报员传讯。

  另一边,明楚则转身返回侧室,亲笔书写手令,写完之后加盖主公私印与军务大印,挑选数名忠诚可靠、身手矫健的精锐斥候士卒,沉声叮嘱:“此令关乎江北战局,性命攸关,择机渡江,亲手送交傅元帅。”几名斥候躬身领命,揣好手令,转身疾奔而出。

  待传令之人尽数离去,议事大堂内只剩核心四人。

  明玉珍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看似沉稳论战,心底却暗藏盘算:今日这番稳守不战、先固后路、再扩疆土的布局,既是保全实力,也是展露格局,等着这群心腹看懂大势。他开门见山,将昨夜一整晚的思虑与全盘谋划缓缓道出,语气沉稳而清醒。

  “今日议事,不说虚言,只论实情。我们必须坦然承认,眼下我军想要强攻拿下武昌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明玉珍声音平缓,却字字切中要害,“如今我军可调动的预备队,仅有俞君正一部兵力而已。倘若我们贸然增兵强攻武昌,陈友谅必定调集大军回援。一旦两军主力在武昌城下对峙,便会有可能从小仗变成打仗甚至决战。诸位切记,此地绝非利于我军作战的战场,绝对不能在此与陈友谅拼死决战,徒耗主力精锐。”

  大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少顷,众将纷纷颔首,心中皆认同主公的判断。武昌城池坚固、粮草充沛,主要是张定边的水师能掌控水面,加之眼下陈友谅仍然是根基深厚、兵力强盛、水师强横,而我军最强的是陆战,在此地贸然决战风险极大。

  性子直爽、行事随性的明万胜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不解:“主公的意思,是我们暂且撤军,放弃围困武昌?辛辛苦苦拿下江北诸处还没稳固,若是撤围,此前的牵制之功岂不是白费了?”

  “还没到撤军的时候。”明玉珍轻轻摇头,目光落向墙上悬挂的大幅军事舆图,神色从容笃定,“如今陈友谅的主力援兵尚未抵达武昌地界,武昌守军人心惶惶,不敢轻易出城野战,我们暂时无需撤围,只需稳守现有阵地、死死牵制敌军兵力即可。”

  他抬手指向窗外隐约可见的长江江面,语气带着对天时地利的精准预判:“但你们要清楚天时变数,四月一过,长江汛期便会逐步到来,江水持续上涨,江面拓宽、水位抬升,连带西凉湖水域也会不断扩大、水深增加,湖面局势、水路地形都会彻底改变。届时我军的临水营寨会面临水淹、被围的风险,后撤是迟早的事,必须提前做好万全准备,谋定而后动,先筑后路,再争前局。”

  说罢,他指尖重重落在舆图上的一线山川要道,目光看向众人:“你们且细看,嘉鱼、咸宁、通山这一线山川相连、水陆交错,若是精心布防,能否稳稳挡住陈友谅的兵势,守住我们的东疆防线?伯温,你素来擅长观局审势,你先说。”

  一旁的刘伯温目光锐利,凝视舆图片刻,细细推演攻防利弊,语气沉稳笃定:“主公高明,未虑胜、先虑败,深谙兵家之道。这条防线堪称完美,是绝佳的退守屏障、固本之策。”

首节 上一节 279/287下一节 尾节 目录